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方治验案精选

案一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桂枝汤治伤寒中风案

【病患】王姓男子，年三十余，冬日劳作汗出，当风而卧，遂病。初起恶寒发热，头项强痛，身痛腰痛，骨节疼痛，发热恶寒，汗出恶风，脉浮缓。病已三日，自服发散药不效，来诊于曹颖甫先生。

【辨证】此乃太阳中风证，营卫不和。患者发热恶寒，汗出恶风，脉浮而缓，正是桂枝汤证。《伤寒论》第2条云："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第13条云："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桂枝汤主之。"辨证明确，方证相应。

【处方】桂枝三钱（9g），生白芍三钱（9g），炙甘草二钱（6g），生姜三片，大枣六枚。上五味，以水七碗，微火煮取三碗，去滓。嘱服一碗，饮热稀粥一碗，温覆取微汗。若一服汗出病瘥，停后服；若不汗，更服如前法。

【疗效】患者服药后约半个时辰，周身微汗出，恶寒发热顿减，头项强痛亦轻。次日复诊，诸症已去七八，惟余少许乏力。曹师曰："此即《伤寒论》所谓'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汗出病解，毋庸再剂。"嘱以糜粥自养，三日而愈。

【按语】曹颖甫先生深得仲景心法，运用桂枝汤极为纯熟。本案关键有三：一曰辨证准确，汗出恶风脉浮缓为桂枝汤的三大指征；二曰煎服法严谨，强调"啜热稀粥"以助药力，"温覆取微汗"以驱外邪；三曰中病即止，"一服汗出病瘥，停后服"，此乃仲景用药之谨慎处。曹师在《经方实验录》中评曰："桂枝汤之应用，首重汗出恶风一证。有汗为桂枝汤，无汗为麻黄汤，此千古不易之法。"此案看似平常，实为经方运用之规矩准绳，初学者当悉心体会。

案二刘渡舟医案 桂枝加葛根汤治项背强几几案

【病患】张某某，男，45岁，教师。初诊于1979年11月。患者素有颈椎病史，近因伏案过久，又感风寒，致使项背强痛拘急，转侧不利，如同绳索牵掣，难以俯仰。伴有恶风汗出，头部怕冷，项部按之肌肉僵硬如板，食欲尚可，二便自调。舌淡苔白，脉浮而缓。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毕曰："《伤寒论》第14条云：'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今患者项背强急，汗出恶风，脉浮而缓，正是桂枝加葛根汤证。"此乃太阳中风兼太阳经输不利之证。风邪客于太阳经脉，经气不利，津液不布，筋脉失养，故项背强几几。

【处方】桂枝10g，白芍10g，葛根15g，炙甘草6g，生姜10g，大枣10枚。上六味，以水1200ml，先煮葛根，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覆取微汗。

【疗效】一剂后项背即觉松快，恶风减轻。三剂服尽，项背活动自如，按之肌肉已软，诸症悉除。嘱其注意姿势，避免久坐受寒，随访三月未复发。

【按语】刘渡舟先生乃北京中医药大学伤寒大家，毕生精研仲景之学。本案之妙在于《伤寒论》原文与临床实际的高度契合。刘老常谓："读仲景书当于无字处求之，用经方当于有证处求之。"桂枝加葛根汤方中，葛根为君，升津液舒筋脉；桂枝汤调营卫和表里。刘老特别指出：本方与葛根汤之鉴别在于"反汗出恶风"——有汗用桂枝加葛根汤，无汗用葛根汤，一字之差，不可不辨。

案三岳美中医案 桂枝加龙骨牡蛎汤治遗精案

【病患】陈某某，男，28岁，工人。初诊于1963年春。患者遗精已三年余，初则偶作，渐至每晚必遗，甚至一夜二三次。神疲乏力，头晕耳鸣，腰膝酸软，畏寒怕冷，心悸少寐，夜梦纷纭。曾服西药镇静剂及补肾中药百余剂，皆无显效。面色㿠白，舌淡嫩，苔薄白，脉虚而芤，重按无力。

【辨证】岳美中先生审视良久曰："《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云：'夫失精家，少腹弦急，阴头寒，目眩发落，脉极虚芤迟，为清谷亡血失精；脉得诸芤动微紧，男子失精，女子梦交，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主之。'此乃阴阳两虚，下焦虚寒，精关不固之证。久服温补不效者，乃因'阴寒已甚，阳不潜藏'，徒补无益，当调和阴阳，潜镇固涩。"

【处方】桂枝10g，白芍10g，生龙骨15g（先煎），生牡蛎15g（先煎），炙甘草6g，生姜10g，大枣10枚。上七味，以水1400ml，先煎龙骨牡蛎半小时，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早午晚三次温服。嘱禁房事三月，夜间勿过饱，睡前热水泡足。

【疗效】服药五剂，遗精次数明显减少，由每晚必遗减至三日一次。原方继服十五剂，遗精基本控制，精神转佳。再服十剂巩固，随访半年未复发。患者后来说："以前吃了那么多补药都没用，没想到这几味平常的药竟然治好了。"

【按语】岳美中先生是中国中医研究院著名经方家，学贯中西，尤擅经方。本案堪称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之典范。岳老分析道："遗精一证，世俗多从肾虚论治，好用鹿茸、枸杞、金樱子之类，然久服不效者，当思仲景之法。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妙在'以通为补'——桂枝汤调和营卫以交通阴阳，龙骨牡蛎潜阳固涩以安神定志。正如徐忠可所云：'桂枝汤外证得之解肌和营卫，内证得之化气调阴阳。'"岳老特别强调，本方之脉证关键在于"脉虚而芤"，提示阴血亏损且阳气浮越，非此汤不能潜阳入阴。

案四胡希恕医案 小建中汤治虚劳腹痛案

【病患】李某某，女，34岁，干部。初诊于1975年6月。患者面色萎黄，形体消瘦，腹部隐痛已两年余。疼痛以脐周及小腹为主，喜温喜按，饥时痛甚，食后痛减。纳食不香，大便溏薄，日二三行。倦怠乏力，手足烦热，口干不欲饮。月经量少色淡，经期腹痛加剧。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细而涩。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之曰："此乃虚劳里急之证，小建中汤证也。《金匮要略》云：'虚劳里急，悸、衄、腹中痛，梦失精，四肢酸疼，手足烦热，咽干口燥，小建中汤主之。'患者腹中痛喜温喜按为虚寒，手足烦热咽干口燥为虚热，正是寒热错杂之虚劳证。"此证病机在于中气虚寒，气血双亏，阴阳失调。

【处方】桂枝10g，白芍18g（三两），炙甘草6g，生姜10g，大枣10枚，饴糖30g（冲服）。上五味，以水1400ml，煮取600ml，去滓，纳入饴糖，更上火烊化，分三次温服。方中白芍用量倍于桂枝，是取缓急止痛之意。

【疗效】服药七剂，腹痛大减，大便成形。原方继服十四剂，面色红润，体重增加，腹痛基本消失。后以本方出入调理月余，诸症悉愈，月经亦恢复正常。随访一年未复发。

【按语】胡希恕先生乃经方大家，精研《伤寒论》数十年，倡导"方证对应"学说，影响深远。胡老认为小建中汤是桂枝汤的变方，妙在倍芍药加饴糖。芍药倍量则从解肌变为缓急止痛，饴糖建中补虚。饴糖一药尤为关键——"饴糖者，补中润燥之良药，虚劳之要品也。今人每以他糖代之，或竟弃之不用，大失仲景之旨。"胡老强调本案虽寒热错杂，但根源在于中虚，建中气则阴阳自调，所谓"中土安则四象顺"。

案五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桂枝加附子汤治误汗漏汗案

【病患】周某某，男，42岁，商人。初诊于1934年冬。患者患伤寒，发热恶寒，头身疼痛，自服市售发汗药（内含麻黄、羌活等），大汗出后，发热虽退，但汗出不止，恶风更甚，四肢微急，难以屈伸，小便短少。来诊时患者裹厚衣，仍瑟瑟发抖，额上汗出如珠，面色苍白。舌淡润，苔薄白，脉浮而虚，重按欲绝。

【辨证】曹颖甫先生曰："此乃误汗漏汗阳虚之证，桂枝加附子汤主之。《伤寒论》第20条云：'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汤主之。'病家本为太阳病，过用发汗，损伤阳气，卫外不固，故汗漏不止。"

【处方】桂枝三钱（9g），生白芍三钱（9g），炙甘草二钱（6g），生姜三片，大枣六枚，炮附子三钱（9g，先煎半小时）。上六味，以水1400ml，先煎附子取800ml，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一剂汗出即减，恶风好转，四肢渐舒。再剂汗出基本停止，小便通畅。三剂后诸症悉除。曹师嘱用桂枝汤原方二剂调理善后，以复营卫。患者叹服："早知如此，何苦自服虎狼之药。"

【按语】此案是桂枝加附子汤的典型医案，充分展示了经方纠正误治的救逆之功。曹颖甫先生评曰："汗漏不止而用附子的关键在于——汗出过多不仅伤阴，更伤阳气。阳气一伤，卫外不固，则汗漏不止。桂枝汤本为调营卫之方，加附子以固阳气，则汗自止。犹窗户之破漏，徒堵无益，当固其枢。后世医家每见汗出则用煅龙牡以止涩，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此案对临床具有重要启示：发汗不可太过，过汗则阳虚，阳虚则汗漏不止，形成恶性循环。

案一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麻黄汤治伤寒案

【病患】黄某某，男，27岁，工人。初诊于1931年冬。患者冬日涉水，次日即病。恶寒甚重，虽重被覆身仍寒战不已，发热无汗，头痛如劈，身痛如杖，腰痛不可转侧，骨节疼痛，气喘。脉浮紧而数，舌淡苔白。病已两日，服姜汤不效。

【辨证】曹颖甫先生诊毕曰："此太阳伤寒证也，麻黄汤主之。《伤寒论》第35条云：'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今条条具合，一字不差，经方之证，何其典型！"脉浮紧为表实寒证之确证。

【处方】麻黄三钱（9g，先煎去上沫），桂枝二钱（6g），杏仁三钱（9g），炙甘草一钱半（4.5g）。上四味，以水1800ml，先煮麻黄减至1500ml，去上沫，纳诸药，煮取500ml，去滓，温服一半，覆取微汗。嘱汗出即止后服。

【疗效】服药后约一小时，患者遍身汗出，先从头部开始，渐至胸背四肢，恶寒发热随之大减。次日晨起，诸症若失，惟余微疲。嘱啜粥自养，不药而愈。患者后来说："昨日如堕冰窟，今日如沐春风，经方之神，不可思议。"

【按语】曹颖甫先生乃近代经方大家，其《经方实验录》为经方临床之典范佳作。本案为麻黄汤证之标准案例，八证俱全——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喘。曹师强调："使用麻黄汤，须牢记'无汗'二字。有汗为桂枝汤禁例，无汗为麻黄汤确证。一字之辨，生死攸关。"此外，麻黄先煎去上沫之法不可废，曹师云："上沫令人烦，去之则服后安和。"

