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王室衰微,诸侯争霸。在这一社会大变革的时代,士人阶层空前活跃,不同的思想流派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形成了中国思想史上最为辉煌的"百家争鸣"局面。《汉书·艺文志》将其概括为"九流十家",即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等学派。
中医学的理论体系恰好在战国至秦汉时期奠基成型——标志性经典《黄帝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均成书于这一时期。这意味着,中医学并非在思想真空中诞生,而是深深植根于百家争鸣的宏大思想背景之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中医学是百家思想在人体生命领域的一次伟大实践与综合创造。
"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
这段经典表述本身就融合了道家"天地人"的整体观、阴阳家的四时五行思想以及儒家的"贵人"理念。事实上,《黄帝内经》中的每一篇几乎都能找到诸子思想的回响。兵家的谋略思维、墨家的逻辑方法、法家的"形名"之学、名家的概念辨析、阴阳家的五行体系——这些思想工具被中医学吸收转化,最终形成了独特的理论范式。
核心观点:中医学理论的建立,不是某一学派思想的独占结果,而是百家思想在医学领域的一次综合创新。正如《素问·异法方宜论》所言,医学本身就是"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这正是百家互补精神在方法论上的体现。
以下诸章,将逐一解析兵家、墨家、法家、阴阳家、名家、农家、纵横家等学派的标志性思想如何在中医理论与临床实践中留下深刻烙印。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兵家思想,以《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等为代表,是中国古代战略战术智慧的巅峰。令人惊叹的是,兵家的核心思维方法几乎可以完整地映射到中医的治疗原则之中。清代名医徐大椿曾专门撰写《用药如用兵论》,系统阐发了医道与兵道的相通之处。
"兵之设也以除暴,不得已而后兴;药之设也以攻疾,亦不得已而后用。其道同也。是故兵之伐暴,必先察其虚实;药之攻疾,亦必先辨其表里。……孙武子十三篇,治病之法尽之矣。"
《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中医临床中,"己"即患者的正气——气血盛衰、脏腑强弱;"彼"即病邪——风寒暑湿燥火、痰瘀食积等。医者必须通过望闻问切,全面掌握正邪双方的情况,才能制定正确的治疗方案。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反复强调"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正是"知己知彼"原则在临床中的具体运用。
"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此医道之玄妙也。譬如用兵,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融兵家"上兵伐谋"之旨
《孙子兵法·势篇》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一战略原则在中医治疗中体现为"常法"与"变法"的结合。"正"即常规治法——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虚者补之、实者泻之;"奇"即非常规治法——"热因热用""寒因寒用""通因通用""塞因塞用"等反治之法。张仲景在《伤寒论》中运用"承气汤"通下以治热厥,即是以"奇"制胜的典范。
兵家讲究"庙算",即在战前进行周密谋划。中医处方亦如排兵布阵:君药如主帅,臣药如副将,佐药如偏师,使药如信使。一张方剂的配伍结构,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以《伤寒论》中的大青龙汤为例:麻黄、桂枝为君,发汗解表(主力部队);石膏为臣,清解里热(奇兵突袭);杏仁为佐,宣降肺气(侧翼配合);甘草为使,调和诸药(后勤保障)。层级分明,各司其职。
《孙子兵法·军争篇》告诫:"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中医攻邪同样强调"衰其大半而止",不可攻伐过度,伤及正气。张仲景在运用承气汤类攻下剂时,反复叮嘱"得下,余勿服",这正是兵家"适可而止"思想的体现。金元医家李东垣更是将"顾护胃气"提升到战略高度,认为脾胃为后天之本,治病须以不伤胃气为底线。
兵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兵家提供的不仅是一系列战术类比,更是一种系统性、策略性的思维方式。它教会中医从"正邪相争"的宏观格局出发,在动态变化中把握病机、制定策略。可以说,兵家思维是中医治疗学最重要的思想资源之一。
