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大师(602—664年),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今河南洛阳偃师市缑氏镇)人。其家族本为儒学世家,曾祖父陈钦官至北魏上党太守,祖父陈康为北齐国子博士,父亲陈惠曾任隋朝江陵县令。玄奘是陈惠的第四子,自幼聪颖过人,深受儒家经典的熏陶。
然而,玄奘的童年却经历了家庭的不幸。他五岁时母亲去世,十岁时父亲又撒手人寰,年幼的玄奘与兄长陈素(已出家为僧,法号长捷法师)相依为命。在兄长的引导下,玄奘开始接触佛教经典,展现出对佛法的浓厚兴趣和非凡的理解力。
隋大业年间(605—618年),朝廷在东都洛阳敕度僧侣。年仅十三岁的玄奘前往参与剃度考试,因年龄尚幼未被考官大理寺卿郑善果列入备选名单。然而玄奘久久徘徊于考场门外,不肯离去。郑善果见其气度非凡,问其为何在此。玄奘朗声答道:"意欲近光遗法,远绍如来。"意思是:近处要光大佛陀遗留下来的教法,远处要继承如来的法脉。
郑善果被这名少年不凡的志向所打动,破格录取了他,并对同僚说:"诵业易成,风骨难得。若度此子,必为释门伟器。"——诵习经典易于成就,但风骨气度却难得可贵。如果度化这个孩子出家,他日必定成为佛门的伟大人物。这一预言后来完全应验。
玄奘从此在洛阳净土寺出家为僧,法号"玄奘",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僧侣生涯。
出家后的玄奘如饥似渴地学习佛法。隋末唐初,天下大乱,洛阳的寺院遭到严重破坏,玄奘与兄长辗转前往长安,后又南下成都。在成都,他听闻高僧道基法师讲《毗昙》,又师从宝暹法师学《摄大乘论》,听道振法师讲《迦延》。玄奘的学问日益精进,二十岁时已在成都受具足戒,正式成为比丘。
武德年间(618—626年),玄奘离开成都,沿长江东下,在荆州(今湖北江陵)天皇寺开讲《摄大乘论》和《毗昙》,声名大噪。此后他又北上相州(今河南安阳),向慧休法师学习《杂阿毗昙心论》;至赵州(今河北赵县),师从道深法师学《成实论》;最后重返长安,向法常法师和僧辩法师请教。
经过十余年的游学参访,玄奘几乎遍访了当时中国境内所有的高僧大德,对大小乘经典均有了深入的了解。然而,遍学诸家之后,他反而产生了更大的困惑——中土佛教各派对经典的理解存在诸多分歧,尤其是关于"佛性"、"唯识"等核心问题,各家解说相互矛盾,莫衷一是。
玄奘生活的初唐时期,中国佛教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折阶段。南北朝以来,佛教义学蓬勃发展,形成了众多的学派和师说,如成实师、涅槃师、地论师、摄论师、俱舍师等。各派依据不同的经典论典,对佛教核心教义的阐释存在显著差异。
其中,玄奘特别关注的《摄大乘论》(Mahāyāna-saṃgraha)是无著菩萨(Asaṅga)所造、真谛法师(Paramārtha)于南朝陈代翻译的重要唯识学论典。该论系统阐述了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三性三无性、唯识无境等唯识学核心理论。然而,真谛的翻译传承对阿赖耶识的性质、佛性问题的解读与当时已传入的《地论》等经典存在分歧,引发了一系列激烈的学术争论。
这些争论的核心在于,中土所传的唯识学经典多为片段性的翻译,缺乏完整的理论体系。玄奘深刻认识到,要真正解决这些理论难题,必须求取《瑜伽师地论》这一唯识学的根本论典,从源头上厘清唯识学的完整体系。
贞观元年(627年,一说贞观三年),玄奘向朝廷上表,请求西行前往印度求法。然而,当时唐朝建国不久,北方突厥势力强大,边关戒严,朝廷严禁百姓出境。唐太宗李世民对西域的局势尚不明朗,对西行一事不予批准。玄奘的上表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朝廷的许可。
