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严经》(梵名 Mahāvaipulya Buddhāvataṃsaka Sūtra,全称《大方广佛华严经》),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经典之一,被誉为"经中之王"。其梵文名称"Buddhāvataṃsaka"意为"佛陀的华严"或"佛陀的庄严",寓意佛陀证悟的境界如万花庄严、重重无尽。
据佛教传统记载,华严经是佛陀在菩提伽耶成道后的第二个七日中,在菩提树下为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等大菩萨所宣说的。当时佛陀在定中示现"华严境界",展现法身毗卢遮那佛的圆满果德和重重无尽的佛国世界。听法者都是法身大士(登地菩萨),凡夫和二乘弟子"有眼不见舍那身,有耳不闻圆顿教",完全无法感知华严法会的境界。
佛陀涅槃后,华严经的结集和流传经历了一个极为神秘的传说过程。据《华严经传记》等文献记载,佛陀入灭后七百年(也有说九百年),龙树菩萨(Nāgārjuna)出世,他以深般若智慧深入龙宫,见到了三本华严经:上本、中本和下本。上本华严经篇幅浩瀚,有"十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偈,一四天下微尘数品",篇幅之大绝非人间众生所能受持;中本亦有"四十九万八千八百偈,一千二百品";下本则有"十万偈,四十八品"(或说三十八品)。龙树菩萨将下本华严经从龙宫带到人间,流传于世。
华严经的原始组织以"七处九会"为框架——即佛陀在七个地点、九次集会中宣说了华严经的全部内容。这七处九会构成了全经的基本结构:
| 会次 | 说法地点 | 主要内容 | 主要角色 |
|---|---|---|---|
| 第一会 | 菩提道场 | 佛果境界的呈现,卢舍那佛(毗卢遮那佛)的依正庄严 | 普贤菩萨 |
| 第二会 | 普光明殿 | 十信法门,信心成就的基础修行 | 文殊菩萨 |
| 第三会 | 忉利天宫 | 十住法门,菩萨安住的十个层次 | 法慧菩萨 |
| 第四会 | 夜摩天宫 | 十行法门,菩萨利他的十种行持 | 功德林菩萨 |
| 第五会 | 兜率天宫 | 十回向法门,菩萨回向众生的广大行愿 | 金刚幢菩萨 |
| 第六会 | 他化自在天宫 | 十地法门,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 | 金刚藏菩萨 |
| 第七会 | 普光明殿 | 等觉、妙觉、因圆果满等阶位 | 普贤菩萨 |
| 第八会 | 普光明殿 | 离世间品,菩萨在世间的修行方式 | 普贤菩萨 |
| 第九会 | 给孤独园(逝多林) | 入法界品,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求法历程 | 善财童子、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
七处包括人间三处(菩提道场、普光明殿、给孤独园)和天宫四处(忉利天宫、夜摩天宫、兜率天宫、他化自在天宫),展现了华严境界涵盖人间与天界的广大格局。其中第九会"入法界品"是华严经中篇幅最长、最为精彩的部分,以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生动展示了菩萨道的实践历程。
华严经的"七处九会"结构蕴含着深邃的修行次第:前三处(菩提道场→普光明殿→忉利天宫)象征从证悟因地到信心建立再到稳固安住;中三处(夜摩天宫→兜率天宫→他化自在天宫)象征修行境界的层层上升,从利他行持到回向大愿再到登地见性;后两处回到人间(普光明殿→给孤独园),象征修行最终回归世间、度化众生。整个结构呈现"从人间到天上,再回到人间"的圆环,完美诠释了"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精神。
龙树菩萨(Nāgārjuna,约公元150—250年)是印度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创始人,被尊为"八宗共祖"——中国佛教的八大宗派(天台、三论、法相、华严、禅、净、律、密)都溯源至龙树菩萨。他在佛教思想史上的地位,相当于亚里士多德之于西方哲学。