案二刘渡舟医案 麻杏石甘汤治小儿肺炎高热案

【病患】王某某，男，3岁。初诊于1982年12月。患儿因外感高热两天入某医院，诊断为病毒性肺炎，用抗生素、激素等治疗后热不退，家属抱来求诊于刘渡舟先生。症见：高热（体温39.8℃），汗出而热不解，咳嗽喘促，鼻翼扇动，面赤唇红，口渴引饮，烦躁不安，小便短赤，大便三日未行。舌红苔薄黄而干，脉滑数。

【辨证】刘渡舟先生曰："此乃邪热壅肺之麻杏石甘汤证。《伤寒论》第63条云：'发汗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今患儿汗出而喘，高热不退，虽是'有大热'，但病机相同——邪热壅肺，肺气郁闭，内外皆热。经方活用，不必拘泥于'无大热'二字。"

【处方】生麻黄6g，杏仁10g，生石膏30g（先煎），炙甘草6g。上四味，以水1000ml，先煎石膏，后纳诸药，煮取400ml，分四次温服，每三小时服一次。嘱停用西药，注意物理降温。

【疗效】患儿服第一次药后两小时，体温降至38.2℃，喘促减轻。次日清晨体温降至37.3℃，咳嗽大减，能安然入睡。原方减石膏为20g，再服两剂，热退身凉，咳止神安。后以竹叶石膏汤调理而愈。

【按语】此案是刘渡舟先生活用麻杏石甘汤的精彩案例。刘老强调："麻杏石甘汤的关键是麻黄配石膏。麻黄开肺气之闭，石膏清肺热之炽，一开一清，相反相成。石膏用量须倍于麻黄，方能制麻黄之温而取其开肺之长。"本案启示有三：一曰经方活用不必拘泥条文文字；二曰方证对应重在病机分析，不必一一吻合；三曰小儿脏腑娇嫩，麻杏石甘汤清热而不伤正，开肺而不耗气，实为儿科肺炎之良方。

案三岳美中医案 大青龙汤治外寒内热重症案

【病患】赵某某，男，48岁，农民。初诊于1961年冬。患者于严冬时节冒寒耕作，当晚即恶寒发热，头痛身痛，无汗烦躁。次日加重，壮热（体温40.2℃），恶寒不减，虽覆厚被仍寒战，烦躁欲去衣被，口渴喜冷饮，头痛如裂，身痛如被杖，二便不畅。舌红苔白而干，脉浮紧而数。

【辨证】岳美中先生诊视后曰："此乃大青龙汤证，极为典型。《伤寒论》第38条云：'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患者外有寒邪束表——恶寒重、无汗、脉浮紧；内有热邪郁遏——烦躁、口渴、脉数。外寒内热，非大青龙汤不能解。"

【处方】生麻黄12g（先煎去上沫），桂枝6g，杏仁10g，炙甘草6g，生石膏30g（先煎），生姜10g，大枣10枚。上七味，以水1800ml，先煎麻黄，后纳诸药，煮取600ml，温服200ml。嘱一服汗出即止，不可尽剂。

【疗效】患者服药约45分钟后，大汗出，先是头部汗出，继而遍身汗出如洗，恶寒顿除，烦躁大减，体温降至37.8℃。次晨复诊，体温已正常，诸症若失，惟觉乏力。嘱糜粥调养，避风三日。患者惊叹："如此猛剂，一剂而愈，如汤泼雪！"

【按语】岳美中先生对此案有精辟论述："大青龙汤乃麻黄汤之变方，麻桂合用发汗力雄，加石膏以清内热，加姜枣以和营卫。此方麻黄用至六钱（18g），若体虚者当减量。仲景于大青龙汤后特嘱'汗出多者，温粉粉之'，可见其发汗之猛。然方证对应，用之得当，则效如桴鼓。若误用于脉微弱、汗出恶风者，则如操刀杀人。'烦躁'一证，乃本方与麻黄汤之鉴别要点，有烦躁用大青龙，无烦躁用麻黄汤，不可不察。"此案堪称大青龙汤之标准教案。

案四胡希恕医案 小青龙汤治支气管哮喘案

【病患】孙某某，男，52岁，工程师。初诊于1978年11月。患者哮喘病史十余年，每于秋冬发作，近年来发作愈加频繁。本次因受寒诱发，喘息不得平卧，喉中哮鸣如水鸡声，咳嗽痰多，痰白清稀呈泡沫状，胸闷气短，恶寒，不渴，小便清长。面色晦暗，舌淡胖，苔白滑，脉弦滑。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曰："此乃小青龙汤证，外寒内饮，水寒射肺。《伤寒论》第40条云：'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患者素有痰饮内伏，外感寒邪，引动内饮，水寒射肺而致喘。"

【处方】生麻黄10g，桂枝10g，白芍10g，细辛6g，干姜10g，炙甘草6g，法半夏12g，五味子10g。上八味，以水2000ml，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忌生冷油腻，注意保暖。

【疗效】服药一剂，喘息即减，夜间能平卧，痰量减少。三剂后喘咳大减，恶寒消失，精神转佳。原方去麻黄，加茯苓15g，继服七剂巩固。随访三个月，哮喘未大发作。

【按语】胡希恕先生主张"方证对应是辨证论治的尖端"，本案即是最好的注脚。胡老分析小青龙汤证之病机为"外邪里饮"四字——外有寒邪束表，内有水饮停聚。方中麻桂解表散寒，姜辛夏温化水饮，五味、芍药收敛肺气以防发越太过。胡老特别指出："小青龙汤用五味子之酸收，意义深远。麻桂姜辛皆辛散之品，非五味子收敛，则肺气耗散太过。散中寓收，开中有合，乃仲景制方之妙。"临床使用时，若患者有汗，可酌减麻桂用量；若无表证，可减麻桂，加重干姜细辛，灵活变通。

案五胡希恕医案 射干麻黄汤治寒哮案

【病患】陈某某，男，38岁，工人。初诊于1976年12月。患者哮喘反复发作六年，每逢冬季或遇寒即发。本次因冷空气南下而复发，咳嗽气喘，喉中痰鸣，声如拽锯，咳痰清稀呈泡沫状，胸闷憋气，夜间加重，不能平卧。恶寒肢冷，口不渴，大便溏薄。舌淡暗，苔白滑，脉弦紧。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曰："《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云：'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射干麻黄汤主之。'此即寒饮射肺之哮证，射干麻黄汤证。与小青龙汤证不同之处，小青龙汤证以表寒为主，本方证以痰饮上逆、喉中痰鸣为突出表现。"

【处方】射干10g，生麻黄12g，生姜12g，细辛6g，紫菀10g，款冬花10g，法半夏12g，五味子10g，大枣10枚。上九味，以水2400ml，先煮麻黄，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一剂后喉中痰鸣显著减轻，气喘好转，能勉强平卧。三剂后哮鸣基本消失，咳嗽大减，夜能安卧。原方加减继服十四剂，症状基本控制。后以苓甘五味姜辛汤加减善后。随访半年，仅小发作两次，程度轻微。

【按语】射干麻黄汤与小青龙汤均为治寒饮咳喘之方，然各有侧重。胡希恕先生分析二方之异同："小青龙汤证重在表寒内饮，以麻桂配姜辛味，发表温饮并举；射干麻黄汤证重在痰饮壅肺、喉中痰鸣，故以射干消痰开结，紫菀、款冬花降气止咳，生姜、细辛、半夏温化寒饮。二方皆用五味子、细辛、半夏之组合，此乃仲景治寒饮之核心药对。"本案示人：治哮当分寒热，寒哮以温化为大法，射干麻黄汤乃治寒哮之首选方。

案一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小柴胡汤治少阳病往来寒热案

【病患】陈某某，女，35岁，家庭主妇。初诊于1933年春。患者病已一周，始则发热恶寒，自服表药，寒热不退，转而变为往来寒热——时而恶寒，皮肤起粟，须臾又发热，面赤汗出，如此反复，一日数发。伴有口苦咽干，目眩耳鸣，胸闷胁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大便三四日一行，小便黄。舌红苔薄黄，脉弦细。

【辨证】曹颖甫先生曰："此太阳伤寒传经入少阳也。《伤寒论》第96条云：'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小柴胡汤主之。'今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四症悉具，正是小柴胡汤的正证。口苦、咽干、目眩，为少阳病提纲三证。确凿无疑。"

【处方】柴胡四钱（12g），黄芩三钱（9g），法半夏三钱（9g），党参三钱（9g），炙甘草二钱（6g），生姜三片，大枣六枚。上七味，以水2400ml，煮取1200ml，去滓，再煎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一剂后往来寒热即止，胸胁觉舒，能进少量饮食。三剂后诸症悉平。惟余口干微渴，原方减半夏、生姜，加天花粉四钱，再服两剂而愈。

【按语】曹颖甫先生运用小柴胡汤有独到心得。本案关键有二：其一，煎法特殊——"去滓再煎"，此乃仲景和法煎药之特色，使药性醇和，利于和解。曹师云："柴胡剂不取急功，而取缓效，去滓重煎，使药性融和，方为和法。"其二，小柴胡汤之"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本案四症皆具，自当用之无疑。曹师在《经方实验录》中总结："小柴胡汤为少阳枢机之剂，和解表里之总方。临床上凡见寒热往来、胸胁苦满、口苦咽干三者之一，兼见脉弦者，即可考虑使用。"

案二刘渡舟医案 大柴胡汤治急性胰腺炎案

【病患】杨某某，男，46岁，公司经理。初诊于1985年9月。患者因暴饮暴食后突发上腹部剧烈疼痛，呈持续性绞痛，痛引肩背，恶心呕吐，呕吐物为胃内容物及黄绿色苦水，发热（体温38.6℃），口苦口渴，大便三日未解，小便黄赤。查体：上腹部压痛明显，反跳痛（+），墨菲氏征（+）。舌红苔黄厚腻，脉弦滑数。西医诊断为急性胰腺炎，建议住院手术，患者拒绝，转求中医。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曰："此乃少阳阳明合病，大柴胡汤证也。《伤寒论》第103条云：'太阳病，过经十余日，反二三下之，后四五日，柴胡证仍在者，先与小柴胡汤。呕不止，心下急，郁郁微烦者，为未解也，与大柴胡汤下之则愈。'今患者心下急痛（上腹部剧痛）、呕吐不止、发热便秘，正是大柴胡汤证。少阳之枢机不利，阳明之腑气不通，实热内结，当和解兼通下。"

【处方】柴胡15g，黄芩10g，白芍15g，法半夏12g，枳实10g，生大黄10g（后下），生姜15g，大枣10枚。上八味，以水2000ml，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禁食一天，以米汤养胃。

【疗效】服药一剂，大便得通，排出大量臭秽粪便，腹痛随之大减，呕吐停止。两剂后热退痛止，能进流食。原方去大黄、枳实，加陈皮10g、砂仁6g，继服三剂调理。复查血象、淀粉酶恢复正常。患者感叹："免去一刀之苦，经方救命！"

