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腹痛——盆腔炎辨证论治

妇人腹痛，是中医妇科临床常见病证之一，指妇女在非经期、非妊娠期及非产后（排除正常月经前后及妊娠相关疾病）出现以下腹部疼痛为主症的病证。现代医学中的盆腔炎性疾病（Pelvic Inflammatory Disease, PID）是引起妇人腹痛最常见的原因，涵盖子宫内膜炎、输卵管炎、输卵管卵巢脓肿、盆腔腹膜炎等炎性疾病范畴。此外，盆腔粘连、子宫内膜异位症、盆腔静脉淤血综合征等亦可归属"妇人腹痛"范畴。山东邹氏妇科在辨治妇人腹痛方面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辨证论治体系。

一、定义与范畴

妇人腹痛狭义上专指盆腔炎性疾病引起的疼痛，广义上则包括所有盆腔内生殖器官及其周围组织病变所引发的下腹部疼痛。其临床特征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 疼痛部位：多位于下腹部耻骨联合以上区域，可表现为两侧少腹痛、小腹正中痛，或全下腹痛，疼痛可放射至腰骶部、大腿内侧。
• 疼痛性质：可为持续性钝痛、胀痛、刺痛、坠痛或阵发性绞痛，劳累后、经期前后及性交后加重。
• 伴随症状：常伴带下量多、色黄质稠或清稀、气味异常，月经不调（经期延长、经量增多），低热起伏，或伴有消化系统症状如腹胀、纳差等。
• 病程特点：急性期起病急骤，发热腹痛剧烈；慢性病程迁延反复，时轻时重，可长达数年不愈。
• 鉴别诊断：需与经行腹痛（痛经）、妊娠腹痛（异位妊娠、先兆流产）、产后腹痛、肠痈（急性阑尾炎）、石淋（泌尿系结石）等相鉴别。

根据全国高等中医药院校规划教材《中医妇科学》的分类，妇人腹痛归属于"妇科杂病"范畴。邹氏妇科将其列为临床重点攻关病种，认为本病病位在胞宫、胞脉、胞络，与肝、脾、肾三脏功能失调密切相关。

二、病因病机

邹氏妇科认为，妇人腹痛的病因不外乎外感与内伤两端。外感多由经期、产后或房事不洁之际，湿热（毒）之邪乘虚内侵，蕴结胞宫胞脉；内伤则因七情郁结、饮食劳倦、房劳多产等损伤脏腑气血，导致气滞血瘀、寒湿凝滞或气血虚弱，脉络不通或失于濡养而致腹痛。

（一）湿热瘀结

此为急性盆腔炎及慢性盆腔炎急性发作期最常见的病机类型。经期、产后血室正开，胞脉空虚，摄生不慎，或房事不节，湿热（毒）之邪乘虚直犯胞宫，与气血相搏，蕴结不解，日久则瘀热互结，阻滞冲任胞脉，不通则痛。临床可见带下量多色黄如脓，或赤白相兼，气味秽臭，小腹灼热疼痛拒按。邹氏认为此证湿热为本、瘀血为标，治疗当清利湿热与活血化瘀并举，不可偏废。

（二）气滞血瘀

情志抑郁，肝气不疏，气机不畅，血行受阻，久则瘀血内停，阻滞胞脉，不通则痛。肝经循行经过少腹，故肝气郁结所致的少腹胀痛最为常见。此类患者多伴情绪焦虑、急躁易怒、经前乳房胀痛、经行腹痛加重等肝郁表现。妇人以血为本，以气为用，气血调畅则脏腑安和，气滞血瘀则百病丛生。邹氏妇科强调"调气为先"，认为理气即是化瘀之先导。

（三）寒湿凝滞

素体阳虚，或经期产后贪凉饮冷、冒雨涉水，寒湿之邪乘虚内侵，客于胞中，血为寒凝，经脉阻滞，不通则痛。寒为阴邪，其性收引凝滞，故小腹冷痛拒按，得热则减。湿为阴邪，重浊黏滞，故病程缠绵，反复难愈。寒湿凝滞证在慢性盆腔炎、慢性附件炎中占有相当比例，尤多见于体质偏寒、素喜生冷之女性。邹氏妇科强调该类患者多伴肾阳不足、温煦失职之象，治当温经散寒与助阳化湿相配合。

