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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遗珍——华佗经典医案精粹

《三国志》《后汉书》医案系统整理与深度解析

整理时间:2026年5月5日

文献来源:《三国志·魏书·方技传》《后汉书·方术列传》

内容概述:系统整理正史所载华佗经典医案,逐案深度解析其诊疗思路与医学智慧,揭示华佗作为"外科鼻祖"之外的内科、针灸、预防医学等多方面卓越成就。

引言:正史中的华佗形象

华佗(约公元145—208年),字元化,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著名医学家,被后世尊为"外科鼻祖""神医华佗"。华佗其人其事,正史有明确记载,《三国志》作者陈寿称其"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后汉书》作者范晔赞其"精于方药,处齐不过数种,心识分铢,不假称量"。

两部正史共记载华佗医案十余则,虽篇幅简略,却字字珠玑,完整呈现了华佗在诊断学、治疗学、预防医学、针灸学乃至外科手术等多个领域的卓越成就。这些医案不仅是中医史上的不朽经典,更为我们理解汉代医学水平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本文精选六则最具代表性的华佗医案,按照"原文考证—诊疗分析—现代解读"的框架进行深度解析,力求在还原历史真实的同时,揭示其中蕴含的永恒医学智慧。

历史背景:陈寿与《三国志》的医学叙事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是现存最早系统记载华佗生平与医案的文献。作者陈寿(233—297年)距离华佗生活的时代仅数十年,资料来源可靠。值得注意的是,陈寿将华佗与杜夔(音乐家)、朱建平(相术家)、周宣(占梦家)、管辂(术数家)并列于《方技传》,反映了魏晋时期"方技"概念的广泛内涵——包含医术、音律、占卜等多门技艺。然而华佗医案的详细程度远超同卷其他人物,足见陈寿对华佗医学成就的重视。

医案一:曹操头风案

"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随手而差。"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一、病史背景

曹操(155—220年)晚年患有严重的头风病,发作时"心乱目眩",即心烦意乱、视觉模糊、天旋地转,严重影响了其军政事务的处理。据《三国志》记载,曹操将华佗召至身边作为侍医,每逢头风发作,华佗便以针刺治疗,效果显著,"随手而差"(随手即愈)。后世小说《三国演义》将此故事演绎为华佗建议开颅手术而遭曹操猜忌杀害,但正史中并无此说。

二、诊断依据

从症状描述来看,"头风"是汉代对一类慢性反复发作性头痛的统称。"心乱目眩"提示头痛伴随自主神经症状(恶心、眩晕)和视觉先兆,这与现代医学的偏头痛(有先兆型)高度吻合。曹操作战多年,压力巨大,作息不规律,极易诱发偏头痛。另外,三叉神经自主神经性头痛(如丛集性头痛)也表现为单侧剧烈头痛伴自主神经症状。从"每发"二字可知是反复发作性疾病,符合偏头痛的周期性特点。

三、治疗方法

华佗采用针刺治疗,取穴为"鬲"(膈俞穴所在区域)。膈俞穴位于背部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1.5寸,为八会穴之"血会",主治血分疾病。华佗选用膈俞穴,体现了其"活血通络"的治痛思路——头风久病入络,气血不通则痛,针刺膈俞可调理气血、疏通经络。此外,华佗还创造了"华佗夹脊穴",位于脊柱两侧,对神经系统疾病有特殊疗效,很可能也用于治疗曹操的头风。

四、疗效结果

《三国志》明确记载"随手而差",说明针刺效果立竿见影。但曹操的头风病未能根治,这也反映了慢性头痛反复发作的特点。后来曹操因猜忌华佗(借口华佗久假不归、欺罔君上),将华佗处死。华佗死后,曹操头风再发时无人能治,最终因此病情加重,间接促成了曹操之死。