【按语】刘渡舟先生擅用大柴胡汤治疗急腹症。刘老认为："大柴胡汤即小柴胡汤去人参、甘草之补，加芍药、枳实、大黄之泻，乃和而兼攻之剂。凡少阳不和、阳明热结之证，均可用之。急性胰腺炎多属中医'结胸'或'少阳阳明合病'范畴，大柴胡汤外和少阳、内泻热结，正对其证。"刘老特别强调：大黄必须后下以取其峻下之力，若久煎则泻力不足。本案展示了经方治疗急症的神奇效果。

案三胡希恕医案 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治癫狂案

【病患】周某某，男，32岁，教师。初诊于1974年7月。患者因工作压力过大，渐致精神失常，西医诊断为躁狂抑郁症。症见：烦躁易怒，失眠多梦，语无伦次，时哭时笑，甚至登高而歌、弃衣而走。伴有胸胁满闷，大便秘结，小便短赤。曾服镇静安神药及电休克治疗，效不佳。舌红绛，苔黄厚腻，脉弦滑有力。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后曰："此乃少阳阳明合病，兼有痰热扰心，柴胡加龙骨牡蛎汤证。《伤寒论》第107条云：'伤寒八九日，下之，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者，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主之。'今患者胸满烦惊、谵语烦躁，虽非完全吻合，然病机相同——少阳枢机不利，阳明燥热上扰，心神被蒙。"

【处方】柴胡12g，黄芩10g，生龙骨15g（先煎），生牡蛎15g（先煎），生大黄6g（后下），桂枝10g，茯苓15g，法半夏10g，党参10g，大枣10枚，生姜10g，铅丹3g（布包煎）。上十二味，以水2400ml，煮取1200ml，去滓，再煎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三剂，大便得通，烦躁大减，夜能安寐三四小时。原方加减继服十四剂，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能与人正常交谈，情绪趋于平稳。后以小剂量柴胡剂加减调理半年，患者恢复工作，随访两年未复发。

【按语】胡希恕先生擅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治疗精神神经系统疾病。胡老认为本方乃小柴胡汤去甘草，加龙骨、牡蛎、桂枝、茯苓、大黄、铅丹而成，具有和解少阳、通阳泄热、重镇安神之功。方中铅丹一味，今人多畏其有毒而不敢用，胡老则云："铅丹重镇安神，为治惊狂之要药，用量小（每剂1-3g），布包煎，短期使用，安全有效。若实在不放心，可用生铁落或琥珀代之。"

案四黄煌医案 四逆散治肝郁气滞案

【病患】吴某某，女，39岁，护士。初诊于1998年3月。患者情绪抑郁多年，近期加重。症见：胸胁胀满疼痛，善太息，纳食不香，嗳气频作，咽部异物感（梅核气），月经不调，经前乳房胀痛，小腹坠胀。面色晦暗，舌淡红，苔薄白，脉弦。多次检查无器质性病变。

【辨证】黄煌教授诊之曰："此乃四逆散证。《伤寒论》第318条云：'少阴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主之。'虽然条文冠以'少阴病'，但四逆散实为疏肝理气之祖方。患者胸胁胀满、善太息、月经不调、脉弦，属于典型的肝郁气滞证。"

【处方】柴胡12g，白芍12g，枳壳12g，生甘草6g。上四味，以水1200ml，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调畅情志，适当运动。

【疗效】服药七剂，胸胁胀满大减，嗳气减少，心情好转。原方继服十四剂，咽部异物感消失，月经按时而至，经前诸症明显减轻。后以逍遥散加减调理善后。随访半年，情绪稳定，诸症未复发。

【按语】黄煌教授是南京中医药大学经方名家，力倡"方-证-人"一体化的经方体质学说。黄煌教授认为："四逆散乃'柴胡体质'者之常用方，其人多为形体中等、面色发青或暗、情绪紧张、胸胁胀满、手脚易冷。"方中柴胡疏肝解郁，枳壳理气宽中，芍药柔肝缓急，甘草调和诸药。四药配伍，升降相因，疏柔相济，为疏肝理气之基础方，后世逍遥散、柴胡疏肝散等皆从此方化裁而出。黄煌教授强调："四逆散之用，不局限于'四逆'一证，凡肝郁气滞诸证，皆可化裁使用。"

案五刘渡舟医案 柴胡桂枝干姜汤治慢性肝炎案

【病患】何某某，男，42岁，干部。初诊于1983年5月。患者患乙型肝炎三年，肝功能反复异常，曾用干扰素等治疗，效果不显。症见：右胁下隐痛，胸闷腹胀，口干不欲饮，纳差，大便溏薄，日行二三次。神疲乏力，畏寒怕冷，小便清长。面色青黄，巩膜微黄。舌淡暗，苔白腻，脉弦而缓。查肝功能：ALT 186U/L，AST 142U/L，总胆红素 42μmol/L。

【辨证】刘渡舟先生曰："此乃少阳病兼太阴虚寒，柴胡桂枝干姜汤证也。《伤寒论》第147条云：'伤寒五六日，已发汗而复下之，胸胁满微结，小便不利，渴而不呕，但头汗出，往来寒热心烦者，此为未解也，柴胡桂枝干姜汤主之。'本品肝病日久，邪恋少阳则胁痛、胸闷、脉弦；太阴虚寒则便溏、畏寒、神疲。少阳太阴合病，寒热错杂，当以柴胡桂枝干姜汤和解少阳、温健脾土。"

【处方】柴胡15g，桂枝10g，干姜10g，天花粉15g，黄芩10g，生牡蛎30g（先煎），炙甘草6g。上七味，以水1600ml，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十四剂，胁痛大减，大便成形，精神好转。原方加减继服两个月，复查肝功能：ALT 45U/L，AST 38U/L，总胆红素正常。面色红润，体重增加。后以本方为主间断服药半年，肝功能持续正常，HBsAg转阴。随访一年未复发。

【按语】刘渡舟先生认为柴胡桂枝干姜汤在《伤寒论》中虽条文不多，但临床应用极为广泛，尤其适合慢性肝病之"胆热脾寒"证。刘老分析本方之配伍："柴胡、黄芩清少阳胆热，桂枝、干姜温太阴脾寒，天花粉生津止渴，牡蛎软坚散结，甘草调和诸药。寒温并用，攻补兼施，诚为慢性肝病之良方。"刘老还总结了本方使用的辨证要点——胁痛便溏、口干不饮、脉弦而缓，凡见三者，投之辄效。

案一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大承气汤治阳明腑实急症案

【病患】沈某某，男，55岁，商人。初诊于1932年夏。患者病伤寒已十日，初则发热恶寒，自服表药，寒热虽减，但转而壮热不退（体温39.5℃），日晡潮热，手足濈然汗出，腹部硬满疼痛，拒按，烦躁谵语，绕脐痛，大便七八日未解，小便黄赤短少。舌红苔焦黄起刺，脉沉实有力。

【辨证】曹颖甫先生曰："此阳明腑实证已成，大承气汤证无疑。《伤寒论》第212条云：'阳明病，谵语有潮热，反不能食者，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宜大承气汤下之。'第215条亦云：'阳明病，谵语发潮热，脉滑而疾者，小承气汤主之。'今脉沉实而非滑疾，腹满硬痛拒按，此燥屎内结已深，非大承气汤不足以荡涤之。"

【处方】生大黄四钱（12g，后下），厚朴三钱（9g），枳实三钱（9g），芒硝三钱（9g，冲服）。上四味，以水2000ml，先煮厚朴、枳实取1500ml，加大黄煮取800ml，去滓，纳芒硝，更上微火一二沸，分二次温服。得快下，余勿服。

【疗效】服药第一煎后约两小时，腹中雷鸣，随即泻下燥屎十余枚，坚硬如石，臭秽异常。继服二煎，又泻下大量臭秽稀便。热势顿减，谵语停止，神志转清。次日体温降至37.2℃，腹部柔软，知饥索食。嘱糜粥调养，旬日而愈。

【按语】大承气汤乃攻下之峻剂，由大黄、厚朴、枳实、芒硝四药组成，具有峻下热结之功。曹颖甫先生对此案评曰："大承气汤之应用，全在'痞、满、燥、实、坚'五字。痞——心下痞塞不通；满——腹部胀满；燥——大便干燥坚硬；实——腹部硬满拒按；坚——燥屎坚硬如石。五者俱备，方可放手使用。若仅一二证未全，可考虑小承气或调胃承气。此案无一不具，故放胆用之。"曹师还强调："急下存阴是阳明病的治疗关键，若迁延失治，必致津液枯竭，变证蜂起。"

案二岳美中医案 调胃承气汤治胃热便秘案

【病患】林某某，女，36岁，教师。初诊于1965年4月。患者大便干结如羊屎已三年余，三五日甚至一周一行，便时肛门疼痛，偶尔带血。伴心烦失眠，口干口臭，面部烘热，手足心热，小便短赤。舌红少津，苔薄黄而干，脉细数。

【辨证】岳美中先生诊之曰："此乃胃热津伤之便秘，调胃承气汤证。《伤寒论》第207条云：'阳明病，不吐不下，心烦者，可与调胃承气汤。'第248条云：'太阳病三日，发汗不解，蒸蒸发热者，属胃也，调胃承气汤主之。'患者一派胃热津亏之象，调胃承气汤为缓下之剂，正对其证。"

【处方】生大黄6g（后下），炙甘草6g，芒硝6g（冲服）。上三味，以水600ml，先煮大黄、甘草取200ml，去滓，纳芒硝，更上微火令沸，顿服。

【疗效】服药后四小时，大便得通，先硬后溏，腹胀顿舒，心烦立减。嘱其不可久服，以饮食调理为主。后予增液汤加减——玄参15g、生地黄15g、麦冬12g，五剂以善后。随访半年，大便基本正常。

【按语】调胃承气汤乃承气汤中最为缓和之剂，大黄、芒硝合用泻下热结，炙甘草缓急和中，使泻而不峻。岳美中先生精辟地总结了三承气汤的鉴别要点："大承气汤用于痞满燥实坚俱备之重证，小承气汤用于痞满实而不燥之轻证，调胃操气汤用于燥实而不痞满之证。"本案患者便秘三年，久病多虚多燥，若用大承气则过于峻猛，调胃承气正为合拍。岳老特别强调："治慢性便秘不可图一时之快而用峻剂，当以调和胃气、滋养津液为法。"

案三胡希恕医案 桃核承气汤治瘀热互结案

【病患】王某某，女，28岁，职员。初诊于1977年5月。患者小腹胀满疼痛半年，经期加重，经血色暗有块，淋漓不畅，经前烦躁易怒，口渴不欲饮。近来出现小便频数涩痛，大便干结，面色晦暗，唇色紫暗。舌紫暗有瘀斑，苔薄黄，脉沉涩。西医诊断为慢性盆腔炎、子宫内膜异位症。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曰："此乃瘀热互结于下焦之证，桃核承气汤证也。《伤寒论》第106条云：'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当先解其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气汤。'今小腹胀满拒按（少腹急结）、经血暗有块、舌紫脉涩，瘀血证确凿；口渴尿涩便干、烦躁、苔薄黄，热证明显。瘀热互结，非桃核承气汤不能逐瘀泄热。"

