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和(约1156-1228),名从正,字子和,号戴人,金代睢州考城(今河南兰考)人。师从刘完素(私淑),为其学术传人之一。金朝曾征召为太医,但不久即辞归民间行医。他精于外科和急症治疗,创"攻邪论",认为"病由邪生,攻邪已病",善用汗、吐、下三法祛邪治病。他是中医心理疗法的先驱,在情志相胜疗法的临床运用上做出了开创性贡献。
张子和出生于金代一个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好学,博览群书。他早年研习儒家经典,对《周易》和道家学说也有深入研究。因金元之际战乱频仍、疫病流行,他看到无数百姓在疾病中痛苦挣扎,遂弃儒学医。他非常推崇刘完素的学术思想,虽未直接师从(完素年长他四十余岁),但通过精读刘完素的著作私淑其学,成为刘完素学术流派的重要传人。
张子和曾应召入太医院担任太医。但宫廷中的生活令他深感压抑——他曾在《儒门事亲》中写道:"太医之职,位高而责重,然临证拘泥成法,不得施展。不若田间巷陌,可自由用药。"不久他便辞去太医职务,回到民间行医。他"不择贵贱,不计报酬",凡有病者求诊,不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尤其擅长治疗急症、重症和疑难杂症——当时人称"张子和治急病如救火,药到病除"。
张子和不仅精于药物攻邪,还善于运用心理疗法。他创造性地将《内经》"悲胜怒、恐胜喜、怒胜思、喜胜忧、思胜恐"的情志相胜理论运用于临床,治疗了大量的情志疾病。有学者认为,张子和的情志疗法比西方现代心理治疗(如系统脱敏疗法、认知行为疗法等)早了整整七百年。他在临床中主张"攻邪"的同时,也注重饮食调理和养生保健。他约70岁辞世,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医学遗产。
张子和认为天地之间的致病因素——"邪气"(包括风、寒、暑、湿、燥、火六淫和食积、痰饮、瘀血等内生病邪)——是导致一切疾病的根本原因。"病由邪生"意味着没有邪气就不会生病,因此治疗的根本大法就是"攻邪",邪气去则正自安。他旗帜鲜明地批评了当时医界滥用补药的陋习,说:"天下皆以补虚为常法,但邪未去而补之,是益邪也。"他以生动的比喻说明这个道理:"譬如门户生盗,不先逐盗而加固门闼,则盗居其室而主人受害矣。"——必须先攻邪(逐盗),而后方可谈补(修门)。
"病由邪生,攻邪已(治愈)病。邪去则正安,不必补也。""良工先治实、后治虚;粗工或治实、或治虚;谬工补虚而忘其实。"——张子和尖锐地指出了临证中最重要的原则:先去病邪,再扶正气。
张子和最独特的学术贡献在于对《伤寒论》汗吐下三法的创造性扩展。他认为"汗吐下"并非仅仅指发汗、催吐和泻下的具体方法,而是一个广义的治疗法则:凡能使病邪从体表、上部(口鼻)和下部(二阴)排出体外的方法,都属于"汗吐下"的范畴。他具体论述道:汗法不仅限于麻黄桂枝等发汗药——凡灸、蒸、熏、渫、洗、熨、烙、针刺、砭射、导引、按摩,能使腠理开泄、邪气外出的,皆属汗法;吐法不仅限于瓜蒂散等催吐药——凡涌吐痰涎、宿食、水饮,能使病邪从口而出的,皆属吐法;下法不仅限于大黄芒硝等泻下药——凡通便、逐水、通经、催生、磨积、破瘀,能使病邪从下而出的,皆属下法。这一"广义三法"的论述极大丰富了中医的治疗手段。
张子和在中国医学史上第一次大量、系统地将《内经》的"情志相胜"理论运用于临床。他认为:情志可以致病,也可以治病。具体而言:悲胜怒(悲伤可以抑制愤怒引起的狂躁)、恐胜喜(恐惧可以抑制过喜导致的心神涣散)、怒胜思(愤怒可以抑制过度思虑导致的失眠厌食)、喜胜忧(喜悦可以抑制忧伤导致的抑郁)、思胜恐(思考可以抑制恐惧导致的惊悸不安)。他不仅提出了理论,而且在临床中主动设计心理治疗方案。例如,他曾用"突然的巨大声响"来治疗恐惧症患者,用"当着患者的面烧毁其珍爱的物品"来激发患者的愤怒以抑制过度思虑——这些做法虽然在今天看来值得商榷,但其核心思路──利用情绪之间的拮抗关系来治疗心理疾病——与现代心理学的"交互抑制"原理和系统脱敏疗法高度吻合。