五、现代医学视角解读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针刺治疗偏头痛的机制已得到大量研究证实:第一,针刺可调节三叉神经血管系统的活性,抑制降钙素基因相关肽(CGRP)的释放,CGRP是目前公认的偏头痛发作关键介质;第二,针刺可激活内源性镇痛系统,促进β-内啡肽和5-羟色胺的释放;第三,针刺可调节大脑默认模式网络和疼痛相关脑区的功能连接,降低中枢敏化。多项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已证实针刺预防和治疗偏头痛的临床有效性,世界卫生组织也推荐针刺作为偏头痛的治疗方法之一。

六、对中医临床的启示

此案展示了华佗针法的精准和高效。"随手而差"是对急性发作的即时缓解,体现了针灸"急则治其标"的优势。对现代针灸临床而言,治疗慢性头痛应注重辨证取穴与经验效穴结合,同时配合生活习惯调整和情志疏导,方能取得标本兼顾的远期疗效。

医案二:陈登虫症案

"广陵太守陈登得病,胸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数升,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先服一升,斯须尽服之。食顷,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半身犹是生鱼脍。佗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依期果发动,时佗不在,如言而死。"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一、病史背景

陈登(约163—201年),字元龙,东汉末年名臣,广陵(今江苏扬州)太守,以文武兼备著称。陈登患有一种怪病,表现为胸中烦闷不适,面色发红,食欲全无。华佗诊脉后断定是"胃中有虫数升",即胃中有大量寄生虫,并明确指出病因是"食腥物所为也"——食用了生的或不洁的水产腥物所致。

二、诊断依据

华佗的诊断依据是多维度的:"胸中烦懑"是主观症状,"面赤"是客观体征,"不食"是功能表现,再加上脉诊的佐证,综合判断为虫症。尤为精妙的是,华佗指出若不及时治疗,将"成内疽"——寄生虫在体内引发感染化脓,形成内部脓肿。这一判断说明华佗对寄生虫病的自然病程有深刻认识。

三、治疗方法

华佗"作汤二升",分两次服用。服后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陈登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半身犹是生鱼脍"。这描述极为生动:吐出的虫子头部发红,仍在活动,虫体下半身竟然还像是生的鱼脍(生鱼片)。从现代寄生虫学角度分析,这极有可能是华支睾吸虫(肝吸虫)感染。华支睾吸虫的中间宿主为淡水鱼和螺类,人食用未煮熟的鱼虾后容易感染,成虫寄生在肝胆管内,大量繁殖时可引起胆道梗阻、胆囊炎、肝硬化,严重者确实可"成内疽"。

四、疗效结果

华佗在治愈陈登后做出了一个精准的预后判断:"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三期即三年。果然三年后陈登旧病复发,而此时华佗已被曹操杀害,无人能治,陈登遂死。这一预后判断令人惊叹——说明华佗深知他所用驱虫药只能清除成虫,但虫卵或幼虫可能仍有残留,经过三年的生长周期会再次引发症状。

五、现代医学视角解读

从现代医学看,华支睾吸虫病(clonorchiasis)的潜伏期约为1—2个月,未经彻底治疗可反复发作。陈登生活在长江流域的广陵(扬州),当地淡水鱼生(鱼脍)是传统美食,感染风险极高。现代治疗肝吸虫的首选药物为吡喹酮(praziquantel),但在华佗时代,他使用的驱虫汤剂无疑是极为先进的。此案也提示,华佗对寄生虫病的认识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能够准确判断病因、做出预后,且预后时间精确到三年,这在世界医学史上都是罕见的。

六、对中医临床的启示

此案凸显了中医"治病求本"和"治未病"思想的早期实践。华佗不但治好了当前疾病,还预见到了疾病的远期复发可能,嘱托"遇良医乃可济救"。对现代临床而言,寄生虫病的彻底治疗需要多次复查和驱虫,不能以症状缓解为治愈标准。同时,饮食卫生的宣教在寄生虫病的防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点睛之笔:陈登虫症案展示了华佗在"诊断—治疗—预后"三个环节上的卓越能力。尤其是"后三期当发"的预后判断,精确得令人难以置信,至今读来仍觉震撼。

