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

一、概述与基原

柴胡为伞形科（Umbelliferae）植物柴胡 Bupleurum chinense DC.（北柴胡）或狭叶柴胡 Bupleurum scorzonerifolium Willd.（南柴胡）的干燥根。按性状不同，分别习称"北柴胡"和"南柴胡"。春、秋二季采挖，除去茎叶和泥沙，干燥后入药。柴胡属植物全球约有120余种，我国有36种、17变种及7变型，其中《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0年版）收载北柴胡和南柴胡两个正品来源。

北柴胡主产于河北、山西、陕西、甘肃等地，以根入药，根粗大、质坚实、气味浓，品质较优。南柴胡主产于湖北、四川、安徽、江苏等地，根较细、质稍软，气味以清香味为主。此外，部分地区还将竹叶柴胡（Bupleurum marginatum）等作为地方习用品。

二、别名与道地产区

（一）别名

柴胡在历代本草和民间有诸多别名：北柴胡（又名硬柴胡、津柴胡——产于天津一带者品质优良）、南柴胡（又名软柴胡、红柴胡、香柴胡——以湖北、四川产者为佳）、竹叶柴胡（西南地区习用品，叶似竹叶）、春柴胡（春季采收的嫩苗入药者，江南地区习称）。此外还有地熏、山菜、茹草、柴草等古称。

（二）道地产区

柴胡的道地产区自古以来以北方为优，具体如下：

• 北柴胡道地产区：河北（尤其是保定、承德一带）、山西（长治、晋城）、陕西（渭南、商洛）、甘肃（陇西）等地所产的北柴胡被公认为品质最优，根粗长、坚实、断面皮部浅棕色、木部黄白色、柴胡皂苷含量高。
• 南柴胡主产区：湖北（恩施、宜昌）、四川（绵阳、广元）、安徽（六安）、江苏（镇江）等地，习称"软柴胡"或"红柴胡"，根较细、质较软、红棕色、具清香气。
• 津柴胡：历史上天津一带为北柴胡的重要集散地，质量优良，故有"津柴胡"之称，为市场优质品的代称。

现代研究表明，不同产地柴胡的有效成分含量差异显著，道地药材的柴胡皂苷a、d及挥发油总量普遍高于非道地产区，体现了道地药材的科学内涵。

三、性味归经

辛散苦泄、微寒清热：柴胡味辛能散，善于疏散半表半里之邪及肝经郁滞之气；味苦能泄，可泄肝胆郁火及邪热；微寒则能清热。三方面结合，使柴胡成为和解少阳、疏肝解郁、升举阳气的要药。

轻清升散：柴胡体质轻清，气味俱薄，具有升发之性，能引清气上行，故善于升举脾胃清阳之气，治疗中气下陷诸证。正如《本草正》所言："柴胡之性，善达少阳之木气，则东方之生生之气，可以引领而上。"

归肝胆经：柴胡入肝胆经，为肝胆经之引经药，能条达肝气、疏泄胆腑，对肝胆气机郁滞所致的胸胁胀痛、口苦咽干、情志抑郁等症有特效。

四、功效与主治

柴胡功效卓著，临床应用广泛，其核心功效可概括为以下四大方面：

（一）疏肝解郁——肝气郁滞证

柴胡辛行苦泄、性善条达肝气，为疏肝解郁之要药。凡肝气郁滞所致的胸胁胀痛、情志抑郁、善太息、月经不调、乳房胀痛、少腹拘急等症，柴胡均为首选。代表方剂为柴胡疏肝散（《景岳全书》）和四逆散（《伤寒论》），常配伍白芍、枳壳、香附、川芎等药，以增强疏肝理气、活血止痛之功。

现代临床广泛用于抑郁焦虑状态、神经官能症、更年期综合征、慢性胆囊炎等属肝郁气滞者。

（二）和解表里——少阳证寒热往来

柴胡透泄少阳半表之邪、清泄半里之热，为和解少阳之专药。伤寒邪入少阳，正邪相争、枢机不利，出现寒热往来、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口苦咽干、目眩等症，柴胡为首选要药。代表方剂为小柴胡汤（《伤寒论》），配伍黄芩、半夏、生姜、人参等，和解少阳、扶正祛邪。

