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六脉浮紧,呻吟不绝,足指温者,阳也;忌服凉药,恐变为阴,害人性命。至六日发烦躁,乃阴阳换气,欲作汗也,服当归茯苓散,汗出而愈。
六脉紧大,或弦细,不呻吟,多睡耳聋,足指冷,肢节痛,发黄,身生赤黑靥,时发噫气,皆阴也,灸关元三百壮,服金液丹、姜附汤,过十日半月,出汗而愈。若不早灸,反与凉药者,死。
【窦材原按】辨别阴阳不止于此,然熟体此二条则治伤寒证误谬亦少。其灸法虽不能遍行,若贫家无力而遇难起之病,不能备参药,勉告以灸能活命,倘肯根据从,未必非仁术之一端。
凡伤寒阳证欲作汗,阴证已加灸,真元欲复,与邪气分争,必发寒战,鼻衄昏迷,牙关微紧,四肢微厥,乃阴阳换气也。一二时辰,自然腋下汗出而愈。
伤寒只有四经,无少阳、厥阴二经。夫寒之中人,如太阳主皮毛,故寒邪先客此经;阳明主胃,凡形寒饮冷则伤之;太阴主脾,凡饮食失节,过食寒物则伤之;少阴主肾,寒水喜归本经也。故伤寒止有四经,若少阳、厥阴主肝胆,如忧思喜怒方得伤之,寒病最少。
【伤寒总论——阳证】
患伤寒后,六脉浮紧(轻取即得、紧张有力),病人呻吟不断,足趾温暖的,属于阳证。此时忌用凉药,恐怕会转为阴证,害人性命。到了第六天出现烦躁不安,这是"阴阳换气"、将要出汗的表现,服用当归茯苓散,汗出即可痊愈。
【伤寒总论——阴证】
如果六脉紧大或弦细,病人不呻吟,嗜睡、耳聋,足趾冰冷,关节疼痛,皮肤发黄,身上出现赤黑色疹点,时常嗳气——这些都是阴证的表现。应当灸关元穴三百壮,服用金液丹、姜附汤。过十天或半个月,出汗即可痊愈。如果不早灸,反而用凉药,则必死无疑。
【窦材按语】
辨别阴阳的方法不止这些,但是能熟练体会这两条原则,治疗伤寒时犯的错误就会大大减少。灸法虽然不能普遍推行,但如果贫苦人家无力承担参类等贵重药物,遇到难以治愈的重病时,可以告知灸法能活命。假如他们愿意听从,未必不是仁心仁术的一种体现。
【阴阳换气】
凡是伤寒阳证将要出汗时,或者阴证已经用灸法治疗后,人体真元之气将要恢复,与邪气互相抗争,必然会出现寒战、鼻出血、昏迷、牙关微紧、四肢微厥等表现——这就是"阴阳换气"的过程。经过一两个时辰(约二至四小时),自然从腋下出汗而愈。医生和家属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见到这些表现误以为是病情恶化而乱用其他药物,可能造成死亡。
【伤寒四经说】
伤寒只有四经传变,没有少阳、厥阴二经。寒邪侵犯人体时:太阳主皮毛,所以寒邪首先侵犯此经;阳明主胃,凡是形体受寒、饮冷食凉都会伤及此经;太阴主脾,凡是饮食不节、过食寒凉之物就会伤及此经;少阴主肾,寒水之邪喜欢回归本经。因此伤寒只有这四经。至于少阳、厥阴,分别主管肝胆二脏,只有忧思喜怒才会伤及,由寒邪引起的病证最少。
本篇是《扁鹊心书》卷中的第一篇,也是窦材伤寒学术思想的纲领性篇章。全篇以阴阳辨证为核心,将伤寒分为阴证、阳证两大纲领,以极其简明的脉证鉴别要点,确立了大相径庭的治法——阳证忌凉、阴证急灸,体现了窦材扶阳思想在伤寒领域的具体运用。
窦材对伤寒的辨证,不同于张仲景六经分证、表里寒热虚实并重的体系,而是以阴阳为总纲,将伤寒证候高度概括为两大类型:
| 鉴别要点 | 阳证伤寒 | 阴证伤寒 |
|---|---|---|
| 脉象 | 六脉浮紧 | 六脉紧大,或弦细 |
| 神志 | 呻吟不绝(烦躁有神) | 不呻吟,多睡(但欲寐) |
| 四肢温度 | 足指温 | 足指冷 |
| 耳目 | 正常 | 耳聋 |
| 体表 | 无特殊 | 发黄,身生赤黑靥,肢节痛 |