医案三:倪寻李延同病异治案

"府吏倪寻、李延共止,俱头痛身热,所苦正同。佗曰:'寻当下之,延当发汗。'或难其异。佗曰:'寻外实,延内实,故治之宜殊。'即各与药,明旦并起。"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一、病史背景

倪寻和李延都是当时的府吏(官府工作人员),二人同日来诊,症状完全相同——"头痛身热"(头痛、发热)。按照常规思维,同样的症状应当使用同样的治疗方法。然而华佗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一个要用下法(泻下通便),一个要用汗法(发汗解表)。旁人惊讶于这种差异,提出了质疑。

二、诊断依据

华佗的回答揭示了中医辨证论治的核心思想——"寻外实,延内实,故治之宜殊。"这里的"外实"和"内实"是《伤寒论》诞生之前对病位病机的高度概括。"外实"指病邪在表、在经络、在肌肉,属于外感表实证,应发汗解表,使邪从汗出;"内实"指病邪在里、在胃肠,属于里实证,应泻下通便,使邪从下出。

虽然二人外在表现(症状)相同,但内在病机(证候)不同。华佗通过脉诊(推测)和问诊,判断出二人的病因病位有本质差异。倪寻虽发热但脉象有力属实,病在表,属外感;李延发热伴腹满便秘(虽未明写但下法的使用暗示了这些兼症),病在里,属积滞内停。

三、治疗方法

华佗对倪寻用汗法,可能使用了麻黄汤类的发汗方剂(华佗有自创的"麻沸散"和诸多方剂,惜已失传)。对李延用下法,可能使用了承气汤类的泻下方剂。两种方法方向截然相反,体现了"同病异治"的精髓。

四、疗效结果

"明旦并起"——第二天早上二人都痊愈了。这一简短记录极为有力,证明华佗的诊断和治疗完全正确。用反了则会火上浇油或引邪入里。

五、现代医学视角解读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头痛身热"这一共同症状背后可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疾病。倪寻可能患的是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以解热镇痛、促进发汗为辅助治疗),而李延可能患的是急性胃肠炎或功能性便秘引起的发热(需要通便排毒)。虽然症状相似,但病理机制不同,治疗自然不同。这与现代医学"对症治疗"与"对因治疗"的区别有一定相似之处,但中医"同病异治"的辨证体系更为精细,强调在个体化基础上把握疾病的本质。

六、对中医临床的启示

此案是中医辨证论治思想的经典范本。"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原则贯穿中医临床始终。对现代中医而言,此案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不能机械地"对号入座"式的处方用药,必须通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抓住疾病的本质病机。同样的症状可能对应不同的证型,不同的症状也可能对应相同的证型——辨证论治而非辨症论治,这正是中医的活的灵魂。

核心启示:辨证论治的雏形

倪寻李延案被誉为中医"同病异治"的第一经典案例。在华佗的时代(早于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辨证论治思想尚未形成系统理论。华佗凭其精深的医学造诣,已经实践了"同病异治"的原则,这比张仲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的论述还要早数十年。可以说,华佗是中医辨证论治思想的先驱之一,他的临床实践为后世张仲景创立六经辨证体系提供了宝贵的经验积累。

医案四:李将军妻胎死腹中案

"故甘陵相夫人有娠六月,腹痛不安。佗视脉曰:'胎已死矣。'使人手摸知所在,在左则男,在右则女。人云'在左',于是为汤下之,果下男形,即愈。"
——《后汉书·方术列传》
"又李将军妻病甚,呼佗视脉。佗曰:'伤娠而胎不去。'将军言:'间实伤娠,胎已去矣。'佗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佗舍去,妇稍小差。百余日复动,更呼佗。佗曰:'此脉故事有胎。前当生两儿,一儿先出,血出甚多,后儿不及生。母不自觉,旁人亦不寤,不复迎,遂不得生。胎死,血脉不复归,必燥着母脊,故使多脊痛。今当与汤,并针一处,此死胎必出。'汤针既加,妇痛急如欲生者。佗曰:'此死胎久枯,不能自出,宜使人探之。'果得一死男,手足完具,色黑,长可尺许。"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一、病史背景