龙树菩萨出生于南印度毗达巴(今安得拉邦)的婆罗门家庭,自幼聪颖过人,精通婆罗门教典籍。青年时期因感悟人生无常而皈依佛教,出家受戒。他在北印度那烂陀寺(Nālandā)系统地学习了大小乘经典,后回到南印度广弘大乘教法。其代表作《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以"缘起性空"为核心,奠定了大乘中观哲学的理论基础。
关于龙树菩萨从龙宫取出华严经的传说,在中国佛教文献中有极为生动的记载。据唐法藏《华严经传记》卷一所述,龙树菩萨在修行中深感小乘佛教的局限性,遂发愿寻访大乘经典。他以神通力深入地中的龙王宫殿(龙宫),见到龙宫中收藏了数量惊人的佛教经典。
龙宫中所藏华严经共有三本:
龙树菩萨将下本华严带回人间后,在印度南方广泛弘扬。现存的梵文华严经残本(不完全)大约只有下本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左右,而汉译八十华严约有四万五千偈(约六十余万字),距离传说中的"十万偈"尚有相当差距。这说明现存的华严经版本可能只是下本的一部分,或者"十万偈"是一个约数而非精确统计。
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中多次引用华严经的文句,如"佛在菩提树下,成正觉已,于七日中,自受法乐"等,并盛赞华严经的殊胜:"此经名《大方广佛华严经》,佛初成道时,为诸大菩萨说。"大智度论中的这些引用表明,华严经的核心内容在龙树菩萨的时代(公元2—3世纪)已经形成并被视为重要的大乘经典。
《大智度论》(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是龙树菩萨对《大品般若经》的注释性论著,由鸠摩罗什译成汉文,共一百卷。在这部巨著中,龙树菩萨多次引用华严经的内容,为我们了解华严经在公元2—3世纪的存在状态提供了重要线索。
据学者统计,《大智度论》中直接或间接引用华严经的段落有二十余处,涉及的主要内容包括:
华严经在印度本土的流传情况,由于印度佛教典籍的散佚(特别是12世纪佛教在印度被穆斯林入侵者毁灭),已无法详知。但从汉译佛经和西域考古发现中,仍可勾勒出大致的流传轮廓:
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359—429年),意译"觉贤"或"佛贤",北印度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人,释迦牟尼佛的同族——迦毗罗卫释迦族的后裔。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由外祖父抚养长大。十七岁时出家为僧,精进修行,博通经典,尤以禅法和戒律见长。
佛陀跋陀罗曾师从北印度著名禅师佛陀斯那(Buddhasena)学习禅法,在罽宾(克什米尔)地区教授禅法,声名远播。当时有一位来自中国的高僧智严(曾西行求法),在罽宾遇到了佛陀跋陀罗,感叹其道行高深,力劝其东行传法。佛陀跋陀罗接受了智严的邀请,于后秦弘始年间(约公元406—408年)随智严从陆路经西域来到中国。
佛陀跋陀罗初到长安(后秦都城),受到鸠摩罗什的欢迎。鸠摩罗什此时已在长安组织庞大的译场,翻译了大量大乘经论。但两位高僧在佛学见解上存在显著分歧:
更严重的是,佛陀跋陀罗在长安传法时,有弟子妄称自己证得阿罗汉果等神通境界,引发了一场风波。鸠摩罗什的门人借此攻击佛陀跋陀罗,最终导致佛陀跋陀罗被后秦僧团驱逐出长安。这一事件在佛教史上被称为"觉贤被摈"。
被逐出长安后,佛陀跋陀罗被迫率领弟子四十余人南下,辗转来到东晋的都城建康(今南京)。他在建康受到慧远大师的弟子迎接,随后被邀请至庐山,与慧远大师会面。
慧远大师在庐山热情欢迎了佛陀跋陀罗,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庐山东林寺是当时南方佛教的中心,慧远大师在此结"白莲社",聚集了一百二十三位高僧大德共修净土法门。慧远以高瞻远瞩的眼光认定佛陀跋陀罗是真正具德的高僧,特意请他到庐山译经。慧远的支持和庇护,使得佛陀跋陀罗得以在南方安心从事译经事业,这是华严经得以首次完整译出的关键因缘。