但玄奘西行求法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贞观三年(629年),长安遭遇严重饥荒,朝廷允许百姓出城自行谋生。玄奘抓住这个机会,混在难民队伍中离开长安,踏上了西行之路。此时的他二十八岁,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求法的信念支撑着他义无反顾地前行。
"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玄奘西行前的誓言。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表达了玄奘宁死不退求法之志的坚定决心。从此,他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给求法的使命,"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玄奘西行发生在7世纪初期,这正是世界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时段:
正是在这样一个风云际会的历史节点上,玄奘的求法之旅拉开了序幕。
602年 —— 玄奘诞生于洛州缑氏
615年 —— 十三岁在洛阳净土寺出家
622年 —— 在成都受具足戒
627-629年 —— 遍访名师,决意西行
629年 —— 踏上西行之路
玄奘于贞观三年(629年)离开长安后,首先抵达凉州(今甘肃武威)。凉州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东西交通的咽喉要道。玄奘在凉州开讲《摄大乘论》和《般若经》,前来听讲的僧俗大众数以千计,其中不乏西域各国的客商。玄奘的学识和风采令听众叹服,他的名字很快沿着丝绸之路传到了西域。
然而,凉州都督李大亮得知玄奘欲私自出境,严令其返回长安。幸得当地慧威法师的帮助,玄奘在夜色掩护下秘密离开凉州,昼伏夜行,历经艰辛抵达瓜州(今甘肃瓜州)。瓜州刺史独孤达是佛教信徒,对玄奘礼遇有加。但此时追捕玄奘的公文已抵达瓜州,处境十分危险。
在瓜州,玄奘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向导的西域人石槃陀,并得到了一匹识途的老马。然而石槃陀在途中畏惧艰险,心生退意,甚至一度对玄奘起了杀心。玄奘只得独自前行。出了玉门关,便是大唐边界外的"五烽"——五座烽燧驻守着唐朝的边军。玄奘必须绕过这些烽燧,穿越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莫贺延碛(今哈顺戈壁)。
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一片死寂的荒漠。玄奘在沙漠中迷路,又失手打翻了盛水的皮囊——在这个滴水贵如油的地方,这几乎意味着死亡。玄奘本想折返取水,但走了十几步后便想起了自己的誓言:"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于是他调转马头,继续向西前进。
在沙漠中四天五夜滴水未进,玄奘终于因极度脱水而昏倒在沙漠中。到第五天夜半时分,一阵凉风吹来,他渐渐苏醒,勉强爬起来继续前行。奇迹般地,他遇到了一片绿洲和水源——这匹老马识途,找到了沙漠中的泉水。玄奘得以补充水分,继续前行,历经九死一生终于走出了莫贺延碛。
