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义佛教——以道解佛的方法

佛教与道教学习笔记

分类:佛道交涉史

核心主题:格义佛教——早期中国佛教借用道家概念诠释佛理的思想方法

主要内容:全面解析格义(Geyi / "Matching Concepts")作为一种佛教诠释学方法的内涵、起源、实践过程与历史意义。本文从"格义"的词源与含义入手,追溯其产生于佛教初传中国时缺乏本土概念对应物的历史困境,系统梳理安世高、支娄迦谶等早期译经家如何调用道家"元气""无为""道""本无"等范畴来翻译佛教核心概念,深入分析"本无"与"真如"之间的格义对应关系及其内在张力,揭示道家之"无"与佛教之"空"的根本差异,阐述鸠摩罗什新译与僧肇的批判如何推动"弃格"进程,最终评价格义作为佛教中国化第一阶段的历史贡献与深远影响。

关键词:格义佛教, 以道解佛, 佛教中国化, 安世高, 支娄迦谶, 鸿摩罗什, 僧肇, 本无, 真如, 般若, 六家七宗, 道安, 空宗, 玄学

一、"格义"的含义——取外典义理以配内法

"格义"是中国佛教思想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它指的是早期中国佛教徒在理解和传播佛教教义时,借用本土思想(主要是道家、玄学)的概念和术语来类比、对应佛教名相(术语、概念)的一种诠释方法。简单来说,就是"以道解佛"——用中国人已经熟悉的思想范畴去理解、翻译和解释陌生的佛教义理。

1.1 "格义"的词源与字面含义

"格"字在古汉语中有多重含义。《说文解字》释"格"为"木长貌",即树木的长枝条,此为"格"的本义。由此引申出"度量""量度"之意——《广韵》曰"格,度也";又引申为"标准""法则"——《礼记·缁衣》"言有物而行有格"。在"格义"这个合成词中,"格"取"量度""类比""对应"之义,意为将外来概念放入本土思想的"格子"中进行衡量和定位。"义"则指"义理""概念""名相"——即佛教的教义和术语。合而言之,"格义"就是"以外典(本土经典)的义理来匹配内典(佛教经典)的概念"。

关于"格义"的经典定义,最早见于南朝梁代慧皎所著《高僧传》卷四《竺法雅传》:

"(竺)法雅,河间人,凝正有器度,少善外学,长通佛义。衣冠士子,咸附咨禀。时依雅门徒,并世典有功,未善佛理。乃与康法朗等,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为生解之例,谓之格义。"

慧皎的这段话精要地道出了格义的核心:所谓"经中事数"指的是佛教经典中的概念、名相("事数"特指佛教中数目化的概念分类,如"四谛""十二因缘""五蕴""六度"等);"外书"则指佛教之外的中国本土典籍,主要是道家经典(《老子》《庄子》《周易》,即"三玄")以及儒家经典;"拟配"就是类比、对应、匹配;"生解之例"则指通过这种对应关系产生理解的门径和范例。

1.2 "格义"与"连类"的异同

与"格义"密切相关的另一个概念是"连类"。"连类"同样出现在早期佛教文献中,意为连接、类推。二者的区别在于:"格义"更强调用一种理论的框架("格")去"度量"和"框定"外来思想,有较强的系统性和方法论意识;"连类"则侧重于一种更为自然、自发的联想和类比,不一定要有系统的理论预设。在实际的早期佛经翻译和讲解中,二者往往同时使用,很难截然分开。学术界一般将两者统称为"格义"方法,并将其视为佛教中国化的第一个重要阶段。

理解格义的关键

"格义"本质上是一种"解释学的妥协"——在两种异质文化相遇的初期,当目标语言中缺乏与源语言概念精确对应的术语时,译经者和解释者不得不借用目标语言中"看起来最接近"的概念来充当"桥梁"。这种妥协既是必要的(否则无法进行任何跨文化对话),又是危险的(两个概念系统之间的差异可能因此被掩盖)。格义方法的成败关键在于:借用本土概念作为"桥"之后,能否最终拆掉这座"桥",直接理解佛教自身的独特义理。

1.3 格义作为方法论的三个层次

在实际的历史展开中,格义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次上:

核心理解:格义不仅是一种翻译技巧或教学方法,更是佛教作为一种外来思想体系进入中国文明时所必经的一个"文化调适"阶段。没有格义,佛教概念将完全无法在中国思想界立足;但若停留于格义,佛教的独特精神也会被本土思想的框架所淹没。格义的成功与局限、被运用与被超越,构成了汉末至魏晋南北朝佛教思想史的一条重要线索。

二、格义产生的历史背景——佛教初传缺乏本土概念对应

2.1 佛教初传中国的时间窗口

佛教约在两汉之际(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1世纪)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据《三国志·魏书·东夷传》注引鱼豢《魏略·西戎传》记载:"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这是中国历史上关于佛教传入的最早可信记录。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公元58—75年)的"永平求法"传说(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西域求取佛经)则为佛教正式进入中国官方视野的标志性事件。

这意味着佛教进入中国汉文化圈时,中国本土的思想世界已经形成了高度发达的概念体系:

一个高度成熟、拥有完备概念系统的文明,在面对另一个同样精深、但概念系统截然不同的文明(佛教)时,必然经历一个"概念对接"的艰难过程。格义正是这一对接过程的产物。

2.2 佛教核心概念的陌生性——中国人面临的理解障碍

佛教作为一种起源于古印度、以解脱为终极目标的宗教哲学体系,其核心概念对于中国人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以下列举几个最核心的理解障碍:

梵文概念 音译 核心含义 对中国人的理解困难
Nirvāṇa 涅槃 烦恼的熄灭、轮回的终止、最高的解脱境界 中国思想传统中没有"轮回"预设,也没有"熄灭烦恼"作为终极目标的观念。道家追求的是"与道同游"的逍遥或"长生久视"。
Śūnyatā 一切法无自性,缘起故空 中国人理解"空"容易走向"虚无""空无",与道家"无"的概念混淆。但佛教"空"不是一种实体性的存在状态,而是对"自性"的否定。这是一个极难把握的概念。
Tathatā 真如 事物的真实样态,如其本然 缺乏对应的本土概念。早期译为"本无",带有浓厚的道家色彩。
Karma 意志行为及其因果报偿,决定轮回方向 中国有"积善余庆、积恶余殃"的报应观念,但缺乏"三世因果"的系统框架,也没有"轮回主体"的理论难题。
Saṃsāra 轮回 生死流转的无尽循环 中国传统的魂魄观念与轮回说的关系复杂,原始儒家和道家都不讲六道轮回。
Dharma 真理、教法、构成要素(多重含义) "法"在中国思想中主要是"法律""法则""效法",难以涵盖佛教dharma的多重意蕴。

概念空缺带来的困境

从上表可以看出,佛教核心概念群在中国本土思想中几乎找不到精确的对应物。当时的中国思想世界有"道""气""性""命""天""理"等成熟概念,但这些概念是从中国本土的哲学问题中生长出来的,其"意涵域"与佛教概念既有重叠又有深刻差异。早期的译经者和解释者面临一个两难选择:要么创造大量新词(音译),但会使经文变得几乎无法阅读;要么借用本土概念(意译/格义),但这必然导致意义的偏移。事实证明,早期译经者选择了以后者为主的策略,并配合以少量的音译。

2.3 汉代学术风尚的助力:经学传统与"拟配"思维

格义方法的产生与其说是一种自觉的方法论选择,不如说它深深地植根于汉代中国学术的思维方式之中。汉代学术(特别是经学)有几个显著特点,为格义的流行提供了方法论基础:

综合来看,格义方法的产生是几个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佛教概念本身的陌生性使得必须借助本土资源来理解;汉代学术传统中"类比""拟配"的思维方式提供了方法论支持;道家哲学(当时最接近佛教思辨性的本土思想)则提供了最丰富的概念资源;而佛教传播的现实需要(必须让中国人听懂)则提供了最直接的推动力。

理解格义产生的大背景:格义不是某个人有意创造的"方法",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自然生成的"策略"。当我们说"以道解佛"时,需要意识到——并不是当时的中国人"决定"用道家来解释佛教,而是道家是他们唯一能够理解佛教的"思想语言"。从某种意义上说,格义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不得不如此"的文化际遇。

三、安世高的译经——用道家"元气""无为"翻译佛教概念

3.1 安世高:汉译佛经的第一位大师

安世高(约公元2世纪),本名安清,字世高,出身于安息国(今伊朗一带)的王族。据《高僧传》卷一记载,他是安息国王的太子,自幼便好学博览,通晓天文、医学、方术,"外国典籍及七曜五行医方异术,乃至鸟兽之声,无不综达"。父王去世后,他让国与叔父,自己出家修行,精研阿毗昙(佛教论藏)和禅经。东汉桓帝建和二年(公元148年),安世高来到洛阳,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译经事业,至汉灵帝建宁年间(公元168—172年)仍在译经。

安世高是汉传佛教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大译经师,他翻译的经典主要属于佛教的"小乘"系统,侧重于"禅数"之学——即禅定修行(禅)与法相数法(数,指阿毗昙论书中的概念分类体系)。据《出三藏记集》记载,安世高译经共约三十余部,现存的有《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人本欲生经》《道地经》等十余部。

安世高的译经,可以说是"以道解佛"的开端之作。他在翻译中大量借用道家(特别是黄老道家)的术语来表述佛教概念,为后来的格义方法奠定了基础和范式。

3.2 "元气"与四大、五蕴

佛教将物质世界的构成要素分析为"四大"(地、水、火、风),将身心现象总括为"五蕴"(色、受、想、行、识)。这些概念对于汉代中国人来说是全新的。安世高在翻译时,借用汉代流行的"元气"概念来对应佛教的物质元素概念。

在《阴持入经》中,安世高将"五蕴"译为"五阴",将"四大"译为"四大",但在具体的解释性文字中,他大量引入"气"的概念来帮助中国人理解佛陀关于身心构成的分析。例如,他将"息"(呼吸)与"气"直接联系起来,用道家的"元气论"来诠释佛教关于物质构成的理论。

汉代宇宙论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元气论"——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由一种精微的物质"元气"所构成,气的聚散生灭决定了一切现象的生灭变化。安世高敏锐地抓住了"元气"概念与佛教"四大"概念之间的某种相似性:两者都在描述物质世界的基本构成和变化。然而,这种相似性只是表面的:

安世高用"元气"来帮助中国读者理解"四大",虽然起到了"桥梁"的作用,但也为后来中国人将佛教理解为一种"气化宇宙论"埋下了伏笔,这在佛教思想的本义上是一种严重的误解。

3.3 "无为"与涅槃

安世高译经中最著名也最具争议的格义实践,是用道家的"无为"来翻译佛教的核心概念"涅槃"。

在道家哲学中,"无为"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概念。在《老子》中,"无为"既是一种宇宙论描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又是一种政治哲学主张("我无为而民自化"),还是一种人生修养境界("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但无论如何,"无为"的基本含义是"不妄为""顺任自然""不施加人为干预"。

佛教"涅槃"的本义是"烦恼的熄灭"(nir-√vā,意为"吹熄"),即如灯火被吹灭一般,贪、嗔、痴等烦恼被彻底熄灭,从而达到生死轮回的终止。安世高选择"无为"来翻译涅槃,其考虑可能在于:

"无为"与"涅槃"的根本差异

然而,用"无为"译"涅槃"存在严重的概念不对应:①道家的"无为"是一个描述性的概念,指一种不妄为的处事方式或存在状态;而佛教的"涅槃"是一个境界性的概念,指向烦恼的彻底熄灭和轮回的终止,具有强烈的解脱论意义。②"无为"在道家体系中不具有否定世界的倾向,而是顺应世界("无为"是为了更好地"无不为");涅槃则内在包含着对"生死轮回"这一存在方式的否定和超越。③道家不言"轮回",因此"无为"不涉及"从轮回中解脱"的维度,而这是涅槃最核心的含义之一。④在佛教后来的发展中,"无为法"(asaṃskṛta-dharma)成为特指"涅槃"等非因缘造作的法的概念,但与道家"无为"在思想内涵上大为不同。

3.4 "安般守意"——将佛教禅定纳入道家养生框架

安世高翻译的《安般守意经》是一部关于禅定修习的经典。"安般"(ānāpāna)意为"入出息",即观察呼吸的禅修方法;"守意"则指守护心意、专注一境。安世高将此经译为《安般守意经》,这个译名本身就带有浓厚的道家—养生色彩。"守意"一词与《老子》"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庄子》"心斋""坐忘"以及汉代流行的"守一"养生功法有着明显的亲缘关系。

在经文的翻译和阐释中,安世高进一步将佛教的呼吸禅定纳入道家的养生框架。他用"气"来解释"息",将观察呼吸的禅修转化为一种"调气养神"的养生实践。汉代社会对"长生久视""养生延年"有着普遍的追求,安世高这样的翻译策略,使得佛教禅定训练更容易被中国人接受——但同时也模糊了佛教禅定的本质目标("断烦恼、证涅槃")与道家养生的本质目标("长生久视、与道合一")之间的根本区别。

安世高的历史地位:安世高是中国佛教史上第一位成功的译经家,他的译经实践开创了"以道解佛"的先河。他借用道家概念(元气、无为、守一)翻译佛教核心术语,使得佛教教义第一次以中国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形式呈现出来。尽管这种翻译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概念偏移和思想误解,但它是佛教中国化不可逾越的第一阶段。后来的译经家和思想家(从支娄迦谶到鸠摩罗什、僧肇)都是在安世高所开创的道路上继续前行的——要么沿着这条道路走得更远,要么试图纠正这条道路上的偏差。

四、支娄迦谶的般若翻译——"道""真如""本无"

4.1 支娄迦谶:大乘般若经典的初译者

支娄迦谶(简称支谶),月氏国人,东汉桓帝末年至洛阳译经(约公元167—186年),与安世高同时而稍晚。如果说安世高代表了小乘禅数学的格义方向,那么支娄迦谶则代表了大乘般若学(Prajñāpāramitā)的格义方向。他所翻译的经典,核心是《道行般若经》(又称《般若道行品经》),这是汉译史上第一部般若经典,对后来中国佛教思想的发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支娄迦谶的翻译风格与安世高有明显不同:安世高偏重禅修和法相,语言相对朴实;支谶翻译的般若经典则充满哲学思辨色彩,语言具有浓厚的道家—玄学韵味。这是因为般若经本身探讨的就是"空性""智慧""菩萨道"等高度抽象的哲学主题,而与般若经最接近的中国本土思想资源,正是道家(特别是庄子)的形而上学和认识论。

4.2 以"道"译"般若"

支娄迦谶翻译中最引人注目的格义实践,是将佛教最核心的概念之一"般若"(Prajñā,超越性的智慧)译为"道"。"般若波罗蜜"(Prajñāpāramitā)被译为"道行"("道"的修行实践),"般若波罗蜜经"被译为"道行经"。这一翻译选择的意义极其重大:

4.3 "本无"——对"真如"和"空性"的双重格义

支娄迦谶翻译中最具哲学意义也最具争议的格义实践,是使用"本无"一词来翻译佛教的两个核心概念——"真如"(Tathatā)和"空性"(Śūnyatā)。

在《道行般若经》中,支谶多次使用"本无"来表达佛教的核心理念。例如:"色之本无,痛痒思想生死识之本无"——意为色(物质)的本质是"本无",受、想、行、识(精神活动)的本质也是"本无"。这里的"本无"被用来表达一切现象没有固定本质(无自性)的空性真理。

