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外科学是中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治疗方法以"内治与外治并举、突出外治"为鲜明特色。中医外科治疗强调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的统一,既注重全身气血阴阳的调理,又重视局部病灶的处理。数千年来,中医外科在疮疡、痈疽、疔疖、瘰疬、瘿瘤、肛肠疾病、皮肤病及周围血管疾病等方面积累了极其丰富的经验,形成了完整而独特的治疗方法体系。
"痈疽之证,治分三等:初起者,用散肿溃坚之药以消之;已成脓者,用追蚀腐肉之药以溃之;脓溃之后,用生肌长肉之药以敛之。此治痈疽之大法也。" ——《外科正宗》
中医外科内治法以"消、托、补"三大法为核心,这是根据外科疾病初起、成脓、溃后三个不同发展阶段而确立的三大治疗原则。《外科大成》云:"外科诸证,以消、托、补为三大纲,则焉有谬误哉。"
消法是指运用不同的治疗方法和方药,使初起的外科肿疡得以消散吸收,不致化脓破溃的一种治法。消法适用于外科疾病初起阶段(肿疡期),尚未成脓之时。《外科正宗》曰:"痈疽之发,未有不先从火而起者,未有不从气滞血凝而成者。初起之时,当用散肿溃坚、疏通气血之药,以消散之。"
消法具体可分为以下八法:
适用证:外科疾病初起伴有表证者,如痈疽初起恶寒发热、头痛身痛、脉浮等。
辛凉解表:用于风热证,如头面部疖肿、痄腮等,方选银翘散、牛蒡解肌汤,药用金银花、连翘、牛蒡子、薄荷、桔梗等。
辛温解表:用于风寒证,如风寒束表所致的流注初期,方选荆防败毒散、万灵丹,药用荆芥、防风、羌活、独活、川芎、麻黄等。
注意事项:解表发汗不可太过,以免耗伤津液;若疮疡已溃,气血已伤,虽有表证亦当慎重发汗。
适用证:外科疾病伴有腑实内结之证,如痈疽初起兼有腹胀便秘、苔黄脉实等。
攻下法:用于里实热证,方选大承气汤、内疏黄连汤,药用大黄、芒硝、枳实、厚朴、黄连、栀子等。
润下法:用于阴虚肠燥或年老体弱患者,方选麻子仁丸、润肠汤,药用火麻仁、郁李仁、瓜蒌仁、当归等。
注意事项:攻下不宜过猛,中病即止,以免损伤正气。年老体弱、孕妇及产后患者慎用峻下之剂。
适用证:外科疾病属于热毒蕴结之阳证、热证,临床应用最为广泛。
清热解毒:用于热毒炽盛之疮疡、疔疮走黄、痈疽等,方选五味消毒饮、黄连解毒汤、仙方活命饮,药用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天葵子、黄连、黄芩、黄柏、栀子等。
清热凉血:用于热入营血之证,如疔疮走黄、丹毒、红斑狼疮活动期,方选犀角地黄汤、清营汤,药用水牛角、生地黄、赤芍、牡丹皮、玄参等。
清热泻火:用于脏腑火热证,如胃火炽盛之口疮、牙痈,方选清胃散、玉女煎;肝火旺盛之瘰疬、乳痈,方选龙胆泻肝汤、柴胡清肝汤等。
注意事项:苦寒清热之品不可久服,以免损伤脾胃阳气。阴证、半阴半阳证之虚热不宜纯用苦寒。
适用证:外科疾病属于寒凝气滞之阴证,如流注初期、阴疽、脱疽阴寒型等。
温经散寒:用于寒邪凝滞经脉之证,方选阳和汤、独活寄生汤,药用熟地黄、鹿角胶、肉桂、炮姜、麻黄、白芥子等。
温通经络:用于经络寒凝瘀阻之证,方选当归四逆汤、大防风汤,药用当归、桂枝、细辛、通草、附子等。
注意事项:阳证、热证禁用温通法。阴虚有热者慎用。
适用证:外科疾病属于痰浊凝结所致者,如瘰疬、瘿瘤、乳癖、流痰等。
疏风化痰:用于风热夹痰证,如颈痈、痄腮初起,方选牛蒡解肌汤合二陈汤,药用牛蒡子、薄荷、连翘、夏枯草、陈皮、半夏等。
清热化痰:用于痰热互结之证,方选清咽利膈汤、清气化痰丸,药用黄芩、瓜蒌、贝母、胆南星、竹茹等。
解郁化痰:用于气郁痰凝之证,如瘰疬、乳癖、瘿瘤,方选逍遥散合二陈汤、四海舒郁丸,药用柴胡、郁金、香附、贝母、海藻、昆布、海螵蛸等。