穿越西域诸国后,玄奘到达了高昌国(今新疆吐鲁番以东)。高昌国王麴文泰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听闻玄奘到来,以极高的礼仪接待了他。麴文泰被玄奘的学识所折服,执意要留玄奘在高昌国担任国师,教化民众。玄奘坚决推辞,表示自己西行求法的意志不可动摇。麴文泰见挽留不成,先是威胁要将玄奘遣返唐朝,后又增加施舍,试图以丰厚的供养打动玄奘。
玄奘以绝食表明心志——他端坐不动,三日不食。到第四天,麴文泰见玄奘气若游丝,终于被他的决心所感动,跪在玄奘面前含泪认错,放他西行。麴文泰与玄奘结为兄弟,约定玄奘取经归来后在高昌国住三年弘法。麴文泰为玄奘准备了极为丰厚的行装——三十匹骏马、二十五名随从、往返西域二十四国的国书以及大量的金银财帛。
离开高昌后,玄奘的队伍沿着丝绸之路继续西行,经过焉耆、龟兹(今新疆库车)、跋禄迦国(今新疆阿克苏),翻越凌山(今天山穆素尔岭)。凌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玄奘的随从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在翻越过程中因严寒和缺氧而丧生。
出凌山后,玄奘抵达了素叶水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会见了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可汗对玄奘颇为礼遇,并派人护送他西行。此后玄奘经过赭时国(今塔什干)、飒秣建国(今撒马尔罕)、羯霜那国(今沙赫里萨布兹),翻越铁门关,进入睹货逻(吐火罗,今阿富汗北部)地区。在这里,玄奘亲眼目睹了巴米扬大佛(当时香火鼎盛的佛教圣地),访问了缚喝国(今阿富汗巴尔赫)的纳缚僧伽蓝等著名佛教寺院。
此后玄奘翻越大雪山(今兴都库什山脉),进入迦毕试国(今阿富汗喀布尔以北),再向东行,终于踏上了古印度(当时称"天竺")的土地。从长安到北印度,全程约一万三千余里,历时近三年。
玄奘进入北印度后,一边学习梵语,一边巡礼佛教圣迹。他访问了犍陀罗国(今巴基斯坦白沙瓦地区)——这里是希腊化佛教艺术(犍陀罗艺术)的中心,佛教造像艺术的发源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详细记载了犍陀罗地区曾经强盛但已衰落的佛教遗迹。
此后玄奘经过乌仗那国(上印度),访问了佛陀曾经说法的许多重要地点。他来到迦湿弥罗(今克什米尔),在那里跟从僧称法师学习《俱舍论》、《顺正理论》及《因明》、《声明》等学问,历时约两年。迦湿弥罗是佛教说一切有部的重镇,拥有丰富的经藏,玄奘在此打下了坚实的梵语和论典基础。
离开迦湿弥罗后,玄奘前往磔迦国、耆阇崛山(灵鹫山)、吠舍离、拘尸那揭罗(佛陀涅槃处)、鹿野苑(佛陀初转法轮处)等佛教圣地巡礼参拜。每到一处,玄奘都详细记录该地的地理、风俗、传说和佛教状况,这些内容后来都写进了不朽的《大唐西域记》。
那烂陀寺(Nālandā Mahāvihāra),位于今印度比哈尔邦巴特那以南约90公里处,是古代印度最宏伟的佛教寺院和最著名的学术中心,被誉为"世界上最早的大学"。那烂陀寺始建于笈多王朝时期(约5世纪),此后历代国王不断扩建,到玄奘到达时已成为一座庞大的寺院建筑群。
据玄奘记载,那烂陀寺"庭序别开,中分八院",寺中居住着上万名僧侣(包括学者和学生),仅教师就有约一千五百人。寺内珍藏大量佛教经典——大乘、小乘、密教经典皆备,此外还有吠陀、因明、声明、医方明、工巧明等世俗学问的书籍。那烂陀寺的藏书之丰富,在当时世界上无出其右者。