"本无"这一概念充满了道家(特别是玄学)的思想色彩。"本"(根源、本质)与"无"(非存在、无规定性)的结合,直接唤起了《老子》中"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名天地之始"的思想。对于熟悉道家哲学的中国人来说,"本无"意味着:宇宙万物的根源和本质就是"无"——这与《老子》所说的"道"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

然而,问题正在于此:

这一理解上的偏差,正是格义最危险的地方:一个概念被从一种思想体系中"借"过来,用来表达另一种思想体系中的概念,但"借方"的语义惯性会持续发挥作用,使得新概念的理解总是被旧概念的含义所"污染"。

4.4 "真如"与"自然"

在支娄迦谶的翻译中,"真如"(Tathatā)除了被译为"本无"外,有时也被用道家"自然"的概念来加以类比。"自然"在道家特别是《老子》中有"自己如此、本来如此"的含义("道法自然""莫之命而常自然"),这与"真如"作为"如其本然"的含义有一定的相似性。

然而,"自然"在道家中有明确的宇宙论意涵(道以自然为法则),而"真如"在佛教中是一个纯粹的认识论—存在论概念(诸法的真实样态)。两者的差异在于:道家的"自然"最终指向一个与"道"相关的形而上实在,而佛教的"真如"则指向空性——即一切现象没有固定本质这一事实本身。也就是说,"真如"不是一种"东西"或"实在",而是"诸法实相"(things as they are),此"实相"恰恰是空。

支谶般若翻译的历史影响

支娄迦谶以"道"译"般若"、以"本无"译"真如"/"空性"的格义实践,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历史影响。一方面,它使得精通道家玄学的中国士人第一次能够进入般若经的哲学世界,为佛教思想在中国知识阶层中的传播打开了大门。另一方面,它奠定了魏晋时期"六家七宗"以玄解佛的思想基础——般若学被理解为中国式的"本无论"或"玄学",般若学与玄学的合流成为魏晋思想的一大景观。这种合流既促进了佛教思想的传播和深化,也制造了众多哲学上的混淆,需要后来的翻译家和思想家来清理和纠偏。

安世高与支谶的对比:安世高偏重"禅数",借用道家的"元气""无为""守一"等概念翻译佛教的禅修和法相概念;支娄迦谶偏重"般若",借用道家的"道""本无""自然"等概念翻译佛教的般若智慧学和空性哲学。两者代表了早期佛教"以道解佛"的两个基本方向——一是修行实践层面(禅定、养生),二是哲学思辨层面(般若、空性)。这两个方向分别在南北朝和隋唐佛教中进一步发展,最终形成了中国佛教丰富而多元的面貌。

五、"本无"与"真如"——道家"无"与佛教"空"的格义对应

5.1 概念交叉的深层结构

"本无"是早期汉译佛经中用来对应"真如"和"空性"的核心译语。要理解格义的复杂性和局限性,就必须深入分析"本无"这一概念在道家思想与佛教思想之间的"语义张力"。

"本无"作为一个复合词,由"本"(本源、根本、本质)和"无"(没有、不存在、无规定性)构成。在道家和玄学的语境中,"本无"隐含着一个宇宙论—本体论命题:万物之"本"就是"无"。这种"以无为本"的思想在王弼的玄学中得到了最系统的阐发。

而在佛教(特别是般若经)的语境中,"本无"试图对应的是"一切法无自性"(sarva-dharmāḥ niḥsvabhāvāḥ)——即一切事物没有独立、恒常、不变的"自性"(svabhāva)。这不是在说"世界的本质是无",而是在说"事物没有本质"。

汤用彤先生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精辟地指出:"格义之兴,由于中国人士对于外来之学说,欲取其与本国思想相类者,以为比拟。……及乎般若经之译出,其中'本无'一语,恰与道家'无'之观念相合。于是格义遂为沟通二教之桥梁。"

这段分析揭示了"本无"成为格义核心概念的原因:它恰好处于道家之"无"与佛教之"空"这两个核心范畴的交汇点上,成为两种思想体系之间的"意义通道"。

5.2 "本无"在魏晋般若学中的展开:六家七宗

格义方法在魏晋时期达到了高潮,其最集中的体现是般若学"六家七宗"的兴起。所谓"六家七宗",指的是东晋时期(公元4世纪)中国佛教般若学的七个主要流派,它们以不同的方式(绝大多数是用玄学的概念框架)来解释般若经的"空"义:

宗派 代表人物 核心主张 格义特征
本无宗 道安 "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众形之始。"主张一切诸法,本性空寂。 以道家"无"为本体来理解"空",但比一般格义更加精审。
本无异宗 竺法深、竺法汰 "本无"与"末有"相对,无在有先,有从无出。 最接近道家宇宙论的格义,将"空"理解为时间性、生成性的"先在"。有浓厚的道家宇宙生成论色彩。
即色宗 支道林(支遁) "即色是空"——物质现象本身就是空的。主张"色不自色,虽色而空"。 融合了玄学"崇有"思想和般若"空观",具有较高的哲学思辨水平。
心无宗 支愍度、竺法蕴 "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强调心不执着于外物,而非否定外物的存在。 将佛教的"空"理解为一种主观心态(不执着),而非客观实相(无自性)。
识含宗 于法开 "三界为长夜之宅,心识为大梦之主。"认为外境只是心识所现的幻象。 以心识(精神)为本体,带有一定的唯心论色彩。
幻化宗 道壹 "一切诸法,皆同幻化。"世界如幻如化,但心神(精神)是真实的。 区分了"法空"与"心神不空",既保留了中国思想对"心神"的信仰,又解释了空义。
缘会宗 于道邃 "缘会故有,缘散则无。"事物因条件聚合而生,条件散灭则灭,故无实体。 最接近佛教缘起本义的格义,从因果关系的角度理解空。
"六家七宗"的历史意义:六家七宗是中国佛教发展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本土化哲学创造。尽管其理论大多带有浓厚的格义色彩(即用玄学的框架去套般若学),但正是这些"不成熟"的理论尝试,为后来鸠摩罗什准确翻译中观学经典、僧肇建立中国化的佛教哲学体系,准备了思想土壤和论辩素材。没有六家七宗的探索和争论,就不会有僧肇《肇论》那样精纯圆熟的佛教哲学著作。

5.3 道安"本无义"的哲学特点

在六家七宗中,道安(公元312—385年)所创的"本无宗"被公认为义理最为精审的一派。道安是东晋时期最伟大的佛教僧侣学者之一,他不仅是杰出的翻译组织者(组织翻译了大量经典),也是一位深具哲学头脑的思想家。

道安的"本无义"核心表述是:"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众形之始。"从字面上看,这似乎与道家"有生于无"的宇宙论命题非常接近。然而,学界一般认为,道安的"本无"并非简单地等同于道家之"无",而是已经试图在佛教的意义上理解"空"。道安强调"本无"不是一种实体性的存在(不是"有"的对立面),而是诸法本性的"空寂"。他特别指出"非谓虚豁之中,能生万有也"——"本无"不是说在虚空中能产生万物,这就与道家的宇宙生成论划清了界限。

尽管如此,道安的"本无"仍然留有明显的格义痕迹:使用"本"(本源、本根)这一具有本体论—宇宙论色彩的词汇,不可避免地会引导人们将"空"理解为一个"本源性的实在"(哪怕这个实在被描述为"空寂"),这与般若经"空亦复空"(空空、空性本身也不可执着)的彻底性仍有距离。真正要超越这种"本无"式的理解,需要等到鸠摩罗什准确地译出龙树中观学经典,以及僧肇在《不真空论》中给出更为精纯的理论阐释。

"本无"之"本"字,正是格义之"格"的所在——它既是一座桥,也是一道墙。作为桥,它让中国人第一次走进了般若学的世界;作为墙,它又阻碍了中国人看到般若学最核心处的东西:诸法不但"本"无,而且"现"无——不是在本源上无、在现象上有,而是在当体上、在每一刻的缘起中,就是空。

六、格义的局限——道家之"无"与佛教之"空"的根本差异

6.1 道家之"无"的本体论性质

要理解格义的局限,首先必须清晰地认识道家之"无"与佛教之"空"的根本差异。在道家哲学(特别是老子—王弼一系)中,"无"具有十分明确的本体论含义:

概括来说,道家之"无"是:一个具有积极规定性的本体论概念,是宇宙的本源和万物存在的根据,同时也是圣人修养的最高境界。它在道家体系中承担着"终极实在"的角色。

6.2 佛教之"空"的非本体论性质

佛教(特别是中观般若学)的"空"(śūnyatā)则具有完全不同的哲学性质:

概括来说,佛教之"空"是:一个纯粹的否定性概念,是对"自性见"的破除,而不是任何形式的"本体"或"本源"。"空"不产生万法,只是揭示万法的实相——"诸法因缘生,无有自性"。

6.3 核心差异对照表

比较维度 道家之"无" 佛教之"空"(śūnyatā)
哲学性质 本体论概念——"无"是"道"的根本属性,是万物的本源和根据。 否定性概念——"空"是对"自性"的否定,不是某种实在。
与"有"的关系 本末关系——"无"为本,"有"为末;"有"生于"无"。 相即关系——"空"即是缘起,缘起即是"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生成性 有生成功能——"无"生"有",道生万物。 无生成功能——"空"不产生任何东西,事物由因缘产生。
价值性 正面价值——体"无"是圣人的最高境界。 中性——"空"本身不是价值目标,"空亦当舍"。
修行目标 与道合一、返璞归真、逍遥无待。 断除烦恼、证入涅槃、度脱轮回。
可执着性 "无"是应当体验和达到的境界。 "空"不可执着,"空"执也是一种障碍。
话语方式 肯定的、描述性的——"无"是某种"状态"。 否定的、批判性的——"空"是"破执"的工具。

6.4 格义的根本困境

通过以上对比,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以道解佛"的格义方法所面临的根本困境:当一个概念(如"无")在源体系(道家)中承担着明确的本体论功能时,将它借用来表达另一个体系中不具有本体论功能的概念("空"),无论怎样努力"正名",借来的概念总会不自觉地将源体系的语义惯性带入新的语境。