（四）气血虚弱

素体亏虚，或久病失养，或忧思劳倦损伤脾气，气血生化乏源，冲任虚衰，胞脉失于濡养，不荣则痛。此类腹痛绵绵不休，喜按喜揉，得温得按则舒。临证虽以实证居多，但实证迁延不愈、反复发作，正气渐伤，即可出现虚实夹杂或虚证为主的证候类型。邹氏强调"久病必虚"之理，慢性盆腔炎反复发作者，尤其需要注意扶助正气。

三、辨证分型与论治

邹氏妇科辨治妇人腹痛，强调"审证求因、分期论治"，遵循四诊合参、病证结合的原则，将本病分为以下四大证型进行系统论治。

（一）湿热瘀结证

方解：银甲丸以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清热解毒为君，配以红藤、败酱草增强清热解毒、排脓散瘀之力。薏苡仁健脾利湿、排脓消痈，赤芍、牡丹皮凉血活血散瘀，延胡索理气止痛，川楝子疏肝泄热、行气止痛，大黄通腑泄热、逐瘀通经。全方清热利湿、化瘀止痛并行，尤适于湿热偏盛、瘀血初结之盆腔炎。

（二）气滞血瘀证

方解：膈下逐瘀汤原方为王清任专为膈下瘀血而设，邹氏借用于治疗气滞血瘀型妇人腹痛，取其理气活血并行之妙。方中当归、川芎、赤芍养血活血，桃仁、红花、牡丹皮破血化瘀，延胡索、五灵脂活血定痛，乌药、香附、枳壳疏肝理气、行气止痛，甘草调和诸药。全方气血并治，寓行气于活血之中，使气行则血行、瘀去则痛止。

（三）寒湿凝滞证

方解：少腹逐瘀汤为王清任活血化瘀之名方，被誉为"种子安胎第一方"。邹氏认为该方集温经散寒、活血化瘀、行气止痛三法于一体，尤适于寒凝血瘀所致的少腹疼痛。方用小茴香、干姜、肉桂温经散寒、暖胞宫为君，当归、川芎、赤芍养血活血为臣，蒲黄、五灵脂、延胡索、没药化瘀定痛为佐使。全方温通并行，寒去瘀化，胞脉通畅则腹痛自止。

（四）气血虚弱证

方解：黄芪建中汤源自《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原治"虚劳里急，诸不足"。邹氏将其化裁用于气血虚弱型妇人腹痛，取其温中补虚、缓急止痛之功。方中黄芪、党参、白术、大枣、炙甘草益气健脾，桂枝、白芍温阳和营、缓急止痛，当归养血活血，生姜温中散寒，饴糖甘温补虚。全方重在补益中焦脾胃之气，以冀气血生化有源，冲任得养，腹痛自除。

四、邹氏治疗妇人腹痛特色经验

（一）明辨虚实，分阶段论治

邹氏妇科在辨治妇人腹痛方面，最为突出的学术特色是"明辨虚实、分阶段论治"。邹勇将盆腔炎的病程分为急性发作期和慢性缓解期两个阶段。急性发作期以邪实为主，表现为湿热、瘀热、气滞等实证，当以祛邪为先，用清利湿热、活血化瘀、行气止痛之法，药性宜峻猛，力求速效；慢性缓解期以正虚邪恋、虚实夹杂为主要矛盾，当寓攻于补，补虚为主兼以祛邪。邹氏强调"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的原则在妇人腹痛治疗中必须严格遵循，否则必致病情反复、迁延难愈。

（二）调理气血，尤重调肝

妇人以血为本，以气为用，而肝藏血、主疏泄，司血海之蓄溢。邹氏妇科在治疗妇人腹痛时，极为重视调理气血，尤其注重调肝。肝气条达则气机通畅、血行无阻，肝气郁结则百病丛生。临证中，无论何型妇人腹痛，邹勇常在主方中加入柴胡、香附、白芍等疏肝理气之品，以顺应肝木条达之性。对伴有心理紧张、焦虑抑郁的患者，更加合欢皮、郁金、玫瑰花等解郁安神之品，体现"形神合一"的治疗理念。

（三）经期调治，顺应生理周期

邹氏妇科的另一特色是顺应女性生理周期进行调治。月经期胞宫行经泻血，是祛邪外出的最佳时机。邹勇主张在经期适当加强活血化瘀之力，以利瘀血外排，常用桃红四物汤加减。经后期（卵泡期）阴血亏虚，当以滋养精血为主，促进胞宫修复。经间期（排卵期）重视补肾通络，促进排卵功能。经前期（黄体期）以温补肾阳为主，为种子或下一次月经做好准备。这种顺应周期的序贯疗法，在慢性盆腔炎的治疗中取得了满意疗效。