戒贤法师(Śīlabhadra,约529—645年),梵名"室利罗多"(意为"戒贤"),是那烂陀寺的住持,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唯识学)的最高权威,"中印度之宗匠"。他出身于东印度王族,少年时代即出家学道,师从护法论师(Dharmapāla)学习唯识学,精研《瑜伽师地论》达数十遍,对唯识学理论有极深湛的造诣。
当玄奘到达那烂陀寺时,戒贤法师已经106岁高龄(玄奘时年约33岁)。据说戒贤法师三年前曾患重病,痛苦不堪,本欲离世,但在梦中见到文殊菩萨告诉他:"你过去世中曾做国王,杀害生灵无数,此病是业报所致。有一位中国僧人要来向你学习,你应当等他来,为他讲授《瑜伽师地论》,将法相唯识之学传到东土。待此事完成后,我当接引你往生。"戒贤法师因此强忍病痛,等待玄奘的到来。
贞观七年(633年),玄奘终于抵达那烂陀寺。他进入寺院后,恭敬地顶礼戒贤法师,执弟子之礼。戒贤法师见玄奘到来,激动不已,涕泪交流,当即命人将自己过去三年来因思念远方的求法者而日益加剧的病痛讲述给玄奘听。戒贤法师随后收玄奘为弟子,正式接受他的求学请求。
玄奘在那烂陀寺受到了极高的礼遇。按照戒贤法师的特别指示,寺院为玄奘安排了上等的房舍和供养,配备了一名"净人"(侍者)服侍起居。玄奘在寺中的一切待遇等同于寺中的"大德"(高僧),而当时玄奘到寺才不过数月。
玄奘在那烂陀寺潜心学习了五年(约633—638年),其学习内容和过程如下:
《瑜伽师地论》(Yogācāra-bhūmi-śāstra,又称《十七地论》),传为弥勒菩萨所说、无著菩萨记录,是法相唯识宗的根本论典。全书共五分、十七地,系统论述了从凡夫到成佛的修行次第("瑜伽师地"即"修行者的境界"),构建了"万法唯识"、"识外无境"、"三性三无性"、"阿赖耶识缘起"等唯识学核心理论。这部论典是法相宗建立完整教义体系的经典根据。
玄奘在那烂陀寺学成之后,应戒贤法师之请在寺中担任讲师,为全寺僧众讲授《摄大乘论》和《唯识抉择论》。他的学识和辩才令印度僧俗叹服。在此期间,玄奘还写作了《会宗论》(三千颂),以调和当时印度大乘佛教内部"空宗"(中观派)与"有宗"(瑜伽行派)之间的理论矛盾。这篇论文得到了戒贤法师和全寺上下的一致赞扬。
玄奘后来又离开那烂陀寺,周游印度其他地区。他访问了东印度、南印度、西印度和北印度,巡礼圣迹,拜访各地高僧,学习各种学派的教义,收集了大量梵文经典。经过四年的游学,他的学问更加博大精深,对佛教各派教义的掌握达到了印度本地高僧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约633年 —— 玄奘抵达那烂陀寺,拜见戒贤法师
633—638年 —— 在那烂陀寺学习《瑜伽师地论》及诸论
约638年 —— 在那烂陀寺开讲《摄大乘论》,著《会宗论》
638—642年 —— 周游五印,巡礼佛教圣迹
玄奘游学印度期间,他的声誉已经传遍了五印度。当时印度北部的统治者是戒日王(Śīlāditya,又称"戒日"或"曷利沙伐弹那"),他是7世纪印度最强大的君主,同时也是一位虔诚的佛教护法王。戒日王倾慕玄奘的学识,在迦摩缕波国(今印度阿萨姆地区)与玄奘会面后,决定为玄奘举行一场全印度规模的辩论大会。
贞观十六年(642年),戒日王在曲女城(Kānyakubja,今印度北方邦坎瑙杰)举办了盛大的"无遮大会"(Pariṣad,意为无遮拦、无所限制的公开辩论大会)。参会者包括印度各国国王十八位、大小乘佛教僧侣三千余人、婆罗门及外道两千余人,那烂陀寺也派出了千余名僧众参加,观礼者更是多达数万人。这是印度佛教史上规模空前的学术盛会。
在无遮大会上,玄奘以《会宗论》和《制恶见论》(一千六百颂)为核心论题,提出了自己的主张——"大乘佛法中道之义",即:既不执"有"(如小乘说一切有部的实有论),也不执"空"(如部分中观学者的恶取空),而是以"唯识中道"融通空有。玄奘将此论题悬挂于大会门口,声明:"若有能破一偈者,我当斩首以谢!"