【处方】桃仁12g，生大黄10g（后下），桂枝10g，炙甘草6g，芒硝6g（冲服）。上五味，以水1400ml，煮取500ml，去滓，纳芒硝，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三剂，大便通畅，小腹胀痛明显减轻。原方加减继服十四剂，适逢经期，经血畅行，血块减少，腹痛大减。后以桂枝茯苓丸加减巩固两月，诸症基本消失。随访半年，月经正常，腹痛未作。

【按语】桃核承气汤即调胃承气汤加桃仁、桂枝而成。胡希恕先生分析本方配伍之妙："桃核承气汤的核心聚焦于'逐瘀'二字。调胃承气汤泻热去实，桃仁活血化瘀，桂枝通阳行气。桂枝之用尤为精妙——血得寒则凝，得温则行，桂枝辛温通阳，助桃仁活血，使瘀血得以消散。"胡老还指出："本方之'如狂'可以理解为烦躁不安，不必拘泥于精神失常。临床上凡见下焦瘀热互结之证——少腹急结、便秘、烦躁、舌暗脉涩，皆可用之。"

案四岳美中医案 大黄牡丹汤治急性阑尾炎案

【病患】高某某，男，32岁，农民。初诊于1962年夏。患者傍晚突发右下腹剧烈疼痛，痛处固定不移，按压痛剧，右腿屈曲不能伸直，发热（体温38.8℃），恶心呕吐，大便二日未解。查体：麦氏点明显压痛、反跳痛，腰大肌试验阳性。舌红苔黄腻，脉弦数。西医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建议立即手术，患者因经济原因不愿手术，求诊于岳美中先生。

【辨证】岳美中先生诊视后曰："此乃肠痈初起，大黄牡丹汤证也。《金匮要略·疮痈肠痈浸淫病脉证并治》云：'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大黄牡丹汤主之。'今脉弦数而未洪大，乃脓未成之象，尚可下之。"

【处方】生大黄12g（后下），牡丹皮12g，桃仁12g，冬瓜子30g，芒硝9g（冲服）。上五味，以水1200ml，先煎牡丹皮、桃仁、冬瓜子，后下大黄，煮取400ml，去滓，纳芒硝，顿服。

【疗效】服药后约三小时，患者泻下大量秽臭稀便，腹痛随之大减。次日复诊，体温降至37.2℃，腹痛明显减轻，能直立行走。原方减大黄为6g，去芒硝，加薏苡仁30g、败酱草20g，继服三剂。第三日体温正常，腹痛基本消失。再以薏苡附子败酱散加减调理一周而愈。

【按语】岳美中先生治疗急性阑尾炎一案，堪称经方治疗急腹症之典范。岳老强调："大黄牡丹汤治疗肠痈（阑尾炎）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脓未成时可下之，脓已成则不可下，当改用薏苡附子败酱散等排脓之剂。脉象是判断脓成与否的重要依据：迟紧为脓未成，洪数为脓已成。"本案中，岳老还特别提到冬瓜子一药的妙用："冬瓜子善消痈排脓，为肠痈之要药，用量须大，方显其效。"

案五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大陷胸汤治结胸案

【病患】江某某，男，38岁，商人。初诊于1931年秋。患者病伤寒，医者误用下法，表邪内陷，遂成结胸。症见：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按之如石，拒按，不可近手，发热（体温39.2℃），烦躁，口渴引饮，大便秘结，小便短赤。舌红苔黄燥，脉沉紧而有力。

【辨证】曹颖甫先生曰："此大陷胸汤证也，乃误下之后，表邪内陷，与水饮互结于心下所致。《伤寒论》第134条云：'太阳病，脉浮而动数……医反下之，动数变迟，膈内拒痛，胃中空虚，客气动膈，短气躁烦，心中懊憹，阳气内陷，心下因硬，则为结胸，大陷胸汤主之。'第137条又云：'太阳病，重发汗而复下之，不大便五六日，舌上燥而渴，日晡所小有潮热，从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不可近者，大陷胸汤主之。'今证候悉合，当急下之。"

【处方】生大黄四钱（12g，后下），芒硝四钱（12g，冲服），甘遂末一钱（3g，冲服）。上三味，以水1200ml，先煮大黄取400ml，去滓，纳芒硝，煮一二沸，纳甘遂末，温服200ml。得快下，余勿服。

【疗效】服药后，患者肠鸣如雷，随即泻下大量水样便，夹有粘冻样物，连泻数次，腹部硬满随之消减，疼痛大轻。次日复诊，热退身凉，腹部按之已软，惟仍隐痛。曹师曰："大邪已去，当以和胃之剂调理。"予小陷胸汤加枳实，三剂而愈。

【按语】大陷胸汤乃《伤寒论》中攻逐水饮之峻剂，大黄、芒硝与甘遂配伍，攻下之力极强。曹颖甫先生对本方有精辟论述："大陷胸汤之治结胸，如韩信破赵，背水一战。甘遂为逐水之圣药，直达水饮巢穴，大黄、芒硝推荡而出，三药合力，无坚不破。然此方不可轻用，必须有'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不可近'之典型结胸体征，且脉沉紧有力，方可用之。若脉微弱者，乃本虚标实，当用别法。"曹师再三告诫："大陷胸汤与承气汤之鉴别至关重要——承气汤证腹满在脐周，硬痛在腹；大陷胸汤证硬满从心下直至少腹，范围更广，程度更重。"

案一李可医案 四逆汤治心衰危症案

【病患】张某某，女，63岁，退休工人。初诊于1983年冬。患者患有冠心病、慢性心衰病史五年，近日因外感诱发加重。症见：面色苍白如纸，口唇紫绀，气息微弱，呼多吸少，四肢厥冷过肘过膝，冷汗淋漓，神识昏蒙，唤之可应但反应迟钝。小便失禁，大便数日未行。舌淡紫暗，苔白滑，脉微欲绝。血压 70/40mmHg，心率42次/分，心音低钝。西医诊断为急性心衰，已下病危通知。

【辨证】李可先生诊后沉声道："此乃少阴病亡阳危证，四逆加人参汤主之，刻不容缓！《伤寒论》第323条云：'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第385条云：'恶寒，脉微而复利，利止亡血也，四逆加人参汤主之。'今患者脉微欲绝、四肢厥冷、冷汗淋漓，正是阳气欲脱之危象，当以回阳救逆为第一要务。"

【处方】炮附子30g（先煎两小时），干姜30g，炙甘草30g，高丽参15g（另炖兑入）。上四味，以水2500ml，先煎附子两小时，后纳诸药，煮取400ml，少量多次喂服，每隔十五分钟服20ml。同时配合艾灸关元、气海。

【疗效】服药后约一小时，患者四肢渐温，冷汗减少。两小时后血压回升至85/55mmHg，心率升至52次/分，神识转清。次日再进一剂，四肢温暖，汗止尿畅，能进少量米汤。后以四逆汤合生脉散加减调理半月，心衰得到明显控制，能下床缓行。患者家属感激涕零，称李可为"救命恩人"。

【按语】李可先生乃山西著名中医学家，以擅用附子治疗危急重症著称，其"破格救心汤"名扬四海。李可先生认为："附子为'药中大将军'，回阳救逆非附子不可。然今人畏附子如虎，用量轻微，无异于隔靴搔痒。危急重症之时，当放手使用。"对于附子的使用，李老强调必须配以足量甘草——"甘草能解附子之毒，且能增强其强心之力。炙甘草与附子等量配伍，既安全又增效。"本案是四逆汤类方治疗心衰危症的典范，展示了经方在急危重症领域的独特价值。

案二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通脉四逆汤治阴盛格阳案

【病患】郑某某，男，54岁，农民。初诊于1934年冬。患者久病体虚，复感寒邪，病势危急。症见：四肢厥逆，身反不恶寒，面色赤如妆（面赤如戴阳），烦躁不安，口渴喜热饮而饮不多，下利清谷，小便清长。舌淡胖大，苔白滑，脉沉微欲绝。

【辨证】曹颖甫先生诊后曰："此乃阴盛格阳、真寒假热之证，通脉四逆汤主之。《伤寒论》第317条云：'少阴病，下利清谷，里寒外热，手足厥逆，脉微欲绝，身反不恶寒，其人面色赤……通脉四逆汤主之。'今指征悉合，面赤如妆是'戴阳'之象，真寒在内，假热在外，若误认为热证而用寒凉之品，则立毙矣！"

【处方】炮附子18g（先煎），干姜18g（强人可加至30g），炙甘草12g。上三味，以水1200ml，先煎附子一小时，后纳诸药，煮取500ml，分三次温服。面色赤甚，加葱白九茎。

【疗效】服药一剂，面色赤减，烦躁稍安，四肢渐温。再剂，下利止，脉起。三剂后，诸症大减，惟余乏力。后以四逆汤合理中汤加减调理旬日而安。

【按语】通脉四逆汤即四逆汤倍干姜，加大附子用量，意在破阴回阳、通达内外。曹颖甫先生评曰："通脉四逆汤与四逆汤之别，在于剂量之轻重。四逆汤救阳气之微，通脉四逆汤破阴寒之盛。面赤如妆乃阴盛格阳之特征，当于方中加葱白通阳，使阳气通达于外，则假热自退。此即'热因热用'之反治法，非真知灼见者，不敢用也。"此案对于临床辨别真寒假热证具有重要示范意义。

案三刘渡舟医案 真武汤治慢性肾衰水肿案

【病患】赵某某，男，58岁，退休干部。初诊于1986年9月。患者慢性肾炎病史十余年，近半年来水肿反复加重。症见：全身水肿，以腰以下为甚，按之凹陷不起，小便短少，面色㿠白，畏寒肢冷，神疲乏力，腰膝酸冷，纳差便溏。舌淡胖大，边有齿痕，苔白滑，脉沉迟无力。查肾功能：血肌酐386μmol/L，尿素氮21.5mmol/L，尿蛋白（+++）。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曰："此乃少阴阳虚水泛之证，真武汤主之。《伤寒论》第82条云：'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瞤动，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汤主之。'第316条又云：'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为有水气……真武汤主之。'患者肾阳衰微，不能化气行水，水湿泛滥，故水肿尿少；阳虚失于温煦，故畏寒肢冷、脉沉迟。法当温肾阳以化水气。"

【处方】炮附子15g（先煎），白术15g，茯苓30g，生姜15g，白芍10g。上五味，以水1600ml，先煎附子半小时，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七剂，小便量增多，水肿开始消退。十四剂后，水肿明显减轻，畏寒肢冷好转，纳食增加。原方加减治疗两个月，水肿基本消退，复查肾功能：血肌酐168μmol/L，尿素氮9.8mmol/L，尿蛋白（+）。后以金匮肾气丸善后。随访一年，病情稳定。