（四）重视"治未病"与预防复发

妇人腹痛（盆腔炎）具有高复发率的特点，邹氏妇科特别强调预防复发的重要性。具体措施包括：①经期产后严禁房事及盆浴，避免邪气入侵；②注意保暖，避免寒凉刺激；③饮食调养，少食生冷辛辣油腻之品；④保持心情舒畅，避免情志过极；⑤适当体育锻炼，增强体质；⑥坚持巩固治疗，不可因症状缓解即擅自停药。邹勇认为，预防复发比治疗急性发作更为重要，这体现了中医"治未病"的先进理念。

五、急性发作与慢性调理的不同策略

（一）急性发作期策略

急性盆腔炎起病急骤，以高热、下腹剧痛、带下脓性、血象升高为主要表现。此期治疗核心是迅速控制感染、缓解疼痛、防止炎症扩散。邹氏妇科的处理要点如下：

• 清热解毒为先：重用金银花30g、连翘20g、蒲公英30g、紫花地丁15g、红藤30g、败酱草30g等清热解毒之品，必要时联合抗生素治疗。
• 通腑泻热为要：大黄（后下）6～12g、芒硝（冲）3～6g，通腑泻热、釜底抽薪，使热毒从下而解。
• 活血止痛并重：元胡15g、川楝子10g、制乳没各6g、蒲黄（包煎）10g，缓解疼痛。
• 中西结合：对高热不退、腹痛剧烈、血象明显升高者，主张中西医结合治疗，必要时使用抗生素或行穿刺引流等西医手段。
• 卧床休息：急性期患者应卧床休息，取半卧位以利于炎症局限。饮食宜清淡流质或半流质，多饮水。

邹氏强调，急性期治疗务必彻底，疗程一般不可少于14天，临床症状消失后仍需继续用药1周以巩固疗效，否则极易转为慢性盆腔炎，增加后续治疗难度。

（二）慢性缓解期调理策略

慢性盆腔炎是急性盆腔炎未彻底治疗迁延而来的常见妇科疾病，病程长、反复发作、缠绵难愈。此期治疗当以调理为主，邹氏妇科的调理策略包括：

• 扶正为主，祛邪为辅：慢性期患者往往正气已伤而邪气未净，应当以扶助正气为本，兼以清解余邪。常用黄芪30g、党参15g、白术15g健脾益气，配以红藤20g、败酱草20g、薏苡仁30g清解湿瘀余邪。
• 活血化瘀，软坚散结：慢性盆腔炎常伴盆腔组织增生、粘连、包块形成，治当活血化瘀、软坚散结。邹氏常用三棱10g、莪术10g、皂角刺10g、穿山龙15g、路路通10g等。
• 温通阳气，改善盆腔循环：慢性盆腔炎患者常伴有盆腔微循环障碍，邹氏善用桂枝10g、细辛3g、小茴香6g等温通之品，配合艾灸关元、气海、子宫等穴位，改善盆腔局部血液循环，促进炎症吸收和组织修复。
• 周期调治，长期管理：慢性盆腔炎的治疗周期较长，一般需3～6个以上月经周期。邹氏采用经期化瘀、经后补虚、排卵期温阳的周期疗法，使患者在不同生理阶段都得到针对性治疗。
• 生活调护，防治结合：指导患者注意卫生、加强锻炼、调节情志、合理饮食、避免过劳，通过综合调护提高自身抗病能力，减少复发。

六、内外合治思路

邹氏妇科在妇人腹痛的治疗中，特别推崇"内服外治相结合"的综合治疗方案。单纯内服药物往往难以使药力充分到达盆腔病灶，而配合外治法可提高局部药物浓度，内外协同，相得益彰。以下是邹氏常用的外治方法：

（一）中药保留灌肠

此法为邹氏治疗妇人腹痛最常用的外治法之一。直肠位于盆腔后部，与子宫、附件毗邻，通过直肠给药可直接作用于盆腔病灶，药物经直肠黏膜吸收后可迅速达到有效血药浓度，避免口服药物经肝脏首过效应所致的药效降低。邹氏灌肠经验方：

中药保留灌肠的优势在于：药物直接作用于盆腔脏器，局部药物浓度高；避免胃肠道刺激和肝脏首过效应；通过直肠上静脉吸收，药效可持续较长时间。邹氏临床观察发现，配合灌肠疗法治疗的慢性盆腔炎患者，其症状改善速度明显快于单纯口服药物组，尤其在下腹部疼痛、腰骶酸痛及带下异常等主要症状的改善方面更为显著。