大会连续进行了十八天。玄奘登坛宣讲,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辩才无碍。前来挑战的各派学者,包括小乘佛教的高僧和婆罗门教的大学者,纷纷提出诘难。玄奘一一予以有力的回应,无人能驳倒他的任何论点。十八天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对玄奘的论题提出有效的反驳。
"玄奘在那烂陀寺听《瑜伽》三遍、《顺正理》一遍、《显扬》《对法》各一遍、《因明》《声明》《集量》等论各二遍、《中》《百》二论各三遍。其《俱舍》《婆沙》《六足》《阿毗昙》等——已曾于那烂陀寺、迦湿弥罗等处,听过、读过、思惟过。凡所听受,皆得宗旨。至于大小乘教、外道异说,无不穷究。"——玄奘对自己学识的总结,可见其学问之渊博与精纯。
十八日无遮大会结束后,戒日王宣布玄奘获胜。全场欢呼雷动,大小乘僧众皆对玄奘心悦诚服。大乘佛教僧众尊称玄奘为"大乘天"(Mahāyāna-deva),意即"大乘佛教的神圣者";小乘佛教僧众则尊称他为"解脱天"(Mokṣa-deva),意即"解脱道的神圣者"。两个称号代表了大小乘佛教对玄奘的最高敬意,这在印度佛教史上极为罕见——一个人同时被大乘和小乘共同尊奉为最上导师。
玄奘还按照印度当时的习俗,骑着大象在曲女城巡行一周,接受万民的瞻仰和致敬。玄奘婉拒了戒日王和各国国王的丰厚供施,以此表明他西行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求法和弘法,而非追求名利。曲女城无遮大会不仅将玄奘的个人声誉推向了顶峰,也将大乘唯识学的影响力推向了印度佛教的最高峰。从此,玄奘的名字成为印度佛教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记。
曲女城大会之后,玄奘在印度停留了一段时间,继续收集梵文经典。此时他离开大唐已经十余年,归国之念日益强烈。戒日王和那烂陀寺的僧众再三挽留,甚至有人劝他留在印度:"印度是佛法的故乡,何不在此终老?"但玄奘回答:"此国(印度)是佛生之处,非我不乐。但以本愿既满,东归须早。"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必须将求得的经典带回东土,翻译流通,以报师恩、以益众生。
戒日王见玄奘去意已决,便为他准备了丰富的行装——大量的黄金、银钱、珠宝作为路费和供养,还有一头载着经典的大象。玄奘携带着657部梵文佛经(包括大乘经224部、大乘论192部、小乘经典241部),踏上了归途。
玄奘的归途同样充满了艰险。他沿着印度河上游北上,经过乌仗那国,渡过信度河(印度河)。在渡河时,船只遭遇风浪,部分经典落入水中。玄奘损失了50多部经典,心痛不已,在岸边晾晒经卷数日。这一带后被称为"经晒处"。此后玄奘经过滥波国(今阿富汗拉格曼地区)等地,穿越帕米尔高原,进入西域南道。
玄奘经疏勒(今新疆喀什)、于阗(今新疆和田)等地,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东行。在于阗,他听闻高昌国已被唐朝攻灭,麴文泰已死,悲从中来。玄奘在于阗停留了一段时间,同时向唐太宗上表,报告自己求法归来,请求朝廷原谅他当初私自出境之罪。唐太宗此时正准备征伐高句丽,得知玄奘即将归来的消息,大喜过望,命沿途官府迎接护送。
贞观十九年(645年)正月二十四日,玄奘一行抵达长安。此时距离他出发离开长安已经过去了十七年。消息传开,长安城万人空巷,民众争相出城迎接。玄奘带回的经典、佛像和舍利等被陈列在朱雀大街南端,供民众瞻仰礼拜。"道俗奔迎,倾都罢市"——整个长安城的人们都停止了市场交易,涌上街头迎接这位从西天取经归来的高僧。
唐太宗当时在洛阳,听闻玄奘归来后,立即命其前往洛阳面见。玄奘在洛阳宫与太宗相见,详细汇报了西域和印度的风土人情、政治地理等方面的情况。太宗对玄奘的见闻非常感兴趣,劝他还俗辅佐朝政,玄奘婉言谢绝,表示"愿毕生从事译经弘法,以报国恩"。太宗于是为玄奘提供了极大的支持——安排他入住长安弘福寺(后迁至大慈恩寺),设立国立译场,调集全国最优秀的佛教学者和助手,全力支持经典翻译工作。