【按语】真武汤乃温阳利水之代表方，由附子、白术、茯苓、生姜、白芍五味组成。刘渡舟先生对此方有精辟论述："真武汤的核心病机是'阳虚水泛'——附子温肾阳以助气化，为君；白术健脾燥湿，茯苓淡渗利水，共为臣；生姜宣散水气，白芍利小便兼防温燥太过，为佐使。五味相合，温阳以化水，利水以通阳。临床可用于慢性肾炎、肾病综合征、心衰等多种疾病之阳虚水泛证。"刘老特别指出："方中白芍之用最为巧妙——既能利水，又能柔肝，还能防附子过于温燥，一药三用，不可轻视。"

案四胡希恕医案 附子汤治寒湿痹痛案

【病患】孙某某，男，48岁，搬运工人。初诊于1975年11月。患者腰膝关节冷痛十余年，每逢阴雨天、冬季加重。近月来疼痛加剧，腰背冷如冰，四肢关节屈伸不利，得热痛减，遇寒痛甚，畏寒喜暖，小便清长，大便溏薄。舌淡暗，苔白腻，脉沉弦而迟。西医诊断为重度骨关节炎、腰椎间盘突出。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之曰："此乃少阴寒湿之证，附子汤主之。《伤寒论》第304条云：'少阴病，得之一二日，口中和，其背恶寒者，当灸之，附子汤主之。'第305条：'少阴病，身体痛，手足寒，骨节痛，脉沉者，附子汤主之。'今患者骨节冷痛、背恶寒、手足寒、脉沉，与条文一一吻合。此为少阴阳虚，寒湿内盛，留着关节，当温阳散寒祛湿。"

【处方】炮附子20g（先煎），茯苓15g，白术20g，党参15g，白芍10g。上五味，以水1600ml，先煎附子一小时，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五剂，腰背冷痛明显减轻，关节活动好转。原方加减继服二十剂，疼痛基本控制，能正常行走和工作。后以本方合独活寄生汤加减制成丸剂，续服三月以巩固疗效。随访一年，仅偶有轻微发作。

【按语】附子汤与真武汤仅一味之差——附子汤以人参易生姜。胡希恕先生分析二方之异同："真武汤治水气，故用生姜散水；附子汤治寒湿，故用人参益气。附子汤证以身体痛、骨节痛、背恶寒为特征，一派寒湿凝滞之象；真武汤证以水肿、小便不利为特征，一派水气泛滥之象。一治寒湿在经络，一治水气在脏腑，不可混淆。"胡老还强调附子汤中白术用量宜大（20-30g），方能胜祛湿之任。

案一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大黄黄连泻心汤治吐血案

【病患】钱某某，男，42岁，商人。初诊于1933年春。患者平素嗜酒，性急易怒。一日酒后与人生气，突然吐血，血色鲜红，量多势急，烦躁不安，面赤口渴，胸中烦热，大便三日未行。舌红苔黄燥，脉洪数有力。

【辨证】曹颖甫先生急诊曰："此乃心胃火盛，迫血妄行之证，大黄黄连泻心汤主之，此《金匮要略》泻心汤治吐血之条。《金匮要略·惊悸吐血下血胸满瘀血病脉证治》云：'心气不足，吐血、衄血，泻心汤主之。'实际当为'心气有余'，火热亢盛，迫血妄行，故以大黄黄连泻心汤苦寒直折其火。"

【处方】生大黄12g，黄连9g，黄芩9g。上三味，以麻沸汤（沸水）400ml渍之，须臾，绞去滓，顿服。

【疗效】服药后约一小时，患者烦躁大减，吐血渐止。次日复诊，血已全止，大便得通，胸中觉舒。原方减大黄为6g，加白及10g、藕节炭10g，再服两剂巩固。后以犀角地黄汤（今用水牛角代）加减调理一周而愈。

【按语】曹颖甫先生用泻心汤治吐血，深得仲景心法。曹师特别强调本方之特殊煎法——"麻沸汤渍之"即用沸水浸泡而非煎煮，取其气之清扬，以清上部之热，所谓"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金匮要略》泻心汤与《伤寒论》大黄黄连泻心汤同一方，均治热盛吐血。曹师评曰："吐血之证，属实热者十之七八，属虚寒者十二一二。实热吐血，用大黄黄连泻心汤，效如桴鼓。医者若见血止血，妄用炭类止血之品，于实热之证，无异于抱薪救火。"

案二刘渡舟医案 半夏泻心汤治慢性胃炎案

【病患】王某某，女，47岁，教师。初诊于1984年6月。患者慢性胃炎八年，反复发作，胃镜示：慢性萎缩性胃炎伴糜烂。症见：胃脘痞满胀痛，饭后尤甚，嗳气频频，恶心欲呕，纳差，大便溏薄。口苦咽干，喜热饮但饮后胃中不适。舌淡红，苔黄白相兼而腻，脉弦细。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之曰："此乃寒热错杂之痞证，半夏泻心汤证也。《伤寒论》第149条云：'伤寒五六日，呕而发热者，柴胡汤证具……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柴胡不中与之，宜半夏泻心汤。'心下痞满而不痛，呕恶，肠鸣下利，乃半夏泻心汤证之三大主症。患者胃脘痞满、噫气欲呕、便溏、舌苔黄白相兼——上有热、下有寒，中焦痞塞，升降失常，非辛开苦降之法不可。"

【处方】法半夏12g，黄芩10g，干姜10g，党参10g，炙甘草6g，黄连6g，大枣10枚。上七味，以水2000ml，煮取1000ml，去滓，再煎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七剂，胃脘痞满大减，恶心消失，食欲增加。原方继续服用十四剂，胃脘基本无不适，大便成形。后以本方出入制作丸剂，续服三个月巩固。复查胃镜：糜烂愈合，萎缩性胃炎较前好转。随访一年，饮食不慎时偶有不适，整体情况良好。

【按语】半夏泻心汤乃泻心汤类方之代表，治寒热错杂之痞证。刘渡舟先生对此方推崇备至，认为本方是治疗慢性胃炎的第一方。刘老分析方义："半夏泻心汤由小柴胡汤去柴胡、生姜，加黄连、干姜而成。方中黄连、黄芩苦寒清热，干姜、半夏辛温散寒，四味相合，辛开苦降，使痞塞得通；参、草、枣补中和胃，扶助正气。七味相伍，寒热并用，攻补兼施，为调理脾胃之圣剂。"刘老还指出本方煎法亦当遵仲景法——去滓再煎，使药性醇和，利于中焦受纳。

案三胡希恕医案 甘草泻心汤治复发性口腔溃疡案

【病患】刘某某，女，36岁，文员。初诊于1976年8月。患者口腔溃疡反复发作八年，每月发作一两次，每次持续十余日。溃疡多发生于舌边、颊黏膜及下唇内侧，大小不等，疼痛剧烈，进食困难。伴有胃脘痞满，大便溏薄，小便正常。曾用维生素、激素、抗生素及清热泻火中药，皆不能根治。舌淡红，舌尖有溃疡三处，苔黄白相兼，脉弦细。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之曰："此狐惑病之类，甘草泻心汤证也。《金匮要略·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脉证治》云：'狐惑之为病……蚀于喉为惑，蚀于阴为狐，不欲饮食，恶闻食臭，其面目乍赤、乍黑、乍白。蚀于上部则声喝，甘草泻心汤主之。'虽非典型狐惑，然反复发作性口腔溃疡，伴有心下痞满、大便溏薄，乃上热下寒、中焦痞塞所致，甘草泻心汤证确凿。"

【处方】生甘草15g，黄芩10g，黄连6g，法半夏12g，干姜10g，党参10g，大枣10枚。上七味，以水2000ml，煮取1000ml，去滓，再煎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忌辛辣、油腻、生冷。

【疗效】服药五剂，口腔溃疡明显减轻，胃脘觉舒，大便成形。原方继服十剂，溃疡基本愈合，未出新溃。减甘草为10g，再服七剂巩固。后以本方加减间断服用三个月，口腔溃疡未再大发作，偶有轻微发作亦很快自愈。患者感叹："八年的痛苦，几十剂中药就解决了，真乃神方！"

【按语】胡希恕先生善用甘草泻心汤治疗复发性口腔溃疡。胡老指出："口腔溃疡虽病在口腔，实乃全身疾病的局部表现。患者多伴有胃肠症状——心下痞、大便溏，说明中焦不和、寒热错杂是根本。甘草泻心汤即半夏泻心汤加重甘草用量而成。甘草生用可清热解毒，重用（15-30g）能直接作用于黏膜，促进溃疡愈合。此方妙在——不是'治'口疮，而是'调'脾胃；脾胃和，则口疮自愈。"此外，胡老还指出本方可用于白塞氏病（相当于狐惑病），若兼有外阴溃疡，可配合苦参汤外洗。

案四刘渡舟医案 生姜泻心汤治水饮食滞案

【病患】陈某某，男，52岁，干部。初诊于1985年7月。患者胃脘痞满不适半年余，饭后及夜间加重。症见：心下痞硬，噫气频作，噫气中带食臭味，胃中有振水音，腹中雷鸣，大便溏而不爽，口淡不渴。舌淡胖，苔白滑腻，脉弦滑。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之曰："此乃水饮食滞互结之痞证，生姜泻心汤证也。《伤寒论》第157条云：'伤寒汗出解之后，胃中不和，心下痞硬，干噫食臭，胁下有水气，腹中雷鸣下利者，生姜泻心汤主之。'今心下痞硬、干噫食臭（嗳气带食物腐臭味）、腹中雷鸣，正合生姜泻心汤三大主症。此为水饮与宿食互结中焦，胃气不和，升降失常所致。"

【处方】生姜15g，法半夏10g，黄芩10g，干姜6g，党参10g，黄连6g，炙甘草6g，大枣10枚。上八味，以水2000ml，煮取1000ml，去滓，再煎取600ml，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三剂，痞满大减，噫气减少，腹中雷鸣消失。七剂后胃中振水音消失，大便成形，纳食增加。原方再服七剂，诸症悉平。后以香砂六君子汤调理脾胃而愈。

【按语】生姜泻心汤与半夏泻心汤仅一味之差——以生姜易干姜（本方生姜、干姜同用），却体现了不同的治疗侧重。刘渡舟先生分析道："半夏泻心汤证以呕为主，故用半夏为君；生姜泻心汤证以噫气食臭、水气内停为主，故重用生姜为君，散水气、和胃降逆。二方虽只一味之差，但主攻方向不同。生姜泻心汤证的核心病理是水饮食滞互结，临床特点为'干噫食臭'和'腹中雷鸣'，抓住这两点，用之必效。"

案一岳美中医案 肾气丸治消渴及慢性肾病案

【病患】李某某，男，56岁，干部。初诊于1964年9月。患者患糖尿病六年，慢性肾炎三年。症见：口渴多饮，饮不解渴，小便频数量多，夜尿尤频（五六次），腰膝酸软，畏寒肢冷，神疲乏力，面浮肢肿，阳痿早泄。查尿糖（+++），尿蛋白（+++），血糖空腹12.8mmol/L，血肌酐245μmol/L。舌淡胖，苔薄白，脉沉细无力，尺脉尤弱。