本方为张仲景"和法"的代表方，被誉为"少阳枢机之剂"。凡邪在少阳半表半里之间者，皆可应用。

（三）升举阳气——气虚下陷证

柴胡气质轻清、升散上行，能升举脾胃清阳之气。对中气不足、气虚下陷所致的久泻脱肛、胃下垂、子宫脱垂、肾下垂、气短乏力等症，常与黄芪、升麻、党参、白术等益气升阳药配伍。代表方剂为补中益气汤（《脾胃论》），方中柴胡与升麻共为升阳举陷之要药，引黄芪、人参等补气之药上行，共奏补中益气、升阳举陷之功。

李东垣极为重视柴胡的升阳作用，在《脾胃论》中多处使用柴胡升举清阳之气。

（四）退热截疟——疟疾发热及外感发热

柴胡具有良好的退热作用，对风热外感之发热头痛、疟疾之寒热往来均有良效。常与黄芩、葛根、羌活等配伍治疗外感发热；与常山、草果等配伍治疗疟疾。现代药理研究证实，柴胡皂苷和挥发油均有显著的解热作用，其退热效果平稳而持久。

柴胡还可用于治疗外感发热、时行感冒的高热不退，临床常用柴胡注射液或柴胡颗粒剂，疗效确切。

五、南北柴胡的区别

北柴胡与南柴胡在植物来源、药材性状、化学成分及功效偏向上均有明显差异，临床选用时需根据病证需求加以区分。现以对比表形式详列如下：

六、临床应用

柴胡临床应用极为广泛，涉及内、外、妇、儿、神经精神等多个学科领域，兹举其要者如下：

• 肝胆疾病：慢性病毒性肝炎、酒精性肝病、非酒精性脂肪肝、肝硬化、胆囊炎、胆石症。柴胡能疏肝利胆、保肝降酶，是治疗肝胆疾病最常用的中药之一。常配伍茵陈、栀子、大黄、白芍等。小柴胡汤是治疗肝胆疾病的基础方，临床研究证实其能明显改善肝功能、降低转氨酶。
• 抑郁焦虑状态：抑郁症、焦虑症、神经官能症、更年期综合征。柴胡疏肝解郁，调节情志，为治疗情志疾病的首选药。代表方逍遥散、柴胡疏肝散在精神科广泛应用。现代研究证实柴胡提取物具有明确的抗抑郁作用，其机制与调节单胺类神经递质及HPA轴功能相关。
• 感冒发热：风热感冒、流行性感冒、不明原因发热。柴胡解表退热，可单用或配伍黄芩、葛根、石膏等，临床常用的柴胡注射液对高热有快速退热效果。
• 咳嗽：外感咳嗽、肝火犯肺之咳嗽。柴胡清肝胆之火，配伍前胡、杏仁、黄芩等治疗咳嗽，尤其适合因肝郁化火、木火刑金所致的咳嗽。
• 月经不调：肝气郁结所致的月经先后不定期、经前乳房胀痛、痛经、闭经。常配伍当归、白芍、香附、益母草等。逍遥散为妇科调经的基础方。
• 乳腺增生：乳腺囊性增生、乳腺纤维瘤（属中医乳癖范畴）。柴胡疏肝理气、散结止痛，常配伍夏枯草、浙贝母、牡蛎、穿山甲等。柴胡疏肝散加减治疗乳腺增生效果显著。
• 疟疾：各种疟疾的寒热往来。柴胡截疟退热，常与常山、草果、槟榔、黄芩等同用。
• 内脏下垂：胃下垂、脱肛、子宫脱垂、肾下垂。柴胡升举阳气，常配伍黄芪、升麻、党参等。补中益气汤为治疗内脏下垂的代表方。
• 消化系统疾病：慢性胃炎、胃溃疡、功能性消化不良、肠易激综合征。柴胡疏肝和胃，调节胃肠运动。
• 眼科疾病：角膜炎、结膜炎、视神经炎属肝火上炎者。柴胡清肝明目，常配伍菊花、决明子、黄芩等。