李将军的妻子在怀孕期间受伤("伤娠"),出现严重腹痛。李将军最初认为胎儿已经流失("胎已去矣"),但华佗诊脉后坚持认为胎儿仍在腹中。经过一百多天的反复,病势再次加重,华佗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判断:之前怀的是双胞胎,第一个孩子已经生出(伴有大量出血),但第二个孩子没有出来,如今已死在母腹中,导致产妇剧烈背痛。

二、诊断依据

华佗的诊断依据主要有三:其一,脉诊。"此脉故事有胎"——脉象上仍表现出妊娠的迹象。华佗的脉诊水平极高,能从脉搏变化中判断胎儿是否存活以及在体内的位置。其二,病史分析。华佗通过回顾性推理,还原了"一儿先出,血出甚多,后儿不及生"的完整过程。其三,症状分析。"多脊痛"——由于死胎在子宫内停留过久,组织脱水皱缩,"燥着母脊",附着在产妇脊柱附近的组织上,引起剧烈背痛。

三、治疗方法

华佗采用"汤针并施"的综合疗法:先给予汤药(催产、活血化瘀的药物),再用针刺特定穴位以加强宫缩,促使死胎排出。汤药和针刺起效后,产妇出现了类似分娩的剧烈腹痛,但死胎因"久枯"而无法自然娩出,华佗便令人用手探取(相当于现代的手取胎盘术或钳夹术),最终取出一具完整的男性死胎,"手足完具,色黑,长可尺许"。

四、疗效结果

手术成功,产妇的剧烈背痛迅速缓解,病愈。这一结果令人震惊之处在于:华佗在没有任何现代无菌条件、麻醉药物(虽然华佗发明了麻沸散,但此案是否使用未明确记载)的情况下,成功完成了一例宫内死胎取出手术。产妇在没有严重感染和大出血的情况下存活下来,这在1800年前无疑是一个医学奇迹。

五、现代医学视角解读

从现代产科学角度看,这是双胎妊娠中一胎分娩后第二胎滞留宫内的典型病例(retained second twin)。死胎若长期滞留,可导致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危及产妇生命。死胎组织脱水后体积缩小,附着于子宫壁,取出难度极大。华佗能够准确诊断双胎、分辨胎儿死活、判断死胎位置,并在适当时候用机械手段取出,反映了超前的妇产科诊疗水平。尤其值得称道的是,"汤针并施"——先用药物和针刺诱发宫缩,再行手法取出——这与现代产科学中先使用催产素再行手取胎盘的思路高度一致。

六、对中医临床的启示

此案凸显了华佗在妇产科领域的卓越造诣。华佗不但是"外科鼻祖",也是中医妇产科的重要先驱。他对妊娠病理的深刻理解、对死胎滞留的准确诊断、以及"汤针并施加机械取胎"的综合治疗方案,即使在今天看来仍然合理。对现代中医而言,此案的价值在于破除"中医不擅长急症重症"的偏见——华佗时代的优秀医家完全能够处理危重急症。

点睛之笔:华佗对李将军妻案的诊断过程是一个精彩的医学推理——从脉象异常到病史重构,再到症状分析,层层递进,最终得出"一胎已出、一胎死腹"的准确判断,堪比现代医学的临床病理讨论会(CPC)。

医案五:军吏梅平预后案

"军吏梅平得病,除名还家。佗至其家,问平曰:'君早见我,可不至此。今疾已结,促去可得与家相见。'平即走赴,果死。"
——《医说》引《三国志》佚文
"又有一士大夫不快,佗云:'君病深,当破腹取。然君寿亦不过十年,病不能杀君,忍病十岁,寿俱当尽,不足故自刳裂。'士大夫不耐痛痒,必欲除之。佗遂下手,所患寻瘥,十年竟死。"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一、病史背景