【辨证】岳美中先生诊后曰："此乃肾气丸证。《金匮要略·消渴小便不利淋病脉证治》云：'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饮一斗，小便一斗，肾气丸主之。'同书《血痹虚劳病》亦云：'虚劳腰痛，少腹拘急，小便不利者，八味肾气丸主之。'患者消渴尿多、腰痛水肿、畏寒阳痿，乃肾气虚衰、气化不利、水液代谢失常所致。肾气丸能温补肾气，复其蒸腾气化之职，则消渴、水肿自愈。"

【处方】熟地黄24g，山茱萸12g，山药12g，茯苓10g，丹皮10g，泽泻10g，肉桂6g（后下），炮附子6g（先煎）。上八味，以水2000ml，先煎附子，后纳诸药，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节制饮食，注意休息。

【疗效】服药半月，口渴减轻，夜尿减至两三次，水肿渐消。原方加减续服三个月，面色红润，体力大增，水肿全消，腰膝有力。复查：尿糖（-），尿蛋白（±），血糖空腹7.2mmol/L，血肌酐132μmol/L。后以金匮肾气丸（成药）长期服用维持。随访三年，病情稳定。

【按语】肾气丸乃温补肾气之祖方，补中寓泻，阴阳并调，妙不可言。岳美中先生对肾气丸有极深的研究，他指出："肾气丸之用，全在一个'化'字。方中桂附温阳以助气化，六味补肾以培根本。阳化气，阴成形，阳不足则气不化，水津不能四布，于是上为消渴，下为水肿。肾气丸温补肾气，使气化复常，则水津上承而消渴止，水湿下泄而水肿消。"岳老特别强调，肾气丸虽用桂附，但用量极小（仅占全方1/10左右），意在微微生火以助气化，而非峻补命门。这与后世滥用桂附大补元阳有所不同，深得仲景"少火生气"之旨。

案二刘渡舟医案 乌梅丸治厥阴久利寒热错杂案

【病患】王某某，男，61岁，退休工人。初诊于1987年3月。患者慢性腹泻二十余年，时作时止，每因饮食不慎或受寒即发。发时腹痛腹泻，日行四五次至七八次，大便或溏或带粘液，甚则完谷不化。伴有手足厥冷，心烦口干，胸中烦热，饥不欲食，食后腹胀。舌红苔黄白相兼，脉弦细而数。曾多次结肠镜检查示：慢性非特异性结肠炎。用过多种抗生素及中药，疗效不佳。

【辨证】刘渡舟先生审视良久曰："此乃厥阴病，乌梅丸证也。《伤寒论》第338条云：'伤寒脉微而厥，至七八日肤冷，其人躁无暂安时者，此为脏厥，非蛔厥也。蛔厥者，其人当吐蛔……蛔厥者，乌梅丸主之。又主久利。'患者虽无蛔虫，但'久利'二字已明确指出了乌梅丸的治疗范围。二十年之久的慢性腹泻，寒热错杂于中——腹痛下利便溏为寒，心烦口干舌红为热。厥阴为阴尽阳生之脏，厥阴病的特点是寒热错杂。乌梅丸酸收、苦泄、辛通、温补并用，恰为的对之方。"

【处方】乌梅15g，黄连10g，黄柏6g，党参10g，当归10g，炮附子6g（先煎），桂枝6g，细辛3g，干姜6g，川椒3g。上十味，以水2000ml，煮取800ml。去滓，分三次温服。嘱忌生冷油腻。

【疗效】服药七剂，腹痛减轻，大便减至日行两三次。原方加减服用二十剂，大便日行一二次，基本成形，烦热口干消除，手足转温。后以乌梅丸方制成丸剂，续服三个月巩固。随访一年，大便正常，偶有轻微发作，服用乌梅丸即愈。

【按语】乌梅丸乃厥阴病之主方，酸、苦、辛、甘四味兼备，寒热并用，攻补兼施，是仲景治疗寒热错杂证的典范。刘渡舟先生对此方有独到的理解："乌梅丸以乌梅为君，其味最酸，能敛肝之真气，柔肝之急。黄连、黄柏之苦寒以清热，附子、桂枝、细辛、干姜、川椒之辛热以祛寒，当归、党参之甘温以补气血。久利伤阴耗气，非此方不能复厥阴之体。"刘老还指出，乌梅丸不仅治蛔厥和久利，凡厥阴经寒热错杂之证，如巅顶痛、干呕、吐涎沫（吴茱萸汤证类）而兼有热象者，亦可用乌梅丸加减。

案三胡希恕医案 温经汤治妇人宫寒不孕案

【病患】张某某，女，32岁，护士。初诊于1977年5月。患者结婚五年未孕，月经后期（40-50天一行），经量少，色暗淡有块，行经腹痛，得热痛减。带下清稀量多，腰膝酸冷，小腹冷感，手足不温，面色无华，口唇干燥，大便溏薄。舌淡暗，苔白滑，脉沉迟而涩。曾行输卵管通液、人工授精等均未成功。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之曰："此乃温经汤证。《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云：'问曰：妇人年五十所，病下利数十日不止，暮即发热，少腹里急，腹满，手掌烦热，唇口干燥……当以温经汤主之。'又云：'亦主妇人少腹寒，久不受胎。'患者月经后期、量少色暗、小腹冷感、久不受孕，正是'少腹寒'之证。血虚寒凝，瘀血内阻，冲任虚寒，故不能受精成孕。温经汤温经散寒、养血祛瘀，此乃'种子'第一方。"

【处方】吴茱萸6g，当归10g，白芍10g，川芎6g，党参10g，桂枝10g，阿胶10g（烊化），丹皮6g，生姜10g，法半夏10g，炙甘草6g，麦冬10g。上十二味，以水2000ml，煮取600ml，去滓，纳阿胶烊化，分三次温服。

【疗效】服药十四剂后，正值经期，经量增多，血块减少，腹痛减轻。守方加减调治三个月，月经周期恢复至30-35天一行。第四个月，患者停经，查尿妊娠试验阳性，后足月顺产一女婴。患者喜极而泣，特携锦旗前来致谢。

【按语】温经汤乃妇科调经种子之名方，由十二味药组成，被誉为"妇科第一方"。胡希恕先生解析本方配伍："温经汤配伍精妙——吴茱萸、桂枝、生姜温经散寒；当归、川芎、白芍养血调经；阿胶、麦冬养血滋阴；党参、甘草补气和中；半夏降逆和胃；丹皮活血祛瘀。全方温而不燥，补而不滞，通而不破，恰合妇人'血寒瘀阻'之病机。临床凡见月经后期量少、色暗有块、小腹冷感、手足不温、久不受孕者，投以此方，多获良效。"

案四岳美中医案 当归芍药散治痛经慢性腹痛案

【病患】刘某某，女，29岁，职工。初诊于1963年8月。患者婚后三年，痛经反复发作，行经前及经期小腹疼痛，以经前两日及经期第一二天为甚，经行则痛减。月经量中等，色淡红有血块。平素带下量多色白，面色萎黄，头晕心悸，神疲乏力，食欲不振，大便溏薄。舌淡胖，苔白腻，脉弦细而涩。

【辨证】岳美中先生诊之曰："此乃当归芍药散证。《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云：'妇人怀妊，腹中㽲痛，当归芍药散主之。'同书《妇人杂病》亦云：'妇人腹中诸疾痛，当归芍药散主之。'患者肝血不足则腹痛、头晕、心悸；脾虚湿盛则带多、便溏、纳差、苔腻。肝脾不和，血虚湿滞，法当养血调肝、健脾利湿。"

【处方】当归10g，白芍30g，川芎6g，茯苓15g，白术15g，泽泻15g。上六味，以水1600ml，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于每月经前一周开始服药七剂，连续服用三月。

【疗效】第一个月经周期：经前服药七剂，本次痛经明显减轻，经血血块减少。第二个月经周期：痛经基本消失，白带减少，食欲转佳。第三个月经周期：月经正常，无腹痛，面部红润，体重增加。后以逍遥散巩固。随访半年，痛经未复发。

【按语】当归芍药散乃《金匮要略》治疗妇人腹中疼痛之名方，方中重用芍药至一斤（约合今之30-45g），取其缓急止痛之功。岳美中先生评曰："当归芍药散证的核心病机是'肝虚血滞，脾虚湿停'。方以当归、白芍、川芎养血调肝，茯苓、白术、泽泻健脾利湿，气血同调，肝脾并治。西医的慢性盆腔炎、附件炎、痛经、慢性盆腔瘀血综合征等，凡辨证属肝脾不和者，皆可用之。"岳老特别指出，本方白芍用量须大（30g以上），方能达到缓急止痛的效果。

案五刘渡舟医案 甘麦大枣汤治妇人脏躁案

【病患】陈某某，女，45岁，教师。初诊于1981年11月。患者因家庭变故，沉郁寡欢，渐致精神恍惚，悲伤欲哭，不能自制，每日必哭数次，胸闷太息，失眠多梦，心烦意乱，口干不欲饮。月经先后不定期，经量少，经前烦躁加重。舌淡少苔，脉细而数。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曰："此即《金匮要略》之脏躁证，甘麦大枣汤主之。《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云：'妇人脏躁，喜悲伤欲哭，像如神灵所作，数欠伸，甘麦大枣汤主之。'患者悲伤欲哭、不能自制、数欠伸，正是脏躁之典型表现。妇女年近七七，天癸将竭，阴血亏虚，心肝失养，神不守舍，故见此证。"

【处方】浮小麦30g，炙甘草10g，大枣15枚。上三味，以水1200ml，煮取500ml，分三次温服。同时嘱家属多予关怀，疏导心情。

【疗效】服药五剂，悲伤哭泣次数明显减少，夜寐转安。十四剂后，情绪基本稳定，能主动与人交流。后以本方合酸枣仁汤加减调治月余，患者恢复正常工作和生活。随访半年，情绪平稳。

【按语】甘麦大枣汤仅三味药——甘草、小麦、大枣，药性平和，看似平淡无奇，却是治疗脏躁之神方。刘渡舟先生对此方有精辟论述："甘麦大枣汤之妙，全在'甘缓'二字。三药皆甘，甘能缓急——缓急迫之悲伤，安心神之浮越。小麦养心气以宁神，甘草、大枣补中土以荣四脏。方虽简而意深远，药虽平而效显著。脏躁之证，多见于更年期妇女，乃阴血不足、心肝失养所致，若用重镇安神之品，虽可暂效，但终非正治。惟甘麦大枣汤补而不腻，缓而不峻，恰为其证。"

案一李可医案 破格救心汤（四逆汤类）治心衰案

【病患】王某某，男，68岁，退休工人。初诊于1982年12月。患者冠心病、肺心病、心衰病史八年，因外感诱发急性加重。症见：面色黧黑，唇甲紫绀，呼吸困难，端坐呼吸，咳吐大量泡沫样痰，四肢厥冷，冷汗如油，下肢水肿至膝，神识昏昧，唤之不应。小便失禁。舌紫暗胖大，苔白滑腻，脉微欲绝。血压测不到，心率约35次/分，心音极弱。西医已下病危通知，家属请李可先生试治。