七、配伍应用

柴胡配伍灵活多变，是中医方剂中最重要的配伍药物之一。以下列出10组经典的柴胡配伍药对：

八、炮制方法

柴胡的炮制方法多样，不同炮制方法可改变其药效偏重，以适应不同的临床需要。历代本草记载和现代临床应用中最常用的炮制品有以下四种：

九、用法用量

常规用量：3-10g，水煎服。具体用量应根据病证、体质、炮制品及配伍灵活调整。

• 解表退热：用量宜大，15-30g，生用。外感发热或少阳证寒热往来时，剂量不足则疗效不佳。临床有报道柴胡用至30g以上退热效果显著。
• 疏肝解郁：常用9-12g，醋炙后用。肝气郁滞证以中等剂量为宜，过大则耗气伤阴。
• 升举阳气：用量宜小，3-6g，生用或酒炒。升阳宜轻用，取其升发之性而非疏泄之功。李东垣在补中益气汤中用柴胡仅2-3g。
• 清热截疟：10-15g，生用，可配伍黄芩、常山等。
• 煎煮方法：不宜久煎，一般煮沸后文火煎10-15分钟即可。柴胡所含挥发油为有效成分之一，久煎易挥发损失。

十、使用注意与禁忌

（一）禁忌证

• 阴虚火旺者忌用：柴胡性微寒而味辛散，阴虚火旺者（如口干咽燥、五心烦热、盗汗、舌红少苔等）使用柴胡可能更伤阴液，使虚火更甚。
• 肝阳上亢者慎用：高血压属肝阳上亢证（头目胀痛、面红目赤、急躁易怒、脉弦数）者，柴胡升散助阳，可能加重病情。
• 真阴亏损者禁用：肝肾真阴亏耗、虚风内动者，柴胡辛散耗阴，不宜使用。
• 气机上逆者慎用：胃气上逆之呕吐、肺气上逆之咳喘等，柴胡升散之性可能加重气逆。

（二）"柴胡劫肝阴"学说

明代以来，温病学派对柴胡的使用提出了著名的"柴胡劫肝阴"之说。明代张介宾在《景岳全书》中指出："柴胡之性，善泄善散，若多用、久用，未有不耗伤阴血者。"清代叶天士提出"柴胡劫肝阴"的著名论点，温病学家吴鞠通、王孟英等也持相似观点，认为温病过程中用柴胡容易耗伤肝肾阴液。这一学术观点对后世影响深远，使得许多医家在温热病中慎用甚至禁用柴胡。

客观评价：现代临床实践表明，"柴胡劫肝阴"不应成为禁用柴胡的理由。柴胡在对证使用时（如肝气郁滞、邪入少阳等），只要用量适当、配伍合理（如配白芍养阴柔肝、配当归养血和血），并不会出现劫肝阴之弊。但对于肝肾阴虚者确需谨慎，必要时可用鳖血柴胡或减量使用。

（三）其他注意事项

• 不宜久服：柴胡虽有诸多良效，但不宜长期大量服用，尤其是生柴胡，中病即止。一般疗程以1-2周为宜。
• 配伍禁忌：传统认为柴胡与皂角配伍降低药效（相恶），但现代研究争议较大。常规用药时无需特殊禁忌。
• 孕妇慎用：柴胡有轻度兴奋子宫的作用，但常规用量下对孕妇影响不大。为安全起见，孕妇使用柴胡应在医师指导下进行。
• 过敏反应：极少数患者对柴胡过敏，出现皮疹、瘙痒等。柴胡注射液不良反应报道较多，口服煎剂相对安全。

十一、鉴别与品质

（一）品质评价标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规定柴胡药材以根粗长、皮细、支根少、质地坚实、气味浓烈者为佳。具体来说：

• 北柴胡：以根条粗长、顺直、质地坚实、断面皮部浅棕色、木部黄白色、纤维性强者为佳。气微香，味微苦辛。
• 南柴胡：以根条均匀、红棕色、质地柔软、香气浓郁者为佳，品质整体不及北柴胡。