养营化痰:用于体虚兼有痰凝之证,方选香贝养营汤,药用香附、贝母、党参、茯苓、当归、白芍等。
适用证:外科疾病属于湿邪所致者,如湿疹、臁疮、下肢丹毒、水疝等。
清热利湿:用于湿热证,如湿疹、下肢丹毒,方选萆薢渗湿汤、二妙丸、龙胆泻肝汤,药用萆薢、薏苡仁、黄柏、茯苓、泽泻、车前子、龙胆草等。
祛风胜湿:用于风湿证,方选羌活胜湿汤、独活寄生汤,药用羌活、独活、防风、藁本、川芎等。
散寒化湿:用于寒湿证,方选平胃散合五苓散,药用苍术、厚朴、陈皮、白术、茯苓、猪苓、桂枝等。
注意事项:理湿法常与清热、祛风、散寒等法配合使用,不可单独固守一法。
适用证:外科疾病属于气机郁滞所致者,如乳癖、瘰疬、瘿瘤、肠痈初期等。
疏肝理气:用于肝气郁结之证,方选逍遥散、柴胡疏肝散,药用柴胡、白芍、当归、香附、郁金、青皮等。
行气散结:用于气结痰凝之肿块,方选橘核丸、金铃子散,药用橘核、荔枝核、川楝子、延胡索、木香等。
降逆下气:用于气逆之证,方选旋覆代赭汤、丁香柿蒂散等。
注意事项:行气药多辛温香燥,易耗伤阴血,阴虚血燥者慎用。
适用证:外科疾病属于血瘀所致者,如痈肿初起、脱疽、血栓性浅静脉炎、外伤瘀肿等。
活血化瘀:用于血瘀证,方选桃红四物汤、活血散瘀汤,药用桃仁、红花、当归、赤芍、川芎、丹参等。
破血散结:用于瘀血重证或癥瘕积聚,方选大黄庶虫丸、抵当汤,药用庶虫、水蛭、虻虫、三棱、莪术等。
凉血活血:用于血热瘀滞之证,方选犀角地黄汤加活血药,药用生地黄、赤芍、牡丹皮、紫草、丹参等。
注意事项:活血化瘀法孕妇禁用或慎用,有出血倾向者慎用。
托法是指运用补益气血和透托的药物,扶助正气、托毒外出,使疮疡早日化脓溃破,或使毒邪向外透达,防止毒邪内陷的一种治法。托法适用于疮疡中期(成脓期),或正虚毒盛、疮形平塌、难以溃破者。《外科精要》云:"凡疮疡脓成而不能自溃者,当托里排脓,使其速溃。"
适应证:疮疡成脓不易透溃,或脓成不溃、肿痛较甚,全身症状尚可,正气未虚者。
代表方:透脓散(《外科正宗》)
适应证:疮疡毒势虽盛而正气虚弱,不能托毒外出,表现为疮形平塌、根盘散漫、难溃难腐、脓水清稀、溃后不敛,伴面色萎黄、神疲乏力、食少纳呆、脉虚数无力等。
代表方:托里消毒散(《外科正宗》)
| 鉴别要点 | 透托法 | 补托法 |
|---|---|---|
| 正气状态 | 正气未虚 | 正气已虚 |
| 疮形表现 | 肿势局限、高突 | 疮形平塌、根盘散漫 |
| 全身症状 | 全身症状不重 | 神疲乏力、面色萎黄 |
| 脓液性状 | 脓稠易溃 | 脓水清稀、难溃难敛 |
| 方药侧重 | 以透脓为主 | 补托兼施 |
补法是指运用补益的药物,恢复正气、促进创面愈合的一种治法。补法适用于外科疾病后期(溃后期),此时脓毒已泄,但气血已伤,表现为精神不振、面色无华、纳差乏力、创面久不愈合、脓水清稀等。
适应证:疮疡溃后,脓血大泄,气血两虚者。表现为面色苍白或萎黄、头晕目眩、心悸气短、神疲乏力、创面淡白、肉芽生长缓慢、脓液清稀量多。
代表方:
常用药物:黄芪(托毒生肌要药)、党参、白术、茯苓、当归、熟地黄、白芍、川芎、炙甘草等。
适应证:外科病后阴液或阳气亏损者。
补阴:用于阴虚证,表现为潮热盗汗、口干咽燥、五心烦热、舌红少苔、脉细数。创面暗红、脓液黄稠量少。方选六味地黄丸、大补阴丸、增液汤。药用熟地黄、山茱萸、山药、牡丹皮、泽泻、茯苓、知母、黄柏、天冬、麦冬、玄参等。
补阳:用于阳虚证,表现为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小便清长、大便溏薄、舌淡苔白、脉沉迟。创面苍白、脓液清稀如水。方选桂附八味丸(金匮肾气丸)、右归丸。药用熟地黄、山药、山茱萸、肉桂、附子、鹿角胶、菟丝子、杜仲、枸杞子等。
注意事项:外科疾病后期,虽以补法为主,但须防"虚不受补",宜循序渐进,补中兼运,酌加陈皮、砂仁等理气健脾之品,使补而不滞。