| 气机 | 正常 | 时发噫气 |
| 治法 | 忌凉药,当归茯苓散 | 灸关元三百壮,金液丹、姜附汤 |
| 预后 | 第六日阴阳换气汗出而愈 | 十日半月汗出而愈,误用凉药则死 |
阴证辨证的关键指征:窦材列举的"多睡耳聋、足指冷、身生赤黑靥、时发噫气"四大症状,实质是阳气衰微、阴寒内盛的典型表现。"多睡"即《伤寒论》所谓"但欲寐",是少阴病阳气不足、精神萎靡的特征;"耳聋"为肾气上通于耳,肾阳衰微则清窍失聪;"足指冷过节"为四肢厥逆之甚,阳气不能达于四末;"身生赤黑靥"乃阴寒内盛、血行瘀滞、溢于肌表之征;"时发噫气"则是中焦阳虚、胃气上逆的表现。
"阴阳换气"是窦材伤寒理论中的核心概念之一,相当于现代所说的"战汗"(寒战出汗)。窦材指出,无论是阳证自然欲汗,还是阴证治疗后真气欲复,都会出现寒战、鼻衄、昏迷、牙关微紧、四肢微厥等一系列看似危急的症状。这不是病情恶化,而是正气与邪气相争剧烈的表现,一两个时辰后自会腋下汗出而愈。窦材特别强调要提前告知病家,以免慌乱中误投药物,导致前功尽弃。这种对人体自愈机制和排病反应的深刻认识,体现了窦材对疾病传变规律的精准把握。
窦材提出"伤寒只有四经,无少阳、厥阴二经"的观点,是其学术中最具争议性的部分。这一观点的实质是:
后世对此说多有批评,认为窦材否定少阳、厥阴二经有失偏颇。但也应看到,窦材的四经分类突出了寒邪从太阳到少阴的传变主线,在临床上对判断寒邪的深浅和预后仍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窦材的伤寒学术与张仲景《伤寒论》存在显著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本篇虽然文字简短,但确立了窦材治疗伤寒阴证的两大核心方案——灸关元与金液丹、姜附汤。结合《扁鹊心书》其他篇章的论述,这些治法在临床中的应用非常广泛。
关元穴位于脐下三寸,属任脉,为小肠之募穴,足三阴经与任脉的交会穴,是补肾阳、固真元的要穴。窦材视关元灸为救治阴证伤寒的第一要法,其特点是:
金液丹以硫黄为主要成分,经特殊煅炼而成,是窦材最常用的温阳丹药之一。其性大热纯阳,擅治阴寒内盛之证。在《扁鹊心书》中,金液丹的临床应用包括:
姜附汤由干姜、附子组成。附子大辛大热,走而不守,温通十二经络;干姜辛热,守而不走,温中散寒。二者配伍,一守一走,温阳散寒之力极强。在窦材临床中,姜附汤广泛用于:
当归茯苓散是窦材为阳证伤寒设的方剂,用于第六日阴阳换气欲作汗之时。方中以当归养血和血,茯苓健脾利湿,使气血调和、湿邪得去,则汗出自愈。全方不寒不热,平稳和缓,体现窦材对阳证"忌服凉药"的谨慎态度——宁可不用,不可用错。
清代医家王琦《医林指月》评:"窦材此书,于伤寒一证独重阴经,以灸关元、服姜附为治,其于《内经》'阳气者若天与日'之旨,确有所见。然若执此一端而尽废仲景之法,则未免偏矣。"
近代医学家张山雷《脏腑药式补正》:"窦氏之论伤寒,以阴阳二证为纲,简捷明了,便于初学。其谓阴证伤寒足指冷、不呻吟、多睡耳聋、身生赤黑靥者,确为经验有得之言。唯其'四经无少阳厥阴'之说,则非通论。盖少阳为枢,厥阴为合,均为伤寒传变中重要环节,不可轻废。"
当代中医名家李可老中医评:"窦材治伤寒阴证之法,实乃仲景四逆汤法之极则。我临床六十余年,见无数阴证伤寒误用寒凉致死之病例,深痛于此。窦材'若不早灸,反与凉药者死'之语,字字血泪。吾辈当记取此训,在阴寒重症中勇于扶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