军吏梅平因病被军队除名,返回家乡。华佗偶然遇到他,问诊后做出判断——"你要是早些来看我,病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华佗直言病情已经深入膏肓,无法挽救,嘱咐他赶快出发还能在死前赶回家中见到家人。梅平即刻出发,五日后果然去世。

二、诊断依据

华佗的诊断依据虽未详细记载,但从"君早见我,可不至此"的表述来看,梅平所患应为一种进展性疾病,在早期尚可治疗,但延误至晚期已无法挽回。结合"除名还家"(因病遭解职)的背景,疾病已严重到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的程度。华佗可能通过望诊(望色、望神)和脉诊(真脏脉出现提示预后不良)做出了判断。

三、治疗方法

此案中已无治疗可能,华佗的治疗是"嘱托"——不是用药,而是安排后事。"促去可得与家相见"体现了华佗的人文关怀,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与家人团聚。此外,华佗对另一位士大夫的处理也采取了不同的策略——患者患的是需要"破腹取"(开腹手术)的腹部疾病,但华佗评估患者寿命不过十年,且疾病本身不致命,建议忍痛不手术。但患者坚持手术,华佗便为其手术,病愈,十年后患者寿终正寝。

四、疗效结果

梅平"果死"——预后预测完全准确。这看似简单的一个"果"字,背后是华佗对大量病例观察总结后形成的精准预判能力。那位接受开腹手术的士大夫,"所患寻瘥,十年竟死"——手术成功,十年后去世(与华佗预测的时间一致)。

五、现代医学视角解读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梅平所患可能是某种进展迅速的恶性肿瘤(如肝癌、胰腺癌)、急性感染合并多器官衰竭或晚期结核病。这些疾病晚期的治疗手段极其有限,生存期可精确到数日或数周。华佗对梅平"五日"的精确预后,与今天临床肿瘤学中对终末期患者的生存期评估相似。至于那位士大夫,华佗能够同时判断"病不致死"和"寿不过十年",说明他对疾病本身的性质和患者的整体体质都有精准把握——病虽重但是局部的、可切除的,因此手术可以根治;而患者整体生命的大限已定,与手术无关。

六、对中医临床的启示

此案有两点深刻启示:第一,精准的预后判断是高水平临床能力的集中体现。华佗能在疾病尚轻时就预料到最终结局,说明他对疾病传变规律的把握已臻化境。第二,华佗在无法治愈时,并没有放弃患者,而是给予了人文关怀——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与家人团聚。这种"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的医疗理念,在今天仍然值得每一位医者学习。

医案六:彭城夫人被虫咬案

"彭城夫人夜之厕,虿螫其手,呻呼无赖。佗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卒可得寐。但旁人数为易汤,汤令暖之,其旦即愈。"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一、病史背景

彭城夫人在夜间上厕所时被"虿"(蝎子或毒虫)螫伤了手,疼痛剧烈,呻吟不止,"呻呼无赖"一词生动地描绘了她因剧痛而无法自持的惨状。在那个没有急诊、没有止痛药的年代,毒虫咬伤的剧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二、诊断依据

华佗据其被"虿"所螫的明确病史和局部红肿剧痛的临床表现做出诊断。蝎子毒液含有神经毒素,会引起局部剧烈疼痛、红肿、灼热感,严重者可出现全身中毒症状。从"呻呼无赖"的描述来看,彭城夫人的疼痛程度极高,属于医学上所称的"极重度疼痛"。

三、治疗方法

华佗的治疗方案极为简捷:"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用接近热度的温水浸泡被螫的手,并让旁人不断更换热水以保持温度,"汤令暖之"。一整夜持续温水浸泡,天亮时疼痛肿胀即消退痊愈。这一方法看似简单,实则极有道理。热敷的作用机制包括:促进局部血液循环,加速毒素的稀释和代谢产物的清除;温热刺激可激活门控理论中的粗纤维传入,关闭脊髓中的"疼痛闸门",掩盖痛觉信号的传递;热水中的热力可使蝎毒中的蛋白质毒素部分变性,降低其活性。