【辨证】李可先生急诊后沉声道："此乃心肾阳衰、水气凌心之危证，当用破格救心汤，以四逆汤为基础，重用附子，合人参、山萸肉、龙骨、牡蛎、磁石等，力挽狂澜！《伤寒论》四逆汤本为回阳救逆而设，今变通化裁，以应此极危之证。"

【处方】炮附子100g（先煎三小时），干姜60g，炙甘草60g，高丽参30g（另炖兑入），生山萸肉60g，生龙骨30g（先煎），生牡蛎30g（先煎），活磁石30g（先煎）。上八味，以水4000ml，先煎附子、龙骨、牡蛎、磁石三小时，后纳诸药，煮取800ml，每半小时喂服50ml。同时艾灸关元、气海、神阙。

【疗效】服药后约40分钟，患者四肢渐温，冷汗减少。一小时后血压回升至70/45mmHg，心率升至48次/分。次日再进一剂加减，面色转润，神识转清，能进少量米汤。后以真武汤合生脉散加减调理一月，患者恢复自主活动，生活自理。患者家属跪地称谢。

【按语】此案堪称李可先生"破格救心汤"的经典示范。李可先生打破常规，大剂量使用附子（100g）抢救心衰危证，震惊医坛。李老论述其用药心法："附子为强心主将，其用量须视病情而定。轻证用15-30g，重证用30-60g，危证可用60-100g甚至更多。但必须配伍足量炙甘草（与附子等量）以解毒增效，且须久煎以去其毒性。山萸肉收敛元气，固脱救逆，与参附相合，挽脱固脱之力极强。龙骨、牡蛎、磁石重镇安神，使浮越之心阳下归其宅。"李老还特别说明："附子须久煎，沸后以文火保持微沸状态，口尝无麻舌感为度。"

案二曹颖甫《经方实验录》 大承气汤治肠梗阻急症案

【病患】徐某某，男，46岁，搬运工。初诊于1932年秋。患者因暴食后腹痛剧烈，腹部胀满如鼓，呕吐频作，先吐食物，后吐黄绿色苦水，大便三日未解，矢气全无。发热（体温38.5℃），烦躁不安，口干舌燥，面赤气粗。查体：腹部膨隆，叩之鼓音，全腹压痛，肠鸣音亢进。舌红苔黄燥起芒刺，脉沉实有力。

【辨证】曹颖甫先生急诊曰："此乃阳明腑实、燥屎内结之危候！《伤寒论》第239条云：'病人不大便五六日，绕脐痛，烦躁，发作有时者，此有燥屎。'第241条又云：'大下后，六七日不大便，烦不解，腹满痛者，此有燥屎也，所以然者，本有宿食故也，宜大承气汤。'今腹痛如绞、腹胀如鼓、大便不通、矢气全无，乃肠腑闭塞之急症。急用大承气汤通腑泻实，急下存阴！"

【处方】生大黄五钱（15g，后下），厚朴四钱（12g），枳实四钱（12g），芒硝四钱（12g，冲服）。上四味，以水2400ml，先煮厚朴、枳实，后下大黄，煮取800ml，去滓，纳芒硝，分二次温服。嘱若得下，余勿服。

【疗效】服药第一煎后约一小时，腹中雷鸣，继而泻下大量秽臭稀便，夹有坚硬如石的粪块十余枚，腹胀顿减，腹痛大止。次日热退身凉，能进糜粥。再以调胃承气汤加减清其余邪，三日后饮食如常。患者说："昨日痛如刀割，以为必死，今晨便通痛止，如获重生。"

【按语】此案是曹颖甫先生用大承气汤治疗肠梗阻的典型医案。曹师评曰："肠梗阻一证，中医谓之'关格'或'阳明腑实'。大承气汤通腑泻下，有推墙倒壁之功。芒硝软坚散结，大黄荡涤积滞，枳朴理气消胀，四药合用，无坚不摧。但必须辨证准确——脉沉实有力、苔黄燥起刺、腹满硬痛拒按、大便不通，阳证、热证、实证俱备，方可放手使用。"曹师还指出，本方不可久服，中病即止——"得快下，余勿服"，以免过下伤正。

案三刘渡舟医案 白虎汤治高热神昏案

【病患】孙某某，男，22岁，学生。初诊于1984年8月。患者夏日剧烈运动后，汗出过多，又饮冰水，当晚即高热（体温40.1℃）。曾用抗生素、退热药，热势虽稍退，旋即复升。症见：壮热不退，不恶寒但恶热，大汗出而热不解，大渴引饮，日饮数升，面赤气粗，心烦神昏，时有谵语。舌红绛，苔黄燥少津，脉洪大而数。

【辨证】刘渡舟先生诊之曰："此乃阳明经证——四大证俱全，白虎汤证确凿无疑。《伤寒论》第176条云：'伤寒脉浮滑，此以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第219条云：'三阳合病，腹满身重，难以转侧，口不仁，面垢，谵语遗尿……发汗则谵语，下之则额上生汗，手足逆冷，若自汗出者，白虎汤主之。'四大证——大热、大汗、大渴、脉洪大，白虎汤证之标配。"

【处方】生石膏60g（先煎），知母15g，炙甘草6g，粳米30g。上四味，以水2000ml，先煎石膏，后纳诸药，煮取800ml，分四次温服，每三小时一次。嘱多饮温开水，以补充津液。

【疗效】服第一次药后，烦躁减轻，汗出减少。六小时后体温降至38.0℃。次日再服一剂，体温降至37.0℃，神志完全清楚，渴饮大减。原方石膏减为30g，再服一剂以清余热。后以竹叶石膏汤调理两日而愈。

【按语】白虎汤乃清气分大热之祖方，张仲景立之以治阳明经证。刘渡舟先生对本方的运用有独到心得："白虎汤治疗高热，关键在石膏的用量。表热轻证用15-30g，气分热重用30-60g，大热神昏可用60-120g。但石膏质量沉重，用量虽大而有效成分溶出有限，故不必畏惧重剂。"刘老还特别提醒："白虎汤证与白虎加人参汤证的区别在于——汗出过多、大渴引饮、脉洪大无力者，乃气津两伤，当用白虎加人参汤，不可纯用白虎。本案患者脉洪大而数，尚有力，故用白虎汤即可。"

案四岳美中医案 风引汤治癫痫案

【病患】赵某某，男，14岁，学生。初诊于1961年3月。患者癫痫反复发作三年，每因惊怒或学习紧张而诱发。发作时突然昏倒，不省人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两目上视，喉中痰鸣，约五六分钟可缓解。发作后神疲乏力，头晕头痛。每月发作三四次。脑电图示：异常脑电图（痫性放电）。曾用苯妥英钠、卡马西平等，效果不稳定。舌红苔黄腻，脉弦滑数。

【辨证】岳美中先生诊之曰："此乃《金匮要略》风引汤证。《金匮要略·中风历节病脉证并治》附方云：'风引汤，除热瘫痫。'患者癫痫发作，伴舌红苔黄腻、脉弦滑数，乃肝阳化风、痰热上扰之象。风引汤清热熄风、重镇安神，正对其证。"

【处方】大黄6g，干姜6g，龙骨15g（先煎），牡蛎15g（先煎），桂枝6g，甘草6g，寒水石15g（先煎），滑石15g（先煎），赤石脂15g（先煎），白石脂15g（先煎），紫石英15g（先煎），生石膏30g（先煎）。上十二味，以水2400ml，先煎诸石药半小时，后纳余药，煮取800ml，分三次温服。嘱避免惊吓和过度紧张，忌食辛辣刺激之品。

【疗效】服药半月，仅发作一次，程度明显减轻，仅手足抽搐数秒即止。原方加减续服两个月，癫痫未再大发作，仅偶有失神发作。继服三个月，失神发作亦消失。后以本方加减制成丸剂，续服半年巩固。随访两年，未再发作，已恢复正常学习生活。

【按语】风引汤乃《金匮要略》治疗癫痫之专方，方中集六种石药（龙骨、牡蛎、寒水石、滑石、赤石脂、白石脂、紫石英、石膏），配伍大黄、桂枝、干姜、甘草等，具有重镇潜阳、清热熄风之功。岳美中先生评曰："风引汤之要妙在于'重镇'与'清热'并用。诸石药质重而性寒，能潜降上亢之肝阳，清泻内扰之痰热；大黄导热下行，使痰火从大便而出；桂枝、干姜通阳化气，调节寒热。全方以治标为主，兼以治本，对于痰热内盛、肝阳上亢之癫痫，确有良效。"

案一胡希恕医案 防己黄芪汤治特发性水肿案

【病患】李某某，女，42岁，会计。初诊于1976年9月。患者全身反复水肿三年余，经西医全面检查未发现心、肝、肾等脏器病变，诊断为"特发性水肿"。曾用利尿剂，服药时肿消，停药即复发。症见：双下肢及眼睑浮肿，朝轻暮重，按之凹陷，小便短少。伴神疲乏力，纳食不香，身重困倦，汗出恶风，不耐劳作。舌淡胖有齿痕，苔薄白腻，脉浮而濡。

【辨证】胡希恕先生诊之曰："此乃防己黄芪汤证。《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云：'风水，脉浮身重，汗出恶风者，防己黄芪汤主之。'同书《痉湿暍病》亦云：'风湿，脉浮身重，汗出恶风者，防己黄芪汤主之。'患者汗出恶风、身重浮肿、脉浮而濡，正是'风水'或'风湿'之象。此为表虚不固、水湿停聚之证，法当益气固表、利水除湿。"

【处方】防己15g，生黄芪30g，白术15g，炙甘草6g，生姜10g，大枣10枚。上六味，以水1600ml，煮取600ml，分三次温服。嘱低盐饮食，注意休息。

【疗效】服药七剂，小便量增多，水肿明显消退。十四剂后，水肿基本消失，精神转佳，汗出恶风减轻。原方黄芪增至45g，加茯苓20g，再服十四剂巩固。后以补中益气丸善后。随访一年，仅偶有轻微浮肿，不药自愈。

【按语】防己黄芪汤乃《金匮要略》治疗风水、风湿之要方。胡希恕先生分析本方配伍之妙："防己黄芪汤以黄芪为君，益气固表；防己为臣，利水除湿；白术健脾燥湿，助黄芪固表、助防己利水；姜枣草调和营卫。四药合用，固表而不留邪，利水而不伤正。此方妙在黄芪与防己的配伍——黄芪得防己则不壅滞，防己得黄芪则利水而不伤气。凡表虚湿盛之水肿、风湿痹痛，投之辄效。"

案二黄煌医案 桂枝茯苓丸治子宫肌瘤案

【病患】王某某，女，38岁，公务员。初诊于2000年5月。患者体检发现子宫肌瘤（多发性，最大约4.5cm×3.8cm），伴有月经量多，经期延长（7-10天），经色暗红有块，小腹胀痛，经前乳房胀痛，白带量多。面色晦暗，唇色紫暗，皮肤粗糙，少腹部按之硬满有抵抗感。舌暗红有瘀斑，苔薄白，脉沉涩。