"空"与"无"混淆的思想史代价

这种混淆造成了以下几个重要思想史后果:①魏晋时期的很多佛教信徒实际上是在"修道家"而非"修佛教"——他们以为自己在理解般若空观,实际上是在体验道家式的"虚无"境界。②佛教"空"观中的批判性锋芒被钝化。当"空"被理解为一种"本无"时,它就从一个否定"自性见"的犀利工具,变成了一种关于"世界本质"的形而上理论。③佛教与道教的界限变得模糊,为后来"三教合一"的思潮提供了概念基础,但也使得佛教某些核心教义(如"无我""缘起")在中国始终没有得到充分的理解。④当鸠摩罗什等人后来试图用更准确的概念(如"空""无自性")来纠正早期翻译时,已经形成了强大理解惯性的中国佛教界经历了痛苦的"概念重组"过程。

格义的双刃剑效应:格义既使佛教在中国的传播成为可能(没有格义,佛教将完全无法被中国人理解),又使得佛教的某些核心教义在中国的早期理解中发生了系统性的偏移。这种"被理解即被误解"的困境,是任何一种高度成熟的文化体系吸收另一种异质文化时所无法避免的命运。真正有意义的不是停留在"格义是否准确"的评判上,而是理解格义之后,中国佛教如何一步步走出格义的局限,最终在鸠摩罗什和僧肇等思想家的努力下,实现了对佛教核心教义的更为准确的理解。

七、从格义到弃格——鸠摩罗什新译与僧肇的批判

7.1 鸠摩罗什:新译运动的开启者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公元344—413年,一说350—409年)是中国佛教翻译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他出生于龟兹(今新疆库车),父亲是印度人,母亲是龟兹公主。罗什幼年随母出家,先后学习小乘经典和大乘中观学,尤其精通龙树一系的中观哲学。公元401年,他被后秦姚兴迎请至长安,此后十余年间(401—413年),在长安逍遥园组织大规模译场,系统翻译了大量大乘佛教经典。

鸠摩罗什的新译对格义方法的终结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与安世高和支娄迦谶时代相比,罗什的翻译有几个根本性的不同:

7.2 术语的革命——从"本无"到"空"

鸠摩罗什翻译中最具革命性的术语变革,是明确地用"空"(kōng)来翻译"śūnyatā",用"真如"(zhēnrú)来翻译"tathatā",而不再使用"本无"这个带有浓重道家色彩的格义译语。这一变革的意义无论如何强调都不为过:

在罗什翻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大品般若经)和《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等中观论典中,"本无"一词被系统性地替换为"空"和"真如"。"空"作为一个独立的佛教术语,不再与道家"无"的概念纠缠在一起,佛教哲学获得了独立的术语体系。

罗什还对"空"的概念进行了精确的界定:

通过这一术语革命,鸠摩罗什在翻译层面上终结了"以道解佛"的格义时代。后来中国佛教的发展,都是以罗什译本为基础的——无论是天台宗、三论宗、唯识宗还是禅宗,所依据的核心经典都是罗什的译本。

7.3 僧肇的"不真空论"——对格义的理论清算

僧肇(公元384—414年),鸠摩罗什最杰出的弟子之一,被罗什赞为"秦人解空第一"。他的著作《肇论》(包括《物不迁论》《不真空论》《般若无知论》《涅槃无名论》四篇)是中国佛教哲学史上的巅峰之作。《不真空论》尤其重要——它从哲学理论上完成了对格义方法的彻底清算,给出了对佛教"空"义的精确解释,并明确区分了佛教之"空"与道家之"无"。

在《不真空论》中,僧肇针对当时佛教界流行的三种主要"空"观(正是六家七宗中的代表性观点),一一进行了批判和超越:

被批判的观点 代表人物/宗派 僧肇的批判要点
"心无"——"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 支愍度(心无宗) 此说只做到了"心"不执着,但未触及万物本身的空性。空不仅是主观态度的转变,更是客观实相的如实认识。如果认为万物本身不空而只是心不执着,那就尚未理解佛教空观的核心。
"即色"——"色不自色,虽色而空" 支道林(即色宗) 此说虽然认识到色(物质现象)本身不是独立存在的,但仍停留在概念分析层面,未能直接体认"色即是空"的当下实相。支道林说"色不自色",等于预设了某种"自色"(独立存在的色),然后说"不对,它不存在"。僧肇认为,这种分析性的论证方法还没有达到般若直观的层面。
"本无"——"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众形之始" 道安(本无宗) 此说最接近真理但也最危险。它正确地说一切法是空,但"无在万化之前"的表达方式使人误以为"无"是一种先于万物的实体。僧肇批评说:"本无者,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故非有,有即无;非无,无亦无。"——认为"本无"还是将"无"当作一个对象来"崇尚"("情尚于无"),未能做到"有无双遣"。

7.4 僧肇对"空"的正面界定

在批判了三种偏颇的"空"观之后,僧肇在《不真空论》中正面阐述了他对"空"的理解:

"然则万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无。有其所以不有,故虽而非有;有其所以不无,故虽无而非无。虽无而非无,无者不绝世;虽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若有若无不夷,二谛之理殊途。——是以《中观》云: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

僧肇这段话的哲学要点可以概括为:

僧肇的这一理论澄清,从根本上划清了佛教之"空"与道家之"无"的界限。道家之"无"是一个肯定性的本体论概念(即使经过王弼"体用"框架的阐释,仍是肯定性的),而佛教之"空"是对"自性见"的否定,两者在哲学性质上截然不同。僧肇的《不真空论》标志着中国佛教思想界在理论上完成了从"格义"到"弃格"的过渡——中国佛教开始有能力用佛教自身的概念和逻辑来理解佛教,而不再依赖道家的概念拐杖。