"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
墨家是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的重要学派,其核心思想为"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等。墨家"兼相爱,交相利"的平等博爱精神,以及注重实践、重视逻辑思辨的学风,对中医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墨家主张爱无差等,不分亲疏贵贱,这与儒家"爱有差等"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兼爱"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医的伦理取向。孙思邈在《大医精诚》中提出:"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这段医德宣言中"普同一等"的精神,与墨家"兼爱"思想高度契合。
"医之为道,非精不能明其理,非博不能至其约。是故医者,必当志存救济,不矜名,不计利,不避嫌,不畏劳,此其所以为仁术也。"
——融墨家兼爱与务实精神
墨家主张"尚贤"即任人唯贤,强调"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这一思想对中医人才选拔和传承产生了积极影响。历史上中医世家虽多,但真正的大医无不以"贤"为标准。从扁鹊"随俗为变"到华佗"兼通数经",从张仲景"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到李时珍"岁历三十稔,书考八百家",都体现了不计出身、唯才是举的尚贤精神。
墨家崇尚"节用",反对铺张浪费。这一思想影响了中医"简便验廉"的优良传统。中医的单方、验方、针灸、推拿等非药物疗法,本身就是"节用"思想的体现——以最小的资源消耗获得最大的健康效益。特别是民间草医的"一根针、一把草"传统,与墨家节用、务实的精神一脉相承。
墨家发展了相当严密的逻辑学体系(墨辩),包括"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的推理方法。这种逻辑精神影响了中医的病因病机推理。例如,中医通过"取象比类"的方法认识药物——如穿山甲能穿山通络,故用以通经下乳;又如通过"审证求因"——根据临床表现逆推病因,都与墨辩逻辑中的"以说出故"(推求原因)有内在联系。
墨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墨家虽在汉代以后衰落,但其"兼爱""尚贤""节用"的精神已融入中医的血脉。如果说兵家影响了中医的"术",那么墨家则深刻影响了中医的"道"——不仅是医术,更是"仁术";不仅是谋生之业,更是普济众生的事业。
"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
法家以商鞅、申不害、韩非为代表,强调"法""术""势"三者结合。其中"循名责实"——即根据名称(官职)来考核实际(绩效)——是法家政治方法论的核心。这一思想对中医诊断学产生了深刻影响。
在中医诊断中,"名"即病名、证名,"实"即患者的客观体征与症状。医者的任务,就是从纷繁复杂的临床表现中,准确把握病证的本质,实现"名实相符"。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建立了"辨××病脉证并治"的体系,其核心正是"循名责实"——通过辨脉、辨症来确定病名(六经病),再根据具体证候确定治法。
"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若能寻余所集,思过半矣。"
张仲景这里所说的"见病知源",就是透过现象(临床表现)把握本质(病因病机),这正是法家"循名责实"精神的医学运用。
法家源于"刑名之学"——即通过名分的确定来规范行为、实施奖惩。这一思维方法深刻影响了中医辨证体系的建构。中医发展出八纲辨证(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六经辨证、脏腑辨证、气血津液辨证、卫气营血辨证等多种辨证方法,每一种都是对疾病"名"(证型)与"实"(临床表现)之间对应关系的系统规范。正如法家通过明确的法律条文来规范社会行为,中医通过明确的辨证标准来规范诊疗行为。
韩非子强调"法不阿贵,绳不挠曲"(《韩非子·有度》),主张法律面前无贵贱。这一精神在医学中的体现是:医者面对患者,必须依据客观的病理表现进行判断,不能因患者的社会地位、财富多寡、亲疏关系而影响诊断的客观性。这正是中医"有是证用是方"原则的深层思想根源。
| 法家概念 | 医学对应 | 具体体现 |
|---|---|---|
| 循名责实 | 辨证论治 | 根据证候确定病名与治法 |
| 刑名之学 | 辨证体系 | 八纲、六经、脏腑等规范化的分类体系 |
| 法不阿贵 | 客观诊疗 | "有是证用是方",不因人而异 |
| 以法为教 | 医经传承 | 《黄帝内经》《伤寒论》等经典的法典地位 |
| 赏罚分明 | 疗效验证 | 效不更方、无效则变——以疗效为检验标准 |