"初起宜消,脓成宜托,溃后宜补。"——此十二字为外科内治之总纲。然临床病情复杂,常有消中有托、托中有补、补中兼消之变通,不可机械刻板。正如《外科正宗》所言:"证有阴阳,法有温清,方有大小,药有轻重,不可执一。"
中医外科外治法是通过药物直接作用于体表病变部位,或通过器械操作处理病灶的治疗方法。外治法在中医外科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与内治法相辅相成。以下详述八大外治特色技术。
箍围消散法是将药物敷布于患处周围,使肿疡局限、消散或加速成脓的一种外治法。本法适用于外科疾病初起阶段,是中医外科最常用的外治法之一。《外科精义》云:"凡疮肿初生,用围药敷四畔,以止其毒气之走窜。"
金黄散(如意金黄散)——《外科正宗》
玉露散(经验方)
回阳玉龙膏——《外科正宗》
冲和膏——《外科正宗》
切开引流法是用手术刀切开脓肿,使脓液排出,从而达到治疗目的的方法。此法为中医外科处理已成脓之痈疽的关键技术。《外科正宗》曰:"凡疮疡已成脓者,不急切开,则毒气内攻,侵损好肉,使溃后难敛。"
药线引流法是将药物附着于纸捻或棉捻上,插入疮口或瘘管中,利用药线的引流作用和药物的腐蚀作用,排出脓液、祛除腐肉的一种治疗方法。药线引流是中医外科最具有特色的外治法之一,尤其在处理深部脓肿、瘘管、窦道等方面具有独到优势。《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对药线引流有详细的记载和论述。
纸捻制作:
棉捻制作:
药线挂药方法:
升丹是中医外科最常用的提脓祛腐药,由水银、火硝、白矾等炼制而成。根据升丹含量不同,分为不同比例的丹药,以适应不同病情的需要。
| 名称 | 组成比例 | 升丹含量 | 适应证 | 特点 |
|---|---|---|---|---|
| 九一丹 | 升丹1份 + 熟石膏9份 | 10% | 溃疡后期,脓腐将尽,生肌阶段 | 药性最温和,祛腐生肌并重 |
| 八二丹 | 升丹2份 + 熟石膏8份 | 20% | 脓腐未尽,疮面不洁者 | 作用平和,提脓祛腐力适中 |
| 七三丹 | 升丹3份 + 熟石膏7份 | 30% | 脓腐较多,疮口深陷者 | 祛腐力较强,需注意用量 |
| 五五丹 | 升丹5份 + 熟石膏5份 | 50% | 腐肉较多,或慢性窦道、瘘管 | 祛腐力强,不宜久用 |
| 纯升丹 | 升丹原药 | 100% | 顽固性瘘管、窦道、坏死组织较多者 | 腐蚀性强,须慎用,中病即止 |
使用方法:将药线蘸取适量升丹药粉,轻轻插入疮口或瘘管底部,留出约0.5-1cm在疮口外,以便更换。外盖膏药或纱布。每日或隔日更换一次,视脓液多少而定。
适应证:
注意事项:
垫棉法是用棉花或纱布垫压于疮口外部,施加适当压力,促使疮腔贴合、加速愈合的一种外治法。本法是中医外科促进溃疡愈合的重要技术,尤其适用于脓尽不敛、疮口空腔形成或袋脓者。《外科精义》指出:"凡疮口不合,因肉未生,或因疮腔空而不敛者,可用垫棉法以迫之。"
熏洗熨法是利用药物煎汤的热气熏蒸和药液洗涤患处,或通过加热的药物直接熨敷于患处,以达到治疗目的的方法。熏洗熨法集热疗、药疗、物理按摩于一体,具有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解毒消肿、止痛止痒等综合作用。
将药物煎汤后,先用热气熏蒸患处,待药液温度适宜时再洗涤患处。
苦参汤——《外科正宗》
祛毒汤(经验方)
操作规范:
将药物加热后,用布包裹,熨敷于患处,利用温热和药力双重作用达到治疗目的。
常用方法:
适应证:流注初期未成脓者、寒性脓肿、关节扭伤后期(红肿消退后)、腰肌劳损、风寒湿痹、慢性盆腔炎、肠梗阻(寒结型)等。
注意事项:
灸法和针刺是中医外科的重要辅助治疗手段,在特定外科疾病中有独特疗效。《外科正宗》对灸法在外科的应用有精辟论述:"疮疡之证,灸法最妙。盖灸能温通经络、散寒止痛、引毒外出。"
蛇头疔(脓性指头炎)的灸法:
瘰疬(颈部淋巴结结核)的灸法:
其他外科灸法应用:
火针是将特制针具烧红后快速刺入患处或穴位,利用高温达到治疗目的的方法。火针兼具针刺和灸法的双重作用。
适应证:
操作方法:
注意事项:
砭镰法是用三棱针或手术刀在患处皮肤浅刺,放出少量血液,以达到清热解毒、活血消肿目的的一种外治法。此法源于古代的砭石疗法,是中医外科重要的泻血疗法。《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对砭镰法有详细记载:"丹毒初起,用砭镰法出毒血,则热毒随血而解。"
中医外科外用药物的种类极为丰富,包括膏药、油膏、散剂、丹药、洗剂、酊剂等多种剂型。以下介绍几类最具特色的外科外用药物。
升丹是中医外科提脓祛腐的代表性丹药,由水银(Hg)、火硝(KNO₃)、白矾(KAl(SO₄)₂·12H₂O)为主要原料,经高温升华反应制得的氧化汞类化合物。其基本反应为水银在硝石和明矾的氧化作用下生成氧化汞(HgO),具有强大的杀菌、腐蚀和祛腐作用。
小升丹(三仙丹)配方:水银30g、火硝30g、白矾30g(三者等量,故称"三仙丹")
大升丹(红升丹)配方:水银30g、火硝60g、白矾30g、雄黄15g、朱砂10g、皂矾10g
炼制方法(传统阳城罐炼制法):
注意事项:升丹炼制过程产生有毒气体(汞蒸气、氮氧化物等),必须在通风良好处操作,操作人员应佩戴口罩和手套。
白降丹是将水银、火硝、白矾、食盐等药物经"降法"炼制而成的氯化汞类化合物(主要成分为氯化汞HgCl₂),其腐蚀性比升丹更强,主要用于腐蚀瘘管、赘疣和坏死组织。
配方:水银30g、火硝30g、白矾30g、食盐30g、硼砂15g、雄黄6g、朱砂6g、皂矾15g
炼制方法(降法):上药研细混匀,放入降罐中,封口后倒置于盛水盆中(罐口浸入水中),加热使药物升华后冷凝于罐上部,刮取白色结晶即为白降丹。
使用方法:
注意事项:白降丹腐蚀性极强,必须严格控制用量和使用时间,一般每次用量不超过0.1-0.3g。使用时仅涂于病变组织,不可接触正常皮肤。出现剧痛或全身反应即时停用。
三品一条枪是明代陈实功《外科正宗》中的著名外用腐蚀剂,由砒石、明矾、雄黄、乳香制成,主要用于治疗痔疮、瘘管、瘰疬、疣赘等。
配方:白砒(砒霜,As₂O₃)45g、明矾60g、雄黄7.5g、乳香(去油)3.6g
制法:
用法:
注意事项:三品一条枪含有砒霜(三氧化二砷),毒性极强,使用必须严格掌握适应证和用量,不可大面积使用。肝肾功能不全者禁用。孕妇、哺乳期妇女禁用。使用期间如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等全身中毒症状,应立即停用并进行解毒处理。
生肌散(《外科正宗》)
生肌玉红膏(《外科正宗》)
象皮生肌散(经验方)
太乙膏(《外科正宗》)
千捶膏(《外科正宗》)
中医外科自古就有丰富的手术治疗实践。与现代外科以"切除"为核心不同,中医外科手术思想强调"开户逐贼"、"因势利导"、"给邪以出路",重在为人体自身修复创造有利条件。中医传统手术器具的设计理念和操作原则对现代仍然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铍针是《黄帝内经》"九针"之一,针身如刀,两面有刃,主要用于切开排脓。《灵枢·九针十二原》记载:"铍针者,末如剑锋,以取大脓。"铍针是中医最早的专用排脓手术器具,体现了中医外科"以通为用"的治疗思想。
小针刀是在古代"九针"(铍针、员利针等)的基础上,结合现代医学解剖知识发展起来的一种新型治疗器具。它兼具针灸针和手术刀的双重功能,既可通过针刺疏通经络,又可通过切割松解软组织粘连。
中医外科很早就使用金属器具进行引流和探查,如银丝、铜针等,体现了古人在医疗器械方面的智慧。
中医外科传统手术思想在现代临床仍有重要的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