东晋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慧远大师请佛陀跋陀罗在庐山东林寺开始翻译华严经。此次翻译所用的梵文底本,是慧远的弟子支法领从于阗(西域)取回的,据称有"三万六千偈"。这个底本虽然少于传说中的"十万偈",但已经是当时能够找到的最完整的华严经梵本。
参与译场的主要成员包括:
翻译工作历时约三年,于宋永初二年(公元421年)在扬州(今南京)道场寺完成。全经共五十卷(后分为六十卷),三十四品(或说三十七品),被称为《晋译华严》或《六十华严》,又称《旧译华严》。
六十华严共六十卷,梵文原名 Mahāvaipulya Buddhāvataṃsaka Sūtra,结构分为七处八会(而非后来八十华严的七处九会),其品目主要包括:
| 会次 | 品名 | 卷次 | 主要内容 |
|---|---|---|---|
| 第一会 | 世间净眼品、卢舍那佛品 | 卷一至卷四 | 佛果境界,卢舍那佛的依正庄严 |
| 第二会 | 如来名号品、四谛品、光明觉品等 | 卷五至卷十二 | 十信法门 |
| 第三会 | 菩萨明难品、净行品、贤首品等 | 卷十三至卷十八 | 十住法门 |
| 第四会 | 升夜摩天宫品、夜摩天宫菩萨说偈品等 | 卷十九至卷二十二 | 十行法门 |
| 第五会 | 升兜率天宫品、兜率天宫菩萨云集赞佛品等 | 卷二十三至卷二十九 | 十回向法门 |
| 第六会 | 十地品 | 卷三十至卷三十六 | 十地修行阶位(二十二卷起) |
| 第七会 | 十明品、十忍品、心王菩萨问阿僧祇品等 | 卷三十七至卷四十四 | 等觉、妙觉等阶位 |
| 第八会 | 离世间品 | 卷四十五至卷四十九 | 菩萨在世间的修行(普贤行) |
| (末会) | 入法界品 | 卷五十至卷六十 |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共十一卷) |
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652—710年),意译"学喜",唐代于阗(今新疆和田)人。他自幼出家,精通大小乘经典,尤其擅长华严经的义理。实叉难陀是于阗国的大德高僧,其佛学素养和语言能力在西域享有盛誉。
为什么武则天要重新翻译华严经?主要有以下原因:
武则天证圣元年(公元695年),她派遣特使前往于阗国,迎请实叉难陀携梵本华严经入京。实叉难陀携梵本到达东都洛阳后,武则天在洛阳大遍空寺开设了规模空前的译场,组织了唐代最为庞大的译经团队之一。
译场的主要构成:
| 角色 | 人物 | 职责 |
|---|---|---|
| 主译 | 实叉难陀 | 宣读梵文,口译汉语 |
| 证梵文义 | 菩提流志、义净 | 核对梵文原典,确认语义准确 |
| 笔受 | 复礼 | 记录译文 |
| 缀文 | 法藏、弘景等 | 整理文句,贯通经义 |
| 润文 | 李峤、韦嗣立、张说等 | 润色文字,确保文辞优美典雅 |
| 监护 | 太子及朝廷大臣 | 代表皇室监督和支持译经活动 |
译场中汇集了当时最顶尖的佛教学者和文人学士。菩提流志(Bodhiruci)是另一位来自印度的译经大师,精通梵汉双语;义净是继玄奘之后西行求法归来不久的高僧,刚从印度带回大量梵本经典;张说是唐代著名文学家和政治家。这种"高僧证义、文人润色"的配置,使得八十华严的译文在文辞和义理上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据《宋高僧传》记载,武则天对译经极为重视,她"亲自临幸译场,手持香炉,迎送经卷"。每译完一卷,武则天即请入宫中,亲自展读。在翻译到"入法界品"时,武则天问法藏:"善财童子何故南行?"法藏答曰:"南方为明位,表智慧光明,又南方为离卦,离为火,火能烧烦恼薪,故以南行表智火焚惑。"武则天听后大悦。这一典故生动展现了唐代译场中帝王、高僧、学者密切互动的学术氛围。
翻译工作从证圣元年(695年)开始,至圣历二年(699年)完成,历时四年。全经共八十卷、三十九品(比六十华严增加了"十定品"等五品),被称为《唐译华严》或《八十华严》,又称《新华严》。
八十华严在六十华严的基础上,不仅品目更为完整,文辞也更为优美流畅。实叉难陀的译文风格介于鸠摩罗什的意译和玄奘的直译之间,既忠实于梵文原意,又兼顾汉文的表达习惯,做到了"信、达、雅"的完美统一。