（二）中药外敷（腹部透药）

中药外敷通过腹部皮肤透入盆腔，也是邹氏常用的辅助治疗方法。外敷方药：

中药外敷通过温热效应促进药物经皮吸收，改善局部血液循环，松弛盆腔肌肉痉挛，缓解疼痛。尤其适用于寒湿凝滞型和气滞血瘀型患者，对慢性盆腔炎反复下腹坠痛、腰骶酸痛者效果良好。

（三）中药离子导入

离子导入疗法是利用直流电场，将中药离子导入人体特定部位的治疗方法。邹氏妇科选用具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软坚散结功效的中药制剂，通过专用的离子导入设备，将药液导入盆腔病灶区域。该疗法可与中药内服配合使用，每周治疗2～3次，10～15次为一个疗程，对慢性盆腔炎性包块、盆腔粘连有较好的软化消散作用。

（四）针灸与艾灸

邹氏妇科重视针灸在妇人腹痛治疗中的辅助作用。常用穴位包括：

• 主穴：关元、气海、子宫（双侧）、归来（双侧）、中极、三阴交（双侧）
• 配穴：湿热加阴陵泉、曲池；气滞加太冲、行间；寒湿加温针灸关元、足三里；气血虚弱加足三里、脾俞、胃俞
• 灸法：艾条温和灸关元、气海、子宫，每次15～20分钟，以局部皮肤温热潮红为度。隔姜灸关元、足三里效果更佳。经期停用。

邹氏认为针灸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改善盆腔微循环，对于缓解慢性盆腔炎疼痛、改善卵巢及输卵管功能有确切疗效。艾灸关元、气海尤为邹氏常用之法，认为艾叶纯阳之性可温通胞脉、散寒除湿，对寒湿凝滞型效果尤佳。

（五）中药坐浴与阴道纳药

对于伴有明显带下异常的盆腔炎患者，邹氏妇科主张配合中药坐浴或阴道纳药治疗。常用蛇床子15g、苦参30g、黄柏15g、百部15g、白鲜皮20g煎汤坐浴或冲洗外阴，每日1～2次。带下量多如脓者可配合中药阴道栓剂纳入，加强局部治疗。

七、预防与调护

邹氏妇科认为，妇人腹痛的预防重于治疗，正确的生活调护可显著降低复发率。主要调护要点如下：

• 经期卫生：经期注意外阴清洁，勤换卫生巾，避免盆浴及性生活，防止邪毒内侵。
• 产后护理：产后恶露未净时严禁房事，注意产褥期卫生，避免过早体力劳动。
• 饮食调养：饮食宜清淡富有营养，忌食生冷寒凉、辛辣刺激、肥甘厚味之品。湿热证者多食绿豆、冬瓜、薏苡仁等清利之品；寒湿证者宜食生姜、羊肉、桂圆等温热之品；气血虚弱者多食山药、红枣、鸡汤等补益之品。
• 情志调适：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忧思恼怒。可通过瑜伽、太极、音乐等放松身心，缓解压力。
• 适度锻炼：适当进行太极拳、八段锦、慢跑等有氧运动，增强体质，改善盆腔血液循环。避免剧烈运动及久坐久站。
• 规范治疗：急性盆腔炎必须彻底治愈，不可半途而废；慢性盆腔炎需坚持长期治疗和管理，定期复查，不可因症状缓解而擅自停药或放弃治疗。
• 避风寒：注意腰腹部保暖，避免冒雨涉水、久居寒湿之地，尤其经期及产后更应注意保暖防寒。

八、核心要点总结

九、进一步思考

妇人腹痛作为中医妇科的常见病、多发病，其辨治思路体现了中医"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的核心精神。邹氏妇科在本病的治疗中，既有家传秘旨的深厚积淀，又有融合时代新知的开创精神——将微观辨证与宏观辨证相结合，将现代药理学研究成果运用于传统方剂的化裁之中，将"形神合一"的医学理念贯穿于治疗的始终。这种传统与创新并重的学术品格，正是邹氏妇科流派历久弥新、不断发展的内在动力。

未来，邹氏妇科在妇人腹痛的研究方向上，可进一步开展以下几方面工作：一是针对不同证型开展临床疗效评价研究，为本病的规范化治疗提供循证依据；二是深入挖掘邹氏特色方药（如加减银甲丸、邹氏灌肠方等）的药理机制，促进中药现代化研究；三是开展内外合治方案的优化研究，探索不同外治方法的适应证和最佳组合方案；四是建立慢性盆腔炎长期管理的中医健康管理体系，发挥中医"治未病"的特色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