法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法家最大的贡献,是为中医提供了一套规范化的方法论。中医之所以能从经验医学上升为理论医学,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法家"循名责实""以法为教"的思维范式。没有法家的"正名"精神,就不可能有《伤寒论》那样严谨的辨证论治体系。
"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
阴阳家以邹衍为代表,其核心学说是"五行终始说"——认为历史按照土、木、金、火、水的顺序循环演进,朝代的更替遵循五行相胜的规律。阴阳家虽以解释历史循环著称,但其更大的贡献在于建构了以"阴阳五行"为核心的世界解释框架,这一框架被中医学全面吸收并发展。
邹衍将五行从自然哲学概念扩展为解释宇宙一切现象的根本框架。中医学继承并发展了这种思维模式,建立了以五脏为中心、通过五行生克关系联系的"藏象"体系: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这一体系不再停留于哲学思辨,而是与人体生理病理紧密结合起来,成为中医理论的基础。
"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在脏为肝,在色为苍,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
这段文字展示了典型的五行关联思维——从自然界的方位(东)、气候(风)、元素(木)、味道(酸)一直到人体的五脏(肝)、五体(筋)、五官(目)、五志(怒),形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天人对应系统。这种天地人统一的思想模式,正是阴阳家五行哲学的医学应用。
邹衍"深观阴阳消息",关注阴阳二气的消长变化。中医将这一思想发展为对生命节律的深刻认识。《素问·金匮真言论》提出"平旦至日中,天之阳,阳中之阳也;日中至黄昏,天之阳,阳中之阴也"的昼夜阴阳节律,以及"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四时节律。这些认识指导着"因时制宜"的治疗原则——春宜疏肝、夏宜清心、长夏宜健脾、秋宜润肺、冬宜补肾。
阴阳家五行学说中的"相生相克"关系,被中医发展成为重要的治疗法则。相生关系产生"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的治疗原则——如肺(金)虚可以补脾(土),因土生金;相克关系产生"抑强扶弱"的治法——如肝(木)气过旺克伐脾(土),则需疏肝健脾并用。这些治法在临床中具有极强的实用价值。
"五行者,五行之性也。木曰曲直,火曰炎上,土爰稼穑,金曰从革,水曰润下。五者各有其性,各有所主,而相生相克,循环无端。"
——《尚书·洪范》(阴阳家五行理论的重要来源)
中医的"五运六气"学说是阴阳家五行与天文历法结合的巅峰之作。它以天干地支为工具,推算每年的气候变化规律及其对人体疾病的影响,从而指导预防和治疗。这一学说将阴阳家的宇宙图景完整地投射到医学领域——人体不再是孤立的小宇宙,而是与天地大宇宙同步共振的生命体。
阴阳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在所有诸子百家中,阴阳家对中医的影响最为直接、最为深刻。中医理论的基本框架——阴阳学说、五行学说——都直接来源于阴阳家。如果说其他学派为中医提供了方法论的启示,阴阳家则为中医提供了世界观的基础。没有阴阳家,就不可能有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中医"。值得深思的是,阴阳家的历史哲学在后世逐渐式微,但它的五行思维在中医学中却获得了长久的生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史上的奇观。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谓指乎?"
名家以惠施、公孙龙为代表,以"控名责实""名实之辩"著称。名家提出了"合同异""离坚白""白马非马"等著名命题,虽然常被视为诡辩,但其严密的概念分析方法对中医理论体系的成熟起到了重要作用。
公孙龙"白马非马"的核心逻辑,是区分"种名"与"属名"——白马是马的一种,但白马不等于马。这一概念辨析方法对中医分类学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医对疾病的认识有严格的层级:如"伤寒"(广义)包括中风、伤寒(狭义)、温病等;"中风"有中经络、中脏腑之别;"咳嗽"分外感内伤等。这种精细的概念分级,体现了名家"审名实"的逻辑精神。
公孙龙"离坚白"命题认为:石的"坚"与"白"两种属性可以通过不同的感官(触觉、视觉)分别感知,因此它们在认知中是"分离"的。这一思维方式启发中医对证候进行细致分析——一个复杂疾病可以分解为不同的证候要素(病位、病性、病势等),然后重新组合,形成精准的诊断。这实质上就是"辨证论治"的内在逻辑。
与公孙龙相反,惠施主张"合同异"——"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这种强调事物之间普遍联系的思想,对中医整体观念的形成影响深远。中医之所以强调"五脏一体""天人相应",反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正是惠施"合同异"思想的体现——在看似不同的人体部位之间,看到了内在的统一性。