法藏大师(643—712年)是华严宗的实际创立者(第三祖,但被推为实际创始者),他在武则天时期被尊为"贤首国师"。法藏参与了八十华严的译场工作,对华严经的义理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
法藏以八十华严为核心经典,系统建立了华严宗的教义体系:
法藏曾为武则天讲解华严经的"十玄门"义理,武则天初听不解,法藏即以殿前的金狮子为喻作《金狮子章》,以狮子的金体、狮相、狮毛等形象地说明"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华严哲学。武则天听后豁然开悟。
般若(Prajñā,约734—?年),又称般若三藏,唐代来自罽宾(克什米尔)的译经高僧。他自幼出家,精研大乘经典,尤擅华严和般若。般若三藏于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年)来到中国,携带了大量的梵文经典。
般若三藏来到中国后,正值唐朝经安史之乱后的恢复期。唐德宗崇信佛教,对译经事业给予了大力支持。般若三藏先后在长安、洛阳等地翻译了多部经典,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四十卷本的华严经。
贞元十一年(795年),南印度乌荼国(今印度奥里萨邦)国王向唐德宗进贡了一部珍贵的梵文华严经,全称《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共四万五千偈。这一梵本在南印度被称为《华严经》的完本之一,主要讲述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和普贤菩萨十大行愿的内容。
唐德宗接到梵本后,于贞元十二年(796年)诏令般若三藏主译,在长安崇福寺开设译场。参与译场的主要人物包括:
翻译工作历时约三年,于贞元十四年(798年)完成。全经共四十卷,因此被称为《四十华严》或《贞元华严经》。
四十华严虽然以"全本"的名义译出,但实际上主要是华严经最后一会"入法界品"(即善财童子五十三参部分)的详细译本,加上普贤菩萨的十大行愿。它并非完整的华严经全本译出,而是对华严经核心部分的深度展开:
四十华严最伟大的贡献之一,是让"普贤行愿品"得以独立流传。卷四十的"普贤行愿品"从四十华严中单独摘出后,迅速成为中国佛教各宗派共同尊崇的经典。其"十大愿王"以最精炼的语言概括了菩萨道的全部内涵——从对佛的礼敬供养到对众生的慈悲回向,从个人修行的精进到对佛法传承的护持——堪称大乘菩萨道的"精神宣言"。
尤其在净土宗(佛门各宗中影响最大的一派)中,"普贤行愿品"被列为"净土四经"或"净土五经"之一(夏莲居居士会集《无量寿经》后,将普贤行愿品与《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并列)。普贤菩萨以十大愿王导归极乐世界,为禅净双修提供了经典依据。
四十华严的翻译和弘扬,与华严宗四祖澄观大师(738—839年)密不可分。澄观大师号"清凉国师",是唐代华严宗最杰出的学者之一。他参与了四十华严的译场工作,担任"证梵文义"的角色。
四十华严译出后,澄观大师撰写了《贞元新译华严经疏》十卷,对四十华严进行了系统性的注释。在此之前,澄观已著有八十华严的《华严经疏》(六十卷)和《华严经随疏演义钞》(九十卷),合称"华严疏钞"。"华严疏钞"被公认为华严经注释的最高成就,澄观也因此被尊为华严宗四祖。
澄观对四十华严的诠释,注重将其与八十华严贯通理解。他认为四十华严虽然主要是"入法界品"的展开,但已涵盖全经精要。澄观提出:"入法界品者,华严之关键,修行之枢机也。"这一判断深刻揭示了"入法界品"(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在华严经中的核心地位——它以生动的求法故事,将华严经深奥的哲学理论转化为可实践的修行指南。
澄观大师在四十华严的序文中写道:"此经以普贤行愿为宗,以入不思议解脱境界为趣。"意思是:四十华严以普贤菩萨的广大行愿为修行宗旨,以证入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为最终归宿。这一概括极为精辟地揭示了四十华严的核心精神——行愿与境界的统一。
在华严经的完整译本(六十华严、八十华严)出现之前和之后,一些华严经的"单品经"(即从全经中独立出来的某一品或某一部分)被单独翻译成汉文。这些单品经的翻译为完整华严经的译出积累了经验,也为后世华严经的研究和流通提供了宝贵的独立文本。
