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受驚,心中怦怦然,不能自安,日久不已,心下築築而動,如人將捕之狀,名曰怔忡。此因心膽虛怯,又遇大驚猝恐,以致心氣耗散,膽氣不寧,故令怔忡。
治法:先灸巨闕五十壯,以安心氣;又灸膽俞二十一壯,以壯膽氣。內服定志丸、安神散,或用薑附湯加龍骨、牡蠣。
若因房勞過度,腎氣虧損,水不濟火,心腎不交,以致怔忡者,當灸關元三百壯,以固腎氣;內服既濟丹、金液丹,以鎮心神。
若因飲酒過多,痰飲內停,心為痰擾而作怔忡者,先灸中脘五十壯,以祛痰飲;內服二陳湯加薑汁、竹茹。
此證非止一端,當察其因而治之,切不可專用寒涼鎮墜之藥,損人陽氣,致生他變。
凡是受到惊吓后,心中怦怦跳动,不能自行安定,时日久了仍不停止,心下有如水舂捣一样地跳动,好像有人要捉捕他的样子,这叫作怔忡。这是因为心胆虚怯,又遇到大的惊恐之事,导致心气耗散,胆气不得安宁,所以产生怔忡。
治法:首先灸巨阙穴五十壮,用来安定心气;又灸胆俞穴二十一壮,用来强壮胆气。内服定志丸、安神散,或用姜附汤加龙骨、牡蛎。
如果因为房劳过度,肾气亏损,水不能上济心火,心肾不交,导致怔忡的,应当灸关元穴三百壮,用来固补肾气;内服既济丹、金液丹,用来镇摄心神。
如果因为饮酒过多,痰饮内停,心被痰饮所扰而发作怔忡的,先灸中脘穴五十壮,用来祛除痰饮;内服二陈汤加姜汁、竹茹。
此证并非只有一种原因,应当审察其病因来治疗,切不可专用寒凉镇坠的药物,损伤人的阳气,致生其他病变。
窦材在本篇中对怔忡(即现代医学所称之心悸、焦虑性神经症等)的辨治,充分体现了其一贯的"扶阳"思想,同时也展现了他对怔忡病因病机的细致分析与分层论治。全篇可从以下五个层次来理解:
窦材开篇即点明怔忡的核心特征——"心中怦怦然,不能自安""心下築築而動,如人將捕之狀"。这一描述与《黄帝内经》"心澹澹然大动"、《伤寒论》"心下悸""心动悸"一脉相承,但窦材将其病因归结为"心膽虛怯",认为惊则气乱,心气耗散、胆气不宁是怔忡的直接病机。
值得注意的是,窦材将怔忡与"惊"紧密联系——"因受驚""又遇大驚猝恐"。这与他认为"阳气是人体生命根本"的思想一致:惊则阳气散乱,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胆为中正之官,主决断,胆气虚则易惊善恐,与心悸形成恶性循环。
本篇第一个证型为"心膽虛怯,又遇大驚猝恐"所致的怔忡。窦材给出了极具特色的治疗方案:
第二个证型为"房勞過度,腎氣虧損,水不濟火,心腎不交"所致的怔忡。这是肾精亏耗、水火失济的虚损之证。窦材给出了以下方案:
这一证型的辨治要点在于:窦材将肾气亏虚视为怔忡的深层病根。与后世医家常用滋阴降火(如天王补心丹)的思路不同,窦材主张从温补肾阳入手,认为心肾不交的本质是肾阳不足、无力蒸腾肾水上济心火,而非阴虚火旺。这是窦材扶阳思想在怔忡辨治中的核心体现。
第三个证型为"飲酒過多,痰飲內停,心為痰擾"所致的怔忡。这一证型的提出,体现了窦材辨证的全面性——怔忡并非都是虚证,也有痰饮作祟的实证:
窦材对怔忡的三型分治,体现了其辨证论治的灵活性——并非一概用温热之法。痰饮扰心理用二陈汤加姜汁、竹茹,即有兼顾痰热之意。但不论何种类型,窦材都强调"不可专用寒凉镇墜之藥"。即使在痰饮扰心的情况下,也要用姜汁佐制竹茹之凉,防止损伤阳气。
这一观点在当前临床中仍然具有重要的警示意义。现代治疗心悸(怔忡)常用镇静安神类药物或苦寒清心之品,窦材提醒我们:怔忡无论何种证型,其根源都与"阳气"有关——心气虚则悸,胆气虚则惊,肾气虚则不能上交于心。治疗上当以扶阳为本,切不可一味寒凉镇坠,使阳气更伤。
窦材对怔忡的辨治思路,为中医临床治疗心悸、焦虑症、心脏神经官能症等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其以"扶阳"为核心的治疗体系,特别适用于以下临床场景:
"怔忡者,心中惕惕然,动摇不宁也。有因心血不足而致者,有因痰火内动而致者,有因水气凌心而致者,有因惊恐伤神而致者。窦氏以心胆气虚立论,重视灸法,正本清源。"——清·陈修园《医学三字经》注
"《扁鹊心书》治怔忡,首重阳气。盖心为火脏,赖阳气以温之。阳气一虚,则火不居位,神不守舍,而怔忡作矣。窦氏用灸法、附子、硫黄,正所以补心阳,而非后世之滋阴安神所能及也。"——近代·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
按:怔忡一证,《金匮要略》有"心下悸""心动悸"之论,仲景用桂枝甘草汤、炙甘草汤等,皆以温通阳气为主。窦材之说,实与仲景有暗合之处。但窦材更强调灸法的直接作用,认为"灸法可以回阳于顷刻之间",较之汤药更为迅捷。从现代临床角度看,灸法对于功能性心悸确有较好疗效,但对器质性心脏病引起的严重心律失常,仍需结合现代诊疗手段全面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