名家最重要的贡献,是为中医提供了一套严谨的概念辨析方法。中医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一整套精密的概念体系: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气血、津液、脏腑、经络……这些概念的内涵与外延都有着严格的界定。没有名家精神的渗透,中医的概念就可能停留在模糊、含混的层面,难以形成科学化的理论体系。
| 名家命题 | 核心逻辑 | 中医对应 |
|---|---|---|
| 白马非马 | 种属概念区分 | 广义伤寒与狭义伤寒、外感与内伤等概念层级 |
| 离坚白 | 属性分析 | 证候要素分析——将证候分解为病因、病位、病性 |
| 合同异 | 整体联系 | 五脏一体、天人相应的整体观 |
| 指物论 | 名实关系 | "因名责实"——根据症状命名病证 |
名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名家在历史上常被误解为"诡辩",但正是其严密的概念辨析方法,为中医提供了理论化的逻辑工具。中医之所以能形成一套精密的辨证体系,离不开名家"审名实""察名理"的精神。中医概念看似灵活,实则"灵活中有规范"——这正是名家逻辑训练的成果。
"凡农之道,候之为宝。……是以得时之禾,长秱长穗,大本而茎杀,疏穖而穗大……失时之禾,深芒而小茎,穗锐而秕。"
农家以战国时期许行为代表,强调农业是立国之本,重视农时、地力、人力三者协调。农家"天时、地利、人和"的"三才"思想,以及顺应自然节律的生产智慧,对中医养生学和药性理论产生了重要影响。
农家强调农耕活动必须顺应天地自然规律。中医将这一"三才"思想完整移植到人体生命观中,认为健康的维持和疾病的治疗都离不开对天地人三才关系的把握。《素问·气交变大论》曰:"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这正是农家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思想在医学中的升华。
农家强调"顺时"——根据节气安排农事。中医养生同样强调"顺时"——"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春捂秋冻","冬病夏治"等养生原则,无不体现着顺应自然的智慧。中医膏方的季节服用、针灸的子午流注、导引的四时功法,都是农家"以时为宝"思想在养生中的延伸。
"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
农家重视"地利"——同一作物在不同地域种植,品质差异悬殊。中医发展了"道地药材"的理念——特定药物只有在特定的地理气候条件下生长,才能获得最佳的药用品质。如四川的黄连、东北的人参、河南的地黄、浙江的贝母、云南的三七等。这一思想正是农家"地利"观念与医学实践结合的产物。
作为农业文明的产物,中医具有鲜明的"药食同源"特色。中医许多药物同时也是食物——生姜、大枣、山药、薏米、莲子、桂圆等。这一特点与农家重视"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语出《素问·脏气法时论》)的饮食养生智慧密不可分。
农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农家思想让中医始终保持着与大地、自然的亲密联系。中医不把人体视为孤立的机器,而是视作天地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这种生态医学智慧在当今环境污染、生态失衡的时代,愈发显示出其前瞻性价值。农家的"三才"思想提醒我们:真正的健康,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
纵横家以鬼谷子、苏秦、张仪为代表,以"合纵连横"的外交谋略闻名。纵横家的核心智慧在于"察势观变"——洞察天下大势,灵活调整策略。其代表作《鬼谷子》详细论述了如何把握局势、运用权变。这种思维方式对中医辨证论治中的"灵活应变"原则产生了深刻影响。
纵横家最擅长"察势"——即把握全局形势的变化趋势。在中医临床中,"察势"体现为对疾病发展态势的准确把握。张仲景在《伤寒论》中描述的六经传变规律——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正是对疾病"大势"的把握。高明的医者不仅能看到当下的证候,更能预判疾病的发展趋势,从而"先安未受邪之地"——这正是"察势"的体现。
纵横家的灵魂在于"权变"——因时、因地、因势而变,没有固定模式。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医"随证治之"的灵活原则。张仲景在《伤寒论》中示人以"法"而非"方"——他提供的不是机械的固定方子,而是根据证候变化灵活调整的治疗法则。同一个疾病,在不同患者、不同阶段、不同季节,治法可以完全不同。这种灵活性,正是纵横家"权变"思想在医学中的运用。