单品经的翻译主要有两个阶段:第一是六十华严翻译之前的早期单品经翻译;第二是八十华严翻译之后、对前两个译本不够完善之处的补充翻译。
地婆诃罗(Divākara,613—687年),意译"日照",中印度人,唐代著名译经师。他于唐高宗仪凤年间(676—679年)来到中国,携带了大量梵本。地婆诃罗在长安和洛阳先后翻译了多部大乘经典,其中包括华严经的几部重要单品经。
地婆诃罗翻译的华严单品经包括:
除了地婆诃罗外,还有其他译经师翻译了华严经的单品经:
| 经名 | 译者 | 时代 | 说明 |
|---|---|---|---|
| 《十地经》 | 鸠摩罗什 | 后秦(402—413年) | 华严经第六会"十地品"的单行译本,又称《十住经》 |
| 《十地经》 | 菩提流支 | 北魏(约508年) | 十地品的另一译单本,收入《大宝积经》 |
| 《菩萨本业经》 | 聂道真 | 西晋(约290年) | 相当于华严经"净行品"的早期单行本 |
| 《诸菩萨求佛本业经》 | 聂道真 | 西晋 | 与华严经部分内容相关 |
| 《佛说渐备一切智德经》 | 竺法护 | 西晋(约297年) | 十地品的早期单译本 |
| 《罗摩伽经》 | 圣坚 | 西秦(约400年) | 入法界品的早期单行本 |
| 《大方广佛华严经·不思议佛境界分》 | 提云般若 | 唐代(约690年) | 华严单品经之一 |
从这些单品经的翻译时间可以清晰地看到,华严经的各个组成部分并非一次性被完整译出,而是经历了一个从"单品流通"到"全本汇聚"的渐进过程。这种"由分到合"的传译路径在大乘经典中颇具代表性,反映了中国佛教对印度经典的接受和理解是一个逐步深化的过程。
近代以来,考古学家在新疆、中亚和尼泊尔等地发现了多种华严经的梵文写本残片,为华严经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原始资料:
这些梵文写本的发现,为学者们研究华严经的文本演变、比较不同译本的质量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下面以表格形式对三个全半译本进行全面比较:
| 比较项目 | 六十华严(晋译) | 八十华严(唐译) | 四十华严(贞元译) |
|---|---|---|---|
| 译出时间 | 东晋义熙十四年至宋永初二年(418—421年) | 唐证圣元年至圣历二年(695—699年) | 唐贞元十二年至十四年(796—798年) |
| 主译者 | 佛陀跋陀罗(觉贤) | 实叉难陀(学喜) | 般若三藏 |
| 赞助者 | 慧远大师、孟顗等 | 武则天 | 唐德宗 |
| 卷数 | 六十卷(原为五十卷,后分六十卷) | 八十卷 | 四十卷 |
| 品目数 | 三十四品(或三十七品) | 三十九品 | 一品(入法界品,含普贤行愿) |
| 梵本来源 | 支法领从于阗取回(三万六千偈) | 实叉难陀从于阗携来(四万五千偈) | 乌荼国王进贡(四万五千偈) |
| 涵盖内容 | 七处八会(缺第十定品) | 七处九会(完整) | 仅第九会入法界品及普贤行愿品 |
| 译文风格 | 质朴直译,简洁古拙 | 文质兼备,流畅优美 | 精详细致,文辞华丽 |
| 在中国的影响 | 华严宗奠基文本 | 最通行的版本 | 普贤行愿品单独尊崇 |
六十华严和八十华严在品目上的主要差异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三个译本在翻译风格上的差异,鲜明地反映了各自时代的文化特征和译者个人的翻译理念:
六十华严(质朴古拙):佛陀跋陀罗的翻译忠实于梵文原典,尽可能直译,不追求汉文的华丽修饰。这种风格好处是保留了梵文的表达习惯和语法结构,对研究梵文原典极为有利;不足之处是部分文句略显生涩拗口,对不熟悉佛教术语的读者构成一定的阅读障碍。例如六十华严中一些长句的语法结构完全遵循梵文,读起来略显冗长繁复。
八十华严(文质彬彬):实叉难陀在唐代译经传统的基础上,兼顾了忠实与流畅。有张说、李峤等唐代一流文人的润色,八十华严的汉文达到了高度的文学性——辞藻华丽而不浮夸,句式流畅而不松散,诵读时韵律感极强。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大师曾评价八十华严"文辞之妙,不让天宫"。八十华严因此成为海内外汉语佛教界最通行的华严经版本。