玄奘的译场是大唐帝国最为宏大、组织最为严密的佛经翻译机构。玄奘的翻译方法与之前的译经家(如鸠摩罗什、真谛等)有显著不同:他采用的是"主译制"——由玄奘本人担任主译官(译主),负责解释梵文、确定汉文译语。译场中设有:
参与译场的助手多达数百人,其中包括道宣、辩机、慧立、神昉、嘉尚、窥基等著名的佛教学者和高僧。玄奘的译场以其严格的学术规范和高效的团队协作,成为中国古代佛经翻译史上的典范。
从贞观十九年(645年)回到长安到麟德元年(664年)圆寂,玄奘在十九年间主持翻译了75部、1335卷佛教经论。这个数字约占唐代译经总量的半数以上,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是空前的。较之中国历史上其他伟大的翻译家——鸠摩罗什翻译了约74部384卷、真谛翻译了约49部142卷——玄奘翻译事业的规模之大、质量之高都是超越前人的。
玄奘的翻译具有五大特色,被后世称为"玄奘译体"或"新译":
玄奘提出的翻译原则,对后世翻译理论影响深远:①秘密故——如"陀罗尼"(咒语)不翻,保持其神圣性;②含多义故——如"薄伽梵"一词有多种含义,不翻而保留梵音;③此无故——汉语中无对应概念的,如"阎浮树"等,不翻;④顺古故——沿袭前人翻译习惯,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⑤生善故——为让读者生起尊敬心,如"般若"不翻为"智慧"。
玄奘的翻译涵盖了佛教经典的各个领域,其代表性译著包括:
这是玄奘晚年倾尽心血翻译的巨著。显庆五年(660年)至龙朔三年(663年),玄奘在玉华寺(今陕西铜川)翻译《大般若经》,全经共600卷,是汉传佛教中规模最大的一部经典。玄奘每天译经不辍,至临终前一年才完成此经。翻译过程中,玄奘常感体力不支,但始终坚持不懈。翻译完成后,玄奘欢喜地说:"此经乃镇国之典,人天大宝。"
一百卷,这是玄奘西行求法的核心目标,也是法相宗的根本论典。贞观二十二年(648年)译出。此论系统阐述了瑜伽行派的修行理论和哲学体系,是法相宗立宗的理论基础。
十卷,这是玄奘糅合印度十大唯识论师对《唯识三十颂》的注释而编译的一部唯识学总纲性论著。玄奘原本计划把十大论师各自的注释分别翻译出来,但在弟子窥基的建议下,以护法论师的注释为主、糅合其他九家的观点,编译成一部完整的唯识学概论。《成唯识论》成为中国法相宗最核心的理论经典,它系统阐述了"八识"、"三性三无性"、"唯识无境"、"转识成智"等法相宗核心教义。
三十卷,世亲菩萨造。这部论典综合了小乘说一切有部的学说,被玄奘重译后取代了真谛法师的旧译,成为中国佛教研习小乘论典的权威文本。
二百卷,是说一切有部最庞大的论典,玄奘的翻译使这部巨著得以完整传入中国。
十二卷,由玄奘口述、弟子辩机执笔整理而成。这部书不是佛教译经,而是一部珍贵的历史地理著作,记录了玄奘西行途中亲身经历的110个国家和听闻的28个国家的山川地理、城邑关防、物产气候、风土人情、宗教信仰、历史传说等。全书约十二万字,是研究中古时期中亚、南亚历史地理的无可替代的第一手资料。近代以来,英国考古学家康宁汉姆(Alexander Cunningham)和印度考古学家根据《大唐西域记》的记载,成功发掘了那烂陀寺遗址、鹿野苑遗址等重要的佛教古迹,证实了这部书的巨大价值。
| 译著名称 | 卷数 | 翻译时间 | 类别 | 地位 |
|---|---|---|---|---|
| 《大般若经》 | 600卷 | 660—663年 | 般若部 | 汉传最大部头经典 |
| 《瑜伽师地论》 | 100卷 | 646—648年 | 唯识论典 | 法相宗根本论典 |
| 《成唯识论》 | 10卷 | 659年 | 唯识论典 | 法相宗核心论典 |
| 《大毗婆沙论》 | 200卷 | 656—659年 | 小乘论典 | 说一切有部根本论 |
| 《俱舍论》 | 30卷 | 651—654年 | 小乘论典 | 佛教"聪明论" |
| 《解深密经》 | 5卷 | 647年 | 唯识经 | 唯识学根本经典 |