"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终顺旧。……夫欲视死别生,实为难矣。"
张仲景批评那些"始终顺旧"、不知权变的医生,与纵横家批判那些墨守成规、不察时变的外交家如出一辙。
《鬼谷子》首重"捭阖"之术——"捭"即开放、发动,"阖"即闭合、收敛。这一思维方法在中医处方中体现为方剂的"开阖"变化。同一首方剂,通过加减化裁、剂量变化、配伍调整,可以治疗完全不同的疾病。以桂枝汤为例:加芍药、饴糖即变为小建中汤(补虚);加葛根即变为桂枝加葛根汤(解肌);加厚朴、杏子即变为桂枝加厚朴杏子汤(平喘)。这种变化无穷的处方艺术,正是纵横家"捭阖"智慧的运用。
金元时期,刘完素、张从正、李东垣、朱丹溪四大家各创新说,标志着中医"权变"思维的成熟。刘完素倡"火热论"——针对北方天气燥热创寒凉派;李东垣主"补土"——针对战乱之中脾胃受损者多发。他们的创新,正是"察势观变"——根据时代和地域特点灵活变化,不墨守古方。这种精神与纵横家"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的权变思想完全一致。
《鬼谷子》还发展了一套"揣情""摩意"的方法——通过观察言辞和行为,揣摩对方的真实意图。这一方法对中医的医患沟通具有重要价值。中医诊病讲究"望、闻、问、切",其中"问诊"和"闻诊"就包含了对患者心理、性格、生活习惯的细致了解。一个高明的医者,不仅要"看"病,更要"读"人——这正是纵横家"揣情摩意"的智慧。
纵横家对中医的深层影响:如果说兵家给了中医"战略"思维,法家给了"规范"思维,那么纵横家给中医的就是"权变"思维。中医之所以能在两千多年的漫长历史中不断发展、历久弥新,正是因为其骨子里有一种不为成法所囿、勇于根据实际灵活变通的精神——这正是纵横家智慧的精髓。
| 学派 | 核心思想 | 医学体现 | 影响程度 |
|---|---|---|---|
| 兵家 | 知己知彼、正合奇胜、庙算 | 用药如用兵、方剂配伍、治法创新 | ★★★★★ |
| 墨家 | 兼爱、尚贤、节用、墨辩 | 医德伦理、人才传承、简便验廉、逻辑推理 | ★★★★ |
| 法家 | 循名责实、刑名之学、以法为教 | 辨证论治体系、诊断客观性、经典传承 | ★★★★★ |
| 阴阳家 | 五行终始说、阴阳消息 | 藏象学说、五行生克、五运六气 | ★★★★★ |
| 名家 | 名实之辩、合同异、离坚白 | 概念层级、证候分析、整体观念 | ★★★★ |
| 农家 | 三才思想、顺时、地利 | 四时养生、道地药材、药食同源 | ★★★★ |
| 纵横家 | 察势观变、捭阖、权变 | 随证治之、方剂化裁、医患沟通 | ★★★★ |
诸子百家思想之所以能融入中医学,根本原因在于中医学"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开放品格。中医没有照搬任何一家的思想,而是立足于人体生命和疾病的特殊性,对各家思想进行了创造性转化:
这种综合创新的结果,就是诞生了一门既有严密理论体系、又保持开放活力的伟大医学——中医学。
中医学的诞生不是单一思想的结果,而是多元思想碰撞融合的产物。这给当代医学和科技发展以深刻启示——真正的创新往往发生在学科交叉的边界地带。中医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而是一个不断吸收、消化、转化外来思想的开放系统。
诸子思想之所以能被中医吸收,是因为它们都经过了一个"医学化"的过滤——符合医学实践需要的思想被保留和发展,不符合的被改造或舍弃。这种"实用理性"精神,是中华思想最可贵的品质之一。
诸子百家思想共同塑造了中医的整体观——人体是一个整体,人与自然是一个整体,疾病与心理、社会、环境密切相关。现代医学虽然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其分析还原的方法论正在面临"碎片化"的困境。中医的整体思维或许能提供有价值的补充。
理解诸子思想与中医的内在联系,不只是为了满足学术好奇心。它提醒我们:中医不仅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中华文明智慧的结晶。每一次开方用药的背后,都蕴含着千年思想的厚重积淀。只有深刻理解这一文化根基,才能真正建立文化自信。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李斯《谏逐客书》(法家名篇)
李斯此言,虽为政治谏言,却恰可用来形容中医学的品格。中医学之所以博大精深,正在于它不拒细流、海纳百川——兵家之谋略、墨家之兼爱、法家之审名、阴阳家之五行、名家之辨析、农家之三才、纵横家之权变,皆被它吸纳融汇,化为一炉。
回望先秦,百家争鸣的思想星河依然照耀着今天的我们。当我们诵读《黄帝内经》、研习《伤寒论》、领悟"辨证论治"的精髓时,我们实际上正在与先秦诸子进行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思想对话。理解这场对话,就是理解中医的灵魂;延续这场对话,就是延续中华文明的智慧之火。
"医者,意也。……然非读书穷理,不能识其绪论;非临证多端,不能达其变化。是故虽云意也,而实根于学。学不博,无以通其意;意不精,无以达其变。"
——综合诸子智慧,医者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