现代品质评价以柴胡皂苷a和d的总含量为指标，《药典》规定北柴胡含柴胡皂苷a和d的总量不得少于0.30%。

（二）真伪鉴别要点

十二、古代本草记载

十三、方剂举例

柴胡是中医方剂中应用最广泛的药物之一，含柴胡的经典名方多达数十首。以下精选8首代表方剂，展示柴胡在不同配伍中的灵活运用：

十四、现代药理研究

现代药理学研究从多个层面揭示了柴胡的药理作用，为其传统功效提供了科学依据。柴胡的主要有效成分包括柴胡皂苷（saikosaponin a, b1-b4, c, d, e, f等）、挥发油（含柴胡醇、α-菠菜甾醇等）、黄酮类（槲皮素、异鼠李素等）、多糖类及甾醇类等。

（一）柴胡皂苷的药理作用

柴胡皂苷（特别是saikosaponin a和d）是柴胡最重要的活性成分，具有以下药理作用：

• 抗炎作用：柴胡皂苷通过抑制NF-κB通路、降低TNF-α、IL-6等促炎因子的表达，发挥广谱抗炎效果。对急慢性炎症均有抑制作用，是其治疗多种炎症性疾病的基础。
• 解热作用：柴胡皂苷和挥发油均具有解热作用，能抑制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的前列腺素E合成，使体温下降。其解热作用缓和持久，类似于阿司匹林，但作用机制不同。
• 保肝作用：柴胡皂苷是保肝作用的核心成分，可降低血清ALT、AST水平，抑制肝细胞凋亡和坏死，减轻肝脏纤维化。对四氯化碳、酒精、药物等多种原因引起的肝损伤均有保护作用，是柴胡治疗肝胆疾病的药理学基础。
• 抗纤维化作用：柴胡皂苷d能抑制肝星状细胞的活化，减少胶原沉积，延缓肝纤维化和肝硬化进程。这一发现为治疗肝纤维化提供了新思路。
• 抗抑郁作用：柴胡皂苷a能上调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的表达，调节单胺类神经递质（5-HT、NE、DA）水平，抑制HPA轴功能亢进，从而发挥抗抑郁作用。这为柴胡疏肝解郁功效提供了现代科学解释。
• 免疫调节作用：柴胡皂苷能增强巨噬细胞吞噬功能，促进T淋巴细胞增殖，调节Th1/Th2平衡，表现出免疫增强和免疫调节双重作用。
• 抗肿瘤作用：柴胡皂苷d对多种肿瘤细胞（肝癌、胃癌、肺癌、乳腺癌等）有抑制增殖和诱导凋亡的作用，其机制涉及调节凋亡相关蛋白表达、抑制肿瘤细胞侵袭和转移等。
• 镇静镇痛作用：柴胡皂苷对中枢神经系统有抑制作用，能延长巴比妥类药物的睡眠时间，具有一定的镇静、抗惊厥和镇痛效果。

（二）挥发油的药理作用

• 解热作用：柴胡挥发油是解热作用的重要成分，能直接作用于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使皮肤血管扩张、出汗增加，从而降低体温。其解热效果与柴胡皂苷有协同作用。
• 抗病毒作用：柴胡挥发油对流感病毒、肝炎病毒等有抑制作用，有助于柴胡治疗感冒和病毒性肝炎。
• 促进透皮吸收：柴胡挥发油具有良好的透皮促进效果，可增加其他药物成分的透皮吸收率，这与其芳香性挥发油的理化性质有关。

（三）其他药理作用

• 调节胃肠功能：柴胡能调节胃肠平滑肌运动，对胃肠道痉挛有解痉作用，对胃溃疡有保护作用。
• 降血脂作用：柴胡皂苷能降低血清总胆固醇和甘油三酯水平，有一定的抗动脉粥样硬化作用。
• 抗氧化作用：柴胡黄酮类成分具有清除自由基、抗脂质过氧化作用。
• 抗过敏作用：柴胡有抑制肥大细胞脱颗粒、减少组胺释放的作用，对过敏性炎症有一定缓解效果。

（四）药代动力学特点

柴胡皂苷口服后生物利用度较低，需经过肠道菌群代谢才能转化为活性形式（如柴胡皂苷b1、b2等）。柴胡皂苷在肝脏代谢，主要经胆汁排泄，存在明显的肠肝循环。这一特点提示柴胡制剂在口服时起效相对较慢但作用持久，注射剂则起效迅速。柴胡经煎煮后挥发油部分损失较多，生用或后下可保留更多挥发油成分。

十五、核心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