僧肇的历史地位:僧肇是中国佛教哲学史上第一位真正摆脱了"格义"束缚的思想家。他的思想深度和精确性,使中国佛教的哲学水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如果说安世高和支娄迦谶是"以道解佛"的开创者,那么僧肇就是"以佛解佛"的奠基人。从格义到弃格,中国佛教完成了一个"正—反—合"的辩证发展过程:格义(正)——通过道家理解佛教;格义的深化与暴露局限(反)——六家七宗的争论与困惑;弃格与超越(合)——罗什新译与僧肇批判,建立独立的佛教哲学体系。这一过程是中国文化吸收外来思想的一个经典范例。

八、格义的历史贡献——为佛教在中国生根奠定基础

8.1 文化翻译的必经阶段

格义虽然在理论上是一种不精确的理解方法,但在佛教传入中国的历史进程中,它扮演了一个不可替代的关键角色。正如汤用彤先生所说:"格义者,融合中西之初步,而真能融会贯通,必在翻译精良之后。"

从跨文化传播的角度来看,任何一种外来思想体系进入一个成熟的本土文化系统时,都必须经历一个"概念适应"的阶段。在这个阶段,本土文化中"看起来最接近"的概念被用作理解外来概念的"脚手架"。没有这些脚手架,再精深的教义也无法在陌生的思想土壤中立足。格义就是佛教中国化的第一座"脚手架"。

8.2 格义的具体历史贡献

格义对佛教在中国的发展做出的贡献是多方面的:

(1)打开了佛教传播的话语空间

通过借用道家概念,"格义"使佛教教义首次以中国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形式呈现出来。汉末魏晋时期,正是中国士大夫阶层对道家—玄学思想高度热衷的时期。格义将佛教——特别是般若学——呈现为一种与玄学具有高度亲和力的哲学思辨体系,成功地吸引了大量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关注和研究佛教。如果没有格义的"桥梁"作用,佛教很可能长期被中国人视为一种"夷狄之术"或"民间方术",难以进入中国知识精英的视野。

(2)促进了佛道思想的深度对话

格义不只是佛教"借用"道家的单向过程,它在客观上促成了佛教与道家(以及后来兴起的道教)之间的深度对话和相互激发。在这个过程中:

(3)锻炼了中国佛教的哲学思辨能力

六家七宗的争论,虽然从纯正的佛教教义来看存在许多"误解",但这些争论本身极大地锻炼了中国佛教徒的哲学思辨能力。在讨论"空"是什么、"无"与"空"有何异同、"心"与"色"的关系如何等问题的过程中,中国佛教徒逐渐形成了独立的理论思考和批判能力。如果没有这种思辨能力的成长,后来的天台宗"一念三千"、华严宗"理事无碍"、禅宗"直指人心"等高度成熟的中国佛教哲学体系——它们无一例外地超越了格义的层次——是不可能产生的。

(4)促成了佛教经典的持续翻译和整理

格义实践暴露出来的问题和困境,反过来推动了佛经翻译事业的持续进步。正是因为早期格义翻译存在概念不对应的问题,后来的译经师(特别是道安、鸠摩罗什等)才更加重视翻译的精确性,组织了大规模的译场,建立了严格的翻译规范和术语审定制度。中国佛教翻译事业从"个人作坊"到"国家译场"的升级,与解决格义问题的实际需要有着直接的关系。

(5)奠定了佛教在中国文化中的基本方位

通过格义,佛教成功地在中国文化的地图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被理解为一种与道家有深刻亲缘关系、但又有自身独特性的"道"的教导。这种定位使得佛教没有像祆教、景教等外来宗教那样长期被边缘化,而是逐渐成为中国文化传统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到隋唐时期,佛教已不再被视为"外来宗教",而是与儒、道并立的中国文化三大支柱之一。这一历史性转变的起点,正是格义。

8.3 客观评价格义:需要克服的偏见

在学术史上,对格义的评价经历了一个"从贬到褒"的变化过程。早期的佛教研究者(特别是日本学者如常盘大定等)往往将格义视为一种"不成熟的""幼稚的"理解方式,认为它代表了中国人对佛教的"误解"。这种观点受到了后来学者的修正:

陈寅恪先生指出:"格义之名虽罕见载籍,而其实则盛行于后世之中国佛教。……盖佛教初入中国,名词翻译,不得不依托较为近似之老庄,以期易解。后知其意义不切当,而教义学说,亦渐普及,乃更以翻译之旧名,于是格义之不得已,与夫后来之修正,均可于此处窥见其迹。"陈寅恪先生的观点代表了学界的共识——格义不是"错误",而是"不得已"的必经阶段。

对格义的客观评价应当包含以下几个维度:

"格义"的现代意义

格义不仅是佛教史上的现象,它对于当代的跨文化交流也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任何两种异质文化在相遇时,都会经历一个"格义阶段"——用自己熟悉的概念去"框架"陌生的文化现象。这既是理解的开始,也是误解的根源。真正的"跨文化理解",不在于停留在格义阶段,也不在于完全抛弃格义(完全抛弃实际上也是不可能的),而在于经历格义之后,能够对"两种概念系统之间的差异"保持充分的自觉——既知道"这座桥"让我们走到了哪里,也知道"这座桥"本身有它的局限。在这个意义上,格义佛教的历史经验,对于今天的全球化文化对话,仍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8.4 格义与佛教中国化的长期脉络