四、疗效结果

"其旦即愈"——天亮时就痊愈了。这一结果说明华佗的温汤疗法完全正确。彭城夫人"卒可得寐"(终于能够入睡),证明疼痛得到了有效控制。从"呻呼无赖"到安然入睡再到天亮痊愈,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五、现代医学视角解读

从现代毒理学角度看,蝎毒的主要成分是神经毒素,会阻断钠离子通道,引起神经元持续放电,从而产生剧烈疼痛。热疗对部分昆虫和蝎子咬伤有效,因为热可以使毒素蛋白变性,降低毒性。但在临床实践中,需注意两点:一是热水的温度要适中,避免烫伤;二是某些毒虫(特别是某些蝎种)的毒素对热不敏感,需要抗毒血清治疗。华佗在处置中让旁人"数易汤"保持水温不过热也不过凉,体现了细致的护理措施。

六、对中医临床的启示

此案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中医外治法的精髓——简、便、验、廉。华佗没有使用复杂的药物配方,仅用热水浸泡就解决了剧痛问题,堪称"大道至简"的典范。对现代临床而言,此案提醒我们:在面对急症疼痛时,适当的物理疗法(热敷、冷敷、浸泡等)往往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不应被忽视。同时,夜间不懈的护理陪护("旁人数为易汤")也彰显了医疗中护理的重要性。

六大医案综合评述

纵观上述六则医案,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华佗医学实践的四大特点:

历史余音:华佗之死与医学传承

华佗最终因曹操猜忌而被杀害。临死前,华佗拿出一卷医书交给狱吏,说:"此可以活人。"但狱吏畏惧不敢受,华佗也不勉强,索火烧之。据《三国志》记载,华佗的医书未能传世。华佗的弟子有吴普、樊阿、李当之等人,吴普遵循华佗的养生方法(五禽戏),九十余岁仍耳目聪明、齿牙完坚;樊阿善针术,主张深刺,活到百余岁。华佗虽死,但其学术思想通过弟子的传承延续了数百年,而"华佗"这个名字更成为中华医学精神的不朽象征。

清代医家徐灵胎在《医学源流论》中感慨:"华佗之术,千古一人。其不传也,岂非天哉!"然而,从我们今日整理的这些医案中,仍然可以窥见这位1800年前医学大师的精湛技艺和仁爱之心。这些穿越千年的文字,值得我们反复研读、深思、致敬。

结语:华佗医案的当代价值

华佗的医案虽然只有寥寥十余则,记载文字不过数百字,但其蕴含的医学价值却是永恒的。在精准医学日益成为主流医学发展方向的今天,华佗"同病异治"的辨证思想因其个体化诊疗的特点而受到越来越多的国际关注。世界卫生组织(WHO)在2019年将针灸纳入全球医学纲要,而华佗正是世界针灸医学的先驱之一。

回望这位1800年前的医学巨匠,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神医"的传奇故事,更是一位严谨、务实、创新、仁爱的医者形象。华佗之所以被千古传颂,不仅因为他的医术超群,更因为他代表了医者仁心的最高境界——"此可以活人"。这朴素的一句话,道尽了医学的全部意义。

学习要点总结

  1. 华佗医案是中国古代临床医学的巅峰记录,反映了东汉时期中国医学的世界领先水平。
  2. "同病异治"思想是中医辨证论治体系的雏形,华佗是这一思想的重要实践先驱。
  3. 华佗的针法(夹脊穴、膈俞穴等)至今仍是针灸临床的常用有效穴位。
  4. 华佗在寄生虫病、妇产科疾病、疼痛管理、外科手术等领域均有超越时代的成就。
  5. 精准的预后判断能力是高水平临床思维的综合体现,需要丰富的经验积累和深刻的病理认知。
  6. 简、便、验、廉的外治法(如温汤渍手)在急症处理中有不可替代的实用价值。
  7. 医学不仅是一门科学,更是一种人文关怀——这在华佗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佗之绝技,凡此类也。"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