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晕
此证因冷痰聚于脑,又感风寒,故积而不散,令人头旋眼晕,呕吐痰涎,老年人宜服附子半夏汤,少壮人宜服半夏生姜汤。若用凉剂则临时有效,痰愈凝而愈固,难以速效矣。此即所谓头风证,故有冷痰聚脑,又感风寒之说,若头晕则纯属于虚,盖肝虚则血不上荣,肺虚则清阳不运,肾虚则厥成颠疾,心虚则火炎浮越。夫风虚痰火,间或有之,至于头风虚证不少,不可不知。
【治验】
一人头风,发则旋晕呕吐,数日不食。余为针风府穴,向左耳入三寸,去来留十三呼,病患头内觉麻热,方令吸气出针,服附子半夏汤永不发。华佗针曹操头风,亦针此穴立愈。但此穴入针,人即昏倒,其法向左耳横下针,则不伤大筋,而无晕,乃《千金》妙法也。
一人起居如常,但时发头痛,此宿食在胃脘也,服丁香丸十粒而愈。
这种病证是因为寒痰积聚于脑部,又感受了风寒邪气,导致痰浊积滞不散,使人感到头旋目眩、眼昏、呕吐痰涎。老年人阳气已衰,应当服用附子半夏汤以温阳散寒化痰;年轻体壮之人阳气尚充,应当服用半夏生姜汤以化痰降逆止呕。如果使用寒凉药物,虽然临时可能有效,但会使痰浊更加凝固难解,反而难以快速取效。
(按:这就是所谓的头风证,所以有冷痰聚脑、又感风寒的说法。若头晕纯粹属于虚证,那么——肝虚则血不能上荣于头目;肺虚则清阳之气不能上升布散;肾虚则厥逆之气上冲而发展成巅顶疾患;心虚则虚火上炎浮越。风、虚、痰、火这些因素,有时会兼夹出现。至于头风病,虚证不少见,不可不知。)
【治验案例一】有一个人患头风病,发作时就头旋眩晕、呕吐不止,数日不能进食。窦材为他针刺风府穴,向左耳方向进针三寸,行针后留针约十三次呼吸的时间。患者感到头内麻木发热时,让患者保持吸气状态出针,再服用附子半夏汤,此后永不发作。当年华佗为曹操针刺治疗头风,也是针刺此穴,立即痊愈。但此穴如果进针不当,人就会立即昏倒。正确的方法是向左耳方向横刺下针,就不会伤及大筋,也不会出现晕针,这是《备急千金要方》中记载的巧妙方法。
【治验案例二】有一个人起居如常,但时常发作头痛。这是宿食积滞在胃脘所致,服用丁香丸十粒后痊愈。
窦材在本篇中系统论述了头晕(头风)的病因病机与治法,其核心观点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窦材认为头晕的主要病机是"冷痰聚于脑,又感风寒"。这里的"冷痰"二字至关重要,强调的是痰的性质为寒痰,而非热痰。寒痰的生成与人体阳气不足、津液不化直接相关。当阳虚不能温化水湿,津液凝聚成痰,复因风寒外束,痰浊与邪气胶结,积于脑窍,清阳不能上升,故而头旋目眩。
这一认识体现了窦材一贯的扶阳学术思想——阳虚生寒,寒凝生痰,痰阻清窍,发为眩晕。因此治疗须从温阳化痰入手,而非见眩晕即用平肝潜阳或滋阴降火之法。
窦材特别区分了老年人与少壮人的不同治法:
这种辨年龄、辨体质的施治思路,体现了窦材临床的精细与灵活。
窦材特别强调:"若用凉剂则临时有效,痰愈凝而愈固,难以速效矣。"这一警示极为重要。头晕一证,若误认为是"肝阳上亢"或"阴虚火旺"而滥用寒凉(如龙胆泻肝汤、天麻钩藤饮等),虽可暂时缓解症状,但会使寒痰更加凝固,病根愈深,最终难以治愈。
窦材在按语中进一步指出头晕"纯属于虚",并分述五脏虚损致眩的机理:
这一认识将头晕的病机从单纯的"冷痰聚脑"拓展到五脏虚损的高度,提示临证需全面辨证,不可执一而论。
窦材治疗头晕(头风)的理法方药对后世临床具有重要指导意义,以下是基于其学术思想的临床应用要点:
附子半夏汤为窦材治疗老年头风眩晕的代表方。方中附子大辛大热,温阳散寒,振奋阳气;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二药合用,相辅相成——附子助阳以消阴翳,使痰无所生;半夏化痰以降浊逆,使清阳得升。现代临床可用于阳虚痰浊型眩晕,多见于老年性眩晕、梅尼埃病(属阳虚证型者)、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等。
半夏生姜汤即《金匮要略》小半夏汤,是化痰降逆止呕的基础方。方中半夏化痰降逆为君,生姜温中止呕为臣。适用于少壮人痰浊上扰所致的眩晕呕吐,证见:眩晕欲呕、胸脘痞闷、苔白腻、脉滑。现代可用于急性眩晕发作(如前庭神经炎、梅尼埃病急性发作),以呕吐痰涎为特征者。
窦材指出部分头痛由宿食积滞在胃脘所致,用丁香丸十粒即愈。这提示临证需注意:头痛/头晕并非皆从风、痰、虚论治,饮食积滞也是常见病因。《黄帝内经》有"头痛耳鸣,九窍不利,肠胃之所生也"之论,与此呼应。证见:头痛时发、脘腹胀满、嗳腐吞酸、纳呆、苔厚腻。
附子与半夏属"十八反"配伍禁忌(乌头反半夏),窦材此处合用附子与半夏,属于经方家的特殊配伍经验。《金匮要略》中有附子粳米汤(附子与半夏同用)的先例,后世医家也有"附子配半夏,温阳化痰力更强"的经验。但临床应用此配伍时需极为谨慎,非熟谙药性者不可轻试,建议在专业医师指导下使用。
《千金要方》风府穴针法:风府穴向左耳横刺之法,源自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为针刺风府穴的安全取法。常规直刺风府穴有伤及延髓的风险,向左耳方向横刺则可避开延髓,降低危险性。
华佗治曹操头风:《三国志·华佗传》载:"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随手而差。"窦材此处称华佗刺风府穴。不论何种记载,均说明针刺治疗头风眩晕有立竿见影之效。
《金匮要略》小半夏汤:半夏生姜汤即《金匮要略》小半夏汤,原治"诸呕吐,谷不得下者"。窦材引申其用,以治少壮人痰浊眩晕,体现了经方活用之法。
朱丹溪"无痰不作眩":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丹溪提出"无痰不作眩"的著名论点,与窦材"冷痰聚脑"之说可互参。然丹溪主痰热,窦宗主寒痰,一寒一热,各有所长,临证须明辨。
张景岳"无虚不作眩":明代张景岳提出"无虚不作眩",强调眩晕以虚为本。此说与窦材按语中"头晕则纯属于虚"及五脏虚损致眩之论高度吻合。窦材的贡献在于将"虚"与"痰"联系起来——阳虚生痰、痰阻清窍——形成了完整的虚-痰-眩病机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