如果我们将佛教中国化视为一个持续数百年的宏大进程,格义只是这个进程的第一阶段。后续的阶段包括:

阶段 时间 核心特征 代表人物
第一阶段:格义 汉末—东晋(约2—4世纪) 以道解佛,借用道家概念理解佛教,般若学与玄学合流 安世高、支娄迦谶、道安、六家七宗
第二阶段:弃格与正本 后秦—南北朝(约5—6世纪) 鸠摩罗什新译,僧肇批判,确立佛教独立的概念体系 鸠摩罗什、僧肇、慧远
第三阶段:宗派创立 隋—唐(约6—9世纪) 以佛教经典为基础创立中国化的宗派体系(天台、华严、禅、净土等) 智顗、法藏、慧能、善导
第四阶段:三教融合 宋—明(约10—17世纪) 儒释道三家深度融合,"三教合一"成为主流思潮 宗密、契嵩、憨山德清、藕益智旭

从这个长时段的历史脉络来看,格义是佛教中国化的"序章"。它为后续所有阶段提供了基础——包括概念基础(第一批佛教术语)、思想基础(第一次佛道对话)、人才基础(第一批中国佛教知识分子)和组织基础(早期的译场和僧团)。没有格义,就没有后来的天台、华严和禅宗——至少,它们不会是今天所见的模样。

总结:格义佛教——以道解佛的方法——是中国思想史上一次伟大的"文化翻译"实验。它在不精确中实现了传播,在不完全中开启了融合,在"误解"中创造了新的思想可能。当我们今天回顾这段历史时,重要的不是简单地说"格义是对佛教的误解",而是理解:为什么这种"误解"是必要的?这种"误解"如何推动了更深层的文化创新?以及——在我们的时代,当我们面对另一种陌生的文化时,是否也需要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格义"?

九、核心要点总结

一、格义的定义与本质

  • 格义即"取外典义理以配内法"——用中国人熟悉的道家概念来类比、对应、理解佛教概念。
  • "格"意为"量度""类比";"义"指"义理""概念"。
  • 格义是佛教中国化的第一阶段,是一种"文化翻译"策略,具有历史必然性。

二、格义产生的历史原因

  • 佛教初传(两汉之际),核心概念(涅槃、空、真如、业、轮回)在中国本土思想中缺乏精确对应。
  • 汉代经学的"类比""训诂"学术传统提供了方法论基础。
  • 道家(特别是黄老道家和魏晋玄学)提供了最接近佛教思辨性的概念资源。
  • 传播的现实需要——必须让中国人听得懂——提供了最直接的推动力。

三、格义的主要实践者

  • 安世高(约2世纪):译小乘禅数经典,用"元气"译四大,用"无为"译涅槃,用"守意"译禅定。开创了"以道解佛"的先河。
  • 支娄迦谶(约2世纪):译大乘般若经典,用"道"译般若,用"本无"译真如/空性。奠定了般若学与玄学合流的基础。
  • 六家七宗(4世纪):东晋般若学七个流派,以玄学—道家框架理解"空"义。道安"本无宗"被认为最为精审。

四、"本无"格义的核心问题

  • "本无"被用来翻译"真如"(tathatā)和"空性"(śūnyatā)。
  • 中国人自然地将"本无"理解为道家式的本体论命题——"世界的本质是无"。
  • 佛教"空"的本义是对"自性"的否定,不是某种"本质"或"本源"。
  • 道家的"无"是肯定的本体论概念;佛教的"空"是否定的分析性概念——这是两者的根本差异。

五、从格义到弃格的关键转折

  • 鸠摩罗什(344—413年):系统翻译中观经典,用"空"代替"本无",用"真如"替代"本无",在翻译层面结束了格义时代。
  • 僧肇(384—414年):《不真空论》从理论上清算格义,批判"心无""即色""本无"三种偏颇空观,提出"不真即空"——空不是"虚无",而是"不真实"(无自性)。
  • 从格义到弃格,中国佛教完成了"正—反—合"的辩证发展:以道解佛(正)→六家七宗的困惑(反)→以佛解佛的独立(合)。

六、格义的历史贡献

  1. 打开了佛教传播的话语空间,吸引了中国知识精英的关注。
  2. 促进了佛教与道家/道教的深度对话,丰富了中国哲学的思想资源。
  3. 锻炼了中国佛教的哲学思辨能力和理论批判能力。
  4. 推动了佛经翻译事业的持续进步(从个人译经到国家译场)。
  5. 奠定了佛教在中国文化中的基本方位,使佛教成为中国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七、现代启示

  • 格义是跨文化传播的普遍现象——任何异质文化相遇时都会经历"用熟悉概念框架陌生概念"的阶段。
  • 格义的教训是:概念的"桥梁"既带来了理解的可能,也带来了误解的风险。真正的跨文化理解,需要对两种概念系统之间的差异保持充分的自觉。

"格义是佛教中国化的第一个伟大实验。它用最朴素的方法解决了最困难的问题——如何让一种陌生的思想在另一种语言中说第一句话。这句话说得不完美,但正因为说了这第一句话,更完美的表达才有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