四十华严(精详华丽):般若三藏和澄观大师合作的四十华严,译文更为详细精密。尤其是卷四十普贤行愿品,文辞典雅庄严,诵之令人心生欢喜。四十华严中善财童子的参访经历描写极为细致,每个善知识的背景、教导、示现都铺陈得淋漓尽致,使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值得注意的是,三个译本并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而是互相补充、互相发明的伙伴关系。华严宗祖师们向来主张三译并重:
华严经在中国的传译经历了一个长达近四百年的历程——从东晋佛陀跋陀罗的六十华严(418—421年),到唐代实叉难陀的八十华严(695—699年),再到般若三藏的四十华严(796—798年)。这在所有大乘经典的汉传历史中是独一无二的,堪称"最漫长的译经工程"。
这一历时性特征使得华严经的传译本身就成为了一部微缩的中国佛经翻译史:
这种由民间到官方、由僧人独力到国家组织、由完整翻译到精细化补充的发展轨迹,与中国佛教的历史进程完全同步。
华严宗是中国佛教宗派中哲学思辨最为深邃、理论体系最为完整的宗派之一。而华严宗的形成,与华严经的完整传译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法藏大师在《华严经探玄记》中盛赞华严经是"圆融无碍"的法门:"此经以法界缘起为宗,以因陀罗网喻为譬,明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互相摄入,重重无尽。"这段话精确地概括了华严经的核心哲学——一切现象之间没有障碍、彼此含摄,如同一张无穷交错的宝网。而能够将这一深奥的哲学思想系统性地阐发出来,正是建立在对三个译本的深入研究和对比之上的。
华严经的影响远远超越了华严宗本身,它对中国佛教几乎所有主要宗派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华严经的"圆融"精神——即一切对立和差异最终都可以和解、圆融——对中国人"和而不同"的文化心理也产生了重要的塑造作用。华严哲学中"一多相容、大小相纳"的思维模式,甚至影响了中国传统美学(如园林设计中的"借景"理念)和文学创作中的"意境"理论。
华严经的传译和传播,对中国思想文化的贡献体现在以下维度:
华严经的传译历史告诉我们:伟大的经典需要经历时间的沉淀和众多智者的共同努力,才能完整地呈现于世。从龙树菩萨从龙宫取出,到佛陀跋陀罗在慧远大师支持下首译,再到实叉难陀在武则天支持下重译,最后至般若三藏在唐德宗支持下补充——前后跨越四个世纪、历经三次全译加多次单品补译,凝聚了印度、西域和中国无数高僧大德的心血。这种跨越时空、超越国界的译经精神,本身就是"华严境界"的生动体现——无尽缘起、重重无尽、万法互摄。
回顾整个华严经的传译历程,我们可以用下表总结各阶段的主要贡献者:
| 阶段 | 时间 | 核心人物 | 主要功绩 |
|---|---|---|---|
| 印度结集期 | 约公元2—3世纪 | 龙树菩萨 | 结集整理华严经,从南印流传 |
| 西域流通期 | 约公元3—5世纪 | 于阗僧众 | 保存梵本,单品行化 |
| 第一译 | 418—421年 | 佛陀跋陀罗、慧远 | 六十华严首次完整译出 |
| 第二译 | 695—699年 | 实叉难陀、法藏、武则天 | 八十华严文质兼备、最完整版本 |
| 补译期 | 唐高宗时期 | 地婆诃罗 | 补译入法界品、修慈分等 |
| 第三译 | 796—798年 | 般若三藏、澄观、唐德宗 | 四十华严、普贤行愿品独立流通 |
| 宗派建设期 | 唐—宋 | 杜顺、智俨、法藏、澄观、宗密 | 华严宗五祖建立教义体系 |
华严经中著名的"因陀罗网"比喻——帝释天宫殿中悬挂的无尽宝珠网,每一颗宝珠都映照出所有其他宝珠的影子,每一影中又含摄一切宝珠的影子——正是华严传译史的绝妙隐喻:每一位参与传译的高僧都是一颗宝珠,他们的努力互相辉映、互相成就,最终织就了华严经在中国千年流传的壮丽图景。正如澄观大师所说:"传持此经,令不断绝,是名报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