"病由邪生,攻邪已病。""邪去则正安,不必补也。""良工先治实,后治虚,以其邪未去而补之,是益邪也。""七情之病,可以情治。"——张子和
成书时间:约公元1220年(金兴定年间),由张子和及其弟子麻知几、常仲明等共同编纂
主要内容:书名取"儒者事亲不可不知医"之意。全书共十五卷,系统论述了张子和的"攻邪论"学术体系。前三卷为理论部分,详细阐述了汗吐下三法的适应证和禁忌证;中卷为临床各科病证的辨治经验;后卷为医案及方剂,收载了大量临床验案和有效方剂。
学术价值:是金元医学争鸣的代表性著作之一,攻下学派的奠基之作。书中记载了大量的心理治疗医案(如情志相胜疗法案例),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医学心理学"专著之一。书中"良工先治实、后治虚"的临床原则至今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张子和将汗法的定义从"服发汗药"扩展到了包括多种物理疗法在内的广义范畴。他在《儒门事亲·汗吐下三法该尽治病诠》中详细论述了各种汗法手段:灸法(艾灸温热刺激使腠理开泄)、蒸法(药蒸气熏蒸全身使汗出邪出)、熏法(燃烧药物熏烤局部或全身)、渫法(热药浸泡四肢使汗出)、洗法(热药浴身)、熨法(炒热的药物或盐放在布袋中熨贴身体)、烙法(烙铁烧灼局部——古代外科常用)、针刺(放血或针刺刺激使热邪外泄)、砭射(用砭石刺破皮肤放血)、导引(通过呼吸和动作引导气血运行)和按摩(推拿按摩疏通经络)。这种"广义汗法"的思想大大拓展了中医治疗外感疾病和表证的手段,对后世武术伤科和中医外治法的发展都有积极影响。
张子和的吐法在临床上有着特殊的贡献。他常用瓜蒂散、独圣散(瓜蒂一味)等催吐方剂治疗以下病证:①癫狂(精神分裂症、躁狂症)——他认为疯癫多由痰涎壅塞心窍所致,吐之则痰去神清;②食积——暴饮暴食所致的急性胃扩张、食积不化,用吐法可以迅速排出宿食;③酒毒——醉酒或酒精中毒,吐法可快速排出酒精;④头痛眩晕——痰浊上扰清窍所致的头重如蒙、眩晕欲吐,吐法可升清降浊。当然,张子和的吐法并非盲目使用——他明确规定了吐法的禁忌证(如老弱、孕妇、失血者等),体现了他既有胆识又有分寸的临床风格。
张子和在"情志疗法"方面的贡献具有世界意义。他留下了大量运用情志相胜治疗心理疾病的精彩医案:①用"悲"治"怒"——一位富家妇人因与丈夫争吵而暴怒不止,张子和乃让妇人的儿子假传丈夫坠马重伤的噩耗,妇人闻之悲恸大哭,怒遂解;②用"恐"治"喜"——一人因大喜过甚而狂笑不止、心神恍惚,子和乃以惊惧之事恐吓之(如告知其家中失火),其人惊恐,狂笑遂止;③用"怒"治"思"——一女子因过度思念远行的丈夫而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张子和当着她面打碎她珍贵的妆奁,女子大怒,怒后反而思食。这些案例在今天看来虽有些戏剧化,但其背后的"情绪拮抗"原理是科学的。西方心理学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由沃尔普(Wolpe)正式提出"交互抑制"原理及系统脱敏疗法,比张子和晚了约七百年。
张子和对外科急症也有丰富经验。他指出:痈、疽、疮、疡等化脓性感染,其本质是"火毒壅盛",应当"以攻法治之"——用清热解毒、通下排毒的方法治疗,而非单纯外敷膏药。他曾用下法配合解毒中药治疗痈疽重症,使热毒从大便而出,患者往往"一泻而热退、肿消、痛减"。对于骨折、外伤等,他也强调"先治其瘀,后治其伤"的治疗原则。
《儒门事亲》载一医案:一人因惊吓而闻声即厥——听到关门声、器物碰撞声等人人习以为常的声音就会突然昏倒。张子和诊后,并不开药,而是让两个侍女手持铜铃,在患者耳边反复摇铃。起初患者闻声即惊厥,但子和坚持让侍女反复摇铃,从远处到近处,从小声到大声。数日后,患者逐渐适应,最后"虽在耳边摇铃,无所畏也",病遂痊愈。这正是现代"系统脱敏疗法"的雏形,比西方同类疗法早了七百余年。
金代某县有一疯人,病发之时"登高而歌,弃衣而走,不避亲疏,或哭或笑",家人苦不堪言。当地医者皆束手无策——有的认为是"鬼附身"而用符咒驱邪,有的用安神定志的方药却无效。家人听说张子和辞去太医正在民间行医,辗转百十里寻到他求治。