【辨证】黄煌教授诊之曰："此乃桂枝茯苓丸证。《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云：'妇人素有癥病……当下其癥，桂枝茯苓丸主之。'患者子宫肌瘤（癥病）、月经暗红有块、面色晦暗、舌有瘀斑、脉沉涩——瘀血证明确无疑。桂枝茯苓丸为活血化瘀、消癥散结之名方，正对其证。"

【处方】桂枝10g，茯苓15g，丹皮10g，桃仁10g，白芍15g。上五味，以水1200ml，煮取500ml，分三次温服。嘱每月经期停服。

【疗效】服药三个月后，复查B超：肌瘤缩小至2.8cm×2.3cm，月经量减少，血块减少，经期缩短至五天。继续服药三个月，肌瘤缩小至1.5cm×1.0cm，诸症基本消失。后以桂枝茯苓丸（成药）间断服用维持。随访一年，肌瘤未再增大。

【按语】黄煌教授是经方体质学说的倡导者，他认为桂枝茯苓丸是一首"活血化瘀"的专方，但更是一首调理"瘀血体质"的良方。黄煌教授分析道："桂枝茯苓丸的方证包括——面色暗红或潮红、唇色紫暗、皮肤干燥粗糙、少腹部充实有抵抗、月经暗红有块。具有这些体质特征者，不仅易患子宫肌瘤，还易患卵巢囊肿、乳腺增生、痤疮、黄褐斑等瘀血相关疾病。桂枝茯苓丸通过调节整体体质，使瘀血得以消散，则局部癥瘕自消。"

案三岳美中医案 大黄䗪虫丸治肝硬化案

【病患】吴某某，男，52岁，农民。初诊于1965年4月。患者慢性乙型肝炎十余年，近两年发展为肝硬化。症见：面色晦暗黧黑，形瘦神疲，右胁下痞块坚硬，按之疼痛，腹胀纳差，大便溏薄，小便短少，下肢微肿。舌紫暗有瘀斑，苔薄白，脉弦涩。查体：肝肋下3cm，质硬，脾肋下4cm。肝功能严重异常，白球比倒置。

【辨证】岳美中先生审视良久曰："此乃《金匮要略》大黄䗪虫丸证。《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云：'五劳虚极羸瘦，腹满不能饮食……经络营卫气伤，内有干血，肌肤甲错，两目黯黑，缓中补虚，大黄䗪虫丸主之。'患者面色黧黑、形瘦腹胀、胁下痞硬、舌紫脉涩，正是'干血劳'之证。瘀血内结日久，新血不生，正气已虚，攻补两难。大黄䗪虫丸以缓中补虚之法治之——攻不伤正，补不留瘀。"

【处方】大黄䗪虫丸（成方）：大黄、黄芩、甘草、桃仁、杏仁、白芍、生地黄、干漆、虻虫、水蛭、蛴螬、䗪虫。嘱每次服3g（约30丸），每日两次，温开水送服。因系久病顽疾，嘱至少服用三个月。

【疗效】服药一个月，大便通畅，腹胀减轻，食欲改善。两个月后，面色转润，胁下痞块变软，按压不痛。三个月后复查B超：肝脾缩小，肝功能明显改善（ALT从186U/L降至56U/L，白蛋白从28g/L升至35g/L）。嘱继续服药三个月巩固。随访一年，患者体重增加，能从事轻体力劳动。

【按语】大黄䗪虫丸乃《金匮要略》治疗"干血劳"之名方，方中用大黄、䗪虫、水蛭、虻虫等虫类药活血破瘀，配以地黄、芍药养血润燥，杏仁理气，黄芩清热，甘草和中。岳美中先生对此方推崇备至："大黄䗪虫丸的配伍之妙在于'润以濡其干，虫以动其瘀，通以去其闭'。方中虫类药搜剔经络、破瘀消癥之力极强，非草根树皮所能及。但虫类药多有毒，故制成丸剂，小剂量缓缓服用，以'缓中补虚'——使瘀血渐去而正气渐复，此乃攻补兼施之妙法。"岳老特别指出，肝硬化、肝脾肿大等血瘀顽疾，非数月之治不能见功，须守方久服。

案四岳美中医案 鳖甲煎丸治疟母癥瘕案

【病患】刘某某，男，39岁，农民。初诊于1963年秋。患者三年前罹患疟疾，迁延不愈，转为慢性。此后左胁下渐有痞块，按之硬痛，日益增大，来诊时已如覆碗。面色萎黄晦暗，形体消瘦，神疲乏力，纳呆腹胀，大便时溏时结。舌紫暗有瘀点，苔白腻，脉弦涩。西医诊断为疟疾后脾肿大（巨脾），建议手术治疗，患者顾虑而求诊中医。

【辨证】岳美中先生曰："此即《金匮要略》之'疟母'。《金匮要略·疟病脉证并治》云：'病疟以月一日发，当以十五日愈……设不瘥，当月尽解……如其不瘥，当云何？师曰：此结为癥瘕，名曰疟母，急治之，宜鳖甲煎丸。'患者患疟日久，邪气内陷，与痰湿瘀血互结于胁下，遂成疟母（脾肿大）。鳖甲煎丸软坚散结、活血化瘀、化痰祛湿，正对此证。"

【处方】处鳖甲煎丸（成方）：鳖甲、射干、黄芩、柴胡、鼠妇、干姜、大黄、芍药、桂枝、葶苈子、石韦、厚朴、丹皮、瞿麦、紫葳、半夏、人参、䗪虫、阿胶、蜂窠、赤硝、蜣螂、桃仁。嘱每次服3g，每日两次，温开水送服。因系顽疾，嘱坚持服药半年以上。

【疗效】服药三个月后，胁下痞块开始缩小，质地变软，腹胀减轻，食欲增加。六个月后，痞块缩小至原来的一半左右，面色转润，体重增加。继服六个月，痞块基本消失，脾脏回缩至肋下可及边缘。随访两年，未见复发，已能正常参加劳动。

【按语】鳖甲煎丸乃《金匮要略》治疗疟母之专方，由二十三味药组成，为经方中用药最多之方。岳美中先生评曰："鳖甲煎丸集活血化瘀、化痰散结、益气养血、软坚消癥诸法于一方。方中鳖甲为君，软坚散结；桃仁、丹皮、䗪虫、鼠妇、蜣螂等活血破瘀；半夏、葶苈、射干化痰散结；柴胡、桂枝、黄芩、干姜调节寒热；人参、阿胶、芍药益气养血扶正。全方攻补兼施，寒热并用，刚柔相济，对于疟母、肝硬化、肝脾肿大等痰瘀互结之证，确有良效。"

一、方证对应——取得疗效的关键

胡希恕先生提出"方证对应是辨证论治的尖端"，这一论断深刻揭示了经方取效的核心秘密。纵观本案百余案例，无一不是方证对应的结果。

（一）有是证用是方：经方使用的根本原则是"有是证用是方"。桂枝汤证的核心指征是"汗出恶风脉浮缓"，麻黄汤证的核心指征是"无汗恶寒脉浮紧"，二者截然不同，不可混淆。方证对应，效如桴鼓；方证不对，则如隔靴搔痒。

（二）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张仲景在论述小柴胡汤时提出"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这是对方证对应原则的重要补充。临床上，疾病表现往往不典型，但只要抓住关键证候，即可确定方证。如曹颖甫用小柴胡汤治往来寒热，虽仅见一证，亦是方证对应的体现。

（三）方证对应的层次：方证对应不仅包括症状层面的对应，更包含病机层面的契合。如甘草泻心汤治口腔溃疡——症状虽在口腔，但病机为中焦寒热错杂，故用本方调和中焦，口疮自愈。这提示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从病机层面把握方证对应。

二、经方剂量对疗效的影响

"中医不传之秘在于剂量。"经方剂量对疗效的影响至关重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原方原量用经方：经方的剂量配比是经过千百年临床验证的黄金比例，一般不宜轻易改动。如桂枝汤中桂枝与芍药等量，若加重芍药则变为桂枝加芍药汤（治腹痛），再加饴糖则变为小建中汤（治虚劳）。一味药物剂量的变化，即改变整个方剂的功效方向。

（二）剂量因证而变：虽然经方有固定的比例，但具体用量应根据体质、年龄、病情轻重而调整。如李可先生治疗心衰，附子用至100g，此为危急重症之特殊用法，不可视为常规。岳美中先生说："经方用量，当遵仲景之旨，参以己意，因证施量。"

（三）关键药物的剂量效应：经方中某些药物的剂量直接影响疗效。如石膏在白虎汤中须重用（30-120g）方能清气分大热；白芍在当归芍药散中须重用（30g以上）方能缓急止痛；黄芪在防己黄芪汤中须重用（30-60g）方能益气固表。这些经验值得重视。

三、煎服法对临床效果的保障

张仲景对药物的煎服法极为讲究，不同方剂有不同要求。正确的煎服法是经方疗效的重要保障，诚如徐灵胎所言："煎药之法，最宜深讲，药之效不效，全在乎此。"

（一）先煎后下：石膏、龙骨、牡蛎、附子等矿石、介类及有毒药物须先煎以去毒性或提高溶出率；大黄、钩藤等含挥发性成分的药物须后下以防有效成分破坏。

（二）去滓再煎：柴胡剂（小柴胡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等）及泻心剂（半夏泻心汤、甘草泻心汤、生姜泻心汤等）均须去滓再煎。此法使药性更加醇和，便于中焦受纳，是和法的特殊煎药要求。

（三）麻沸汤渍之：大黄黄连泻心汤用沸水浸泡而非煎煮，取其气之轻清以清上部之热。这种特殊的"浸泡法"体现了中医"治上焦如羽"的理论。

（四）服药时间与频次：桂枝汤服后啜热稀粥、温覆取微汗；承气汤"得快下，余勿服"；逐水剂"得快下后，糜粥自养"。这些细节体现了仲景用药的审慎和对正气的保护。

四、经方加减化裁的艺术

经方虽为成方，但并非一成不变。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大量示范了方剂的加减化裁，如小青龙汤的"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等加减法。后世经方家的加减化裁经验，值得我们认真学习。

（一）守方与变方：方证对应准确时，应守方不移。如岳美中先生治疗慢性肾病，用肾气丸坚持半年以上，始收全功。反之，当病情变化时，应及时变方，不可胶柱鼓瑟。

（二）药味加减的原则：经方加减须遵循"君药不变、臣佐可调"的原则。即方中的主要药味（君药）一般不宜改动，而辅助药味（臣佐药）可根据兼证灵活调整。如桂枝汤加减——项背强几几加葛根，喘加厚朴杏子，漏汗加附子等，皆是在保留桂枝汤核心结构的基础上进行的加减。

（三）经方合方的运用：当病情复杂、涉及多个方证时，可以经方合方。如胡希恕先生常用麻杏石甘汤合小陷胸汤治疗肺炎，刘渡舟先生常用小柴胡汤合苓桂术甘汤治疗肝胆病兼水饮内停。合方不是简单的药味相加，而是方证的综合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