| 《大唐西域记》 | 12卷 | 646年 | 地理著作 | 中古印度地理圣经 |
法相宗,又称唯识宗、慈恩宗,是中国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玄奘从印度引入唯识学的完整体系,由其弟子窥基法师(632—682年)发扬光大,最终在中国确立了法相宗的教义体系和组织传承。
窥基(632—682年),字洪道,是唐初名将尉迟敬德之侄。他十七岁出家,师从玄奘学习唯识学。窥基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玄奘对他极为器重,将唯识学的全部教义倾囊相授。在编译《成唯识论》的过程中,玄奘采纳了窥基的建议——糅译十大论师之注释为一部完整的论著。窥基还撰写了大量法相宗的注疏著作,被称为"百本疏主"。正是通过窥基的努力,法相宗形成了完整的教义体系,在中国佛教史上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法相宗的传承:玄奘(创始)→窥基(二祖)→慧沼(三祖)→智周(四祖)。此后法相宗在中国逐渐衰落,但在日本奈良时期(710—794年)由玄昉、道昭等人传入日本,形成了日本的"法相宗",至今传承不绝。
玄奘的译经事业在多个层面上对中国文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大唐西域记》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佛教范围,成为一部跨学科的学术经典:
"如果没有法显、玄奘和义净的著作,重建印度历史是不可能的。"——印度著名历史学家阿里(K. A. N. Sastri)的评价。印度本土的历史记载传统相对薄弱(缺乏如中国《二十四史》这样的连续历史编纂传统),因此像《大唐西域记》这样由外来学者撰写的细致观察记录,成为研究印度中古史的最重要资料来源之一。
玄奘取经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逐渐被神化和文学化,最终演化为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这一文学化的过程历时近千年: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西游记》中的"唐僧"形象虽然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与真实的玄奘大师差距极大。真实的玄奘不是需要徒弟保护的软弱僧人,而是一位意志如铁、智慧如海的伟大求法者和大学者。《西游记》的伟大在于它是一个独立的文学创造,而不是对玄奘生平的忠实记录。在今天,我们应该将《西游记》中的唐僧与历史上的玄奘区分开来,既欣赏文学的美好,又尊重历史的真实。
玄奘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中印文化交流使者之一。他的西行求法不仅是一次宗教朝圣和学术考察,更是两个伟大文明之间深度对话的典范:
麟德元年(664年)二月初五日夜半,玄奘在玉华寺安详圆寂,世寿六十三岁(或六十五岁)。临终前,他仍坚持翻译《大般若经》未竟之业,并告诉弟子:"我得生兜率天,事奉弥勒菩萨。"玄奘圆寂的消息传到长安后,唐高宗哀恸不已,罢朝三日。玄奘的遗体被送到长安,安葬于白鹿原。总章二年(669年),又被迁葬于樊川北原(今陕西西安兴教寺),并在该地修建了佛塔和小型寺院。如今,兴教寺玄奘塔仍然矗立,成为后人凭吊这位伟大求法者的重要场所。
"玄奘所翻译的经典,文质相兼,精确通达。他的一生,是求法的一生、是翻译的一生、是弘法的一生。他以一生的心血和生命,将印度大乘佛教唯识学的精华完整地移植到了中国的文化土壤之中。玄奘属于中国,也属于印度,更属于全人类。"——后人对玄奘大师的总体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