张子和赶到患者家中,只见患者披头散发、满面污垢、双目赤红,正在院子里乱跑乱叫。子和先不急于用药,而是仔细观察了片刻。他见患者面色红赤、舌苔黄厚而腻、脉滑数有力,断定此乃"痰迷心窍"之狂证——痰热互结,上蒙清窍,心神失守。他当即令人将患者扶入屋内,让其服用瓜蒂散加味催吐。药后不久,患者狂吐不止——先是吐出大量黄绿色黏稠痰涎,继则呕吐出黑色血块。吐后患者神情渐安,不再狂躁,并索水饮。张子和又用清水汤送服凉膈散,清其余热,令其安睡。次日患者醒来,竟病若失,对昨日之事全然不记。家人感激涕零,跪地叩谢。张子和告诫说:"此人平素嗜酒喜肉,湿热内生,炼液为痰。若要断根,须戒酒肉、节饮食、调情志。"后随访数年,患者未再复发。
此事之后,张子和"吐法治狂如神"的声名传遍远近。然而他郑重告诫医者:"吐法非轻用之技。必须确属实证、痰证,而且脉证俱实者方可。若遇虚人、老人、小儿,断不可妄用。"其胆大心细的为医之道,由此可见一斑。
张子和的时代,医界弥漫着一股"滥用补药"的风气。受《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影响,大多数医者不问病人的虚实寒热,开方动辄人参、黄芪、鹿茸、桂附等温补之品。张子和对此深恶痛绝。他说:"今之医者,一遇病家,不问病之由来、邪之有无,开口便言虚、举手便用补。如此杀人,甚于刀兵!"
他在《儒门事亲》中专门写了一篇著名的《补论》,针对时弊进行了激烈而深刻的批判。他写道:"夫补者,所以补虚也。今人不论虚实,以补为常法,犹不明盗在室中而修门闼也。""古之良医,必先去其邪而后补其虚。今之庸工,补之而邪气愈炽,邪愈炽则正愈虚。其犹抱薪救火者也。"最尖锐的是,他举出了一个当时医界的普遍现象——"某富家子患致饮食不思、形肉消瘦。诸医皆用参术补脾,久而不效,反增痞满。子和至,曰:'此非虚也,乃食积也。以瓜蒂散吐之,吐出宿食脓痰半桶,后调理十日而安。'——若以此人用参术之补,是开门揖盗也。"
这篇《补论》一经传抄,在整个医学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恼羞成怒。但无论如何,张子和的"攻邪论"确实有效地遏制了当时过度使用补药的歪风,对中医临床的健康发展起到了重要的纠偏作用。
"张子和之攻邪论,虽若过激,然实补前人之未备。其汗吐下三法,胆大心细,启后学无穷法门。"——清代医家 徐大椿
张子和是金元四大家中攻下派的创始人。他"攻邪"的学术思想与李东垣"补土"、朱震亨"滋阴"形成鲜明对照——三家学术观点看似矛盾,实则各自强调了疾病不同阶段、不同性质的治疗重点。张子和的"广义三法"思想丰富了中医治疗学的手段,而他的情志疗法更是超越时代的世界级贡献。他对后世急症治疗、疑难病治疗、精神病治疗等方面的影响极其深远。
张子和的弟子有麻知几(《儒门事亲》的整理者之一)、常仲明等。攻下学派的学术传人虽不如补土派和滋阴派那样众多,但其"攻邪"思想深深影响了后世治疗急症和疑难病的思路。明代医家王肯堂著《证治准绳》大量引用子和之说;清代医家王清任著《医林改错》在活血化瘀攻邪方面也受到子和的启发。在现代中医急症医学中,张子和"先攻邪、后扶正"的治疗原则仍然是急重症治疗的核心法则。
清代著名医家徐大椿评价:"张子和之攻邪论,虽若过激,然实补前人之未备。""子和之汗吐下三法,胆大心细,启后学无穷法门。"现代中医学者李经纬评价:"张子和是中国医学史上最早系统运用心理疗法的医家,他的情志相胜疗法是世界心理治疗史上的奇迹。"
张子和的学术思想在今天显得尤为珍贵。现代医学面临着"过度医疗"的问题——过度用药、过度补养、过度检查。张子和"先攻邪、后扶正"的治疗原则对于当前滥用补品和过度治疗的现象仍然具有警示意义。他的情志相胜疗法对现代心身医学有着重要的启示——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心理因素在疾病发生发展中的核心作用,中医情志疗法提供了一套独特的、与药物治疗相结合的心理干预方案。此外,他的"广义三法"思想对代谢综合征、肥胖、高脂血症等现代"富贵病"的治疗有着直接的指导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