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由阴气凝聚,阳气衰少,故血气不足,多生寒证。然妇人以血为主,血随气行,气若虚寒则血亦凝滞,百病丛生。
凡妇人经水不调,或先或后,或多或少,或闭或痛,皆由风冷乘虚入客胞门,或忧思恚怒,气逆血滞所致。治当先灸关元三百壮,以散风冷,次服金液丹,以温血气,则经水自调。
若妇人赤白带下,皆因下元虚冷,带脉不固,风冷入于胞门,或湿痰下注所致。灸关元三百壮,服金液丹、五积散,带自止。
若妇人血崩,乃冲任虚损,风冷搏于血分,血得寒则凝,凝久必崩。或久病气虚,不能摄血所致。急灸关元、气海各三百壮,服金液丹、十全大补汤,其血自止。
若妇人症瘕、积聚,皆由寒气客于肠外,与卫气相搏,留而不去,日渐生长。初起不觉,久则成形,坚硬如石,痛不可忍。宜灸关元、中极各三百壮,服金液丹、附子理中汤,渐消。
若妇人阴挺、阴痔、阴疮,皆由下元虚冷,肝经湿热下注所致。当先灸关元、气海各三百壮,以壮阳气,次服五积散加吴茱萸、小茴香,外用洗药。
若妇人乳痈、乳岩,皆由肝气郁结,阳明热盛所致。初起急灸肩髃、膺窗各三十壮,服瓜蒌散、小柴胡汤。若日久成脓,则难治矣。乳岩尤难治,须早灸之。
妇人生产之后,气血大虚,百节开张,风冷易入。当急服生化汤逐瘀生新,灸关元、气海各百壮,以防虚脱。若产后发热,不可轻用寒凉,以伤阳气,当以温补为主。
妇人诸病,大要以温补阳气、调养气血为法。切忌寒凉攻伐,重伤阳气,致生他变。
【总论妇人病机】
妇人因阴气偏于凝聚,阳气相对衰弱,所以血气不够充足,容易产生虚寒性的病证。然而妇人以血为根本,血又随着气运行,阳气如果虚寒,血液也就凝滞不通,各种疾病随之丛生。
【月经不调】
凡是妇人月经不调,或提前或推后,或量多或量少,或闭经或痛经,都是因为风冷之邪乘虚侵入子宫,或者因忧思恼怒导致气逆血滞所造成的。治疗应当先灸关元穴三百壮,以发散风冷之邪,再服金液丹,以温暖血气,则经水自然恢复正常。
【赤白带下】
妇人赤白带下,都是因为下焦虚冷,带脉不固,风冷侵入子宫,或湿痰下注所致。灸关元穴三百壮,服用金液丹、五积散,带下自然停止。
【血崩】
妇人血崩(功能性子宫出血),是冲任二脉虚损,风冷邪气搏结于血分,血遇寒则凝,凝久必然崩漏。或者久病气虚,不能统摄血液所致。应紧急灸关元、气海各三百壮,服用金液丹、十全大补汤,出血自然停止。
【症瘕积聚】
妇人腹中的症瘕、积聚(腹部肿块),都是因为寒气停留在肠外,与卫气相互搏结,滞留不去,日渐生长所致。初起时没有明显感觉,日久则形成有形之块,坚硬如石,疼痛难以忍受。宜灸关元、中极各三百壮,服用金液丹、附子理中汤,逐渐消除。
【阴挺阴疮】
妇人阴挺(子宫脱垂)、阴痔、阴疮(外阴病变),都是因为下焦虚冷,肝经湿热下注所致。应当先灸关元、气海各三百壮,以壮阳气,再服五积散加吴茱萸、小茴香,外用洗药熏洗。
【乳痈乳岩】
妇人乳痈、乳岩(乳腺炎、乳腺癌),都是因为肝气郁结,阳明经热盛所致。初起时急灸肩髃、膺窗各三十壮,服用瓜蒌散、小柴胡汤。如果日久已经化脓,就很难治了。乳岩尤其难治,必须及早施灸。
【产后调护】
妇人生产之后,气血极度亏虚,全身骨节开张松弛,风冷之邪容易侵入。应当急服生化汤以逐瘀生新,灸关元、气海各百壮,以防虚脱。如果产后发热,不可轻率使用寒凉药物,以免损伤阳气,应当以温补为主。
【总结】
妇人各种疾病的总原则,是以温补阳气、调养气血为根本治法。切忌使用寒凉攻伐的方法,以免重伤阳气,导致其他变证。
本篇是《扁鹊心书》卷下中专门论述妇人诸病的篇章,集中体现了窦材以扶阳思想贯穿妇科疾病诊疗的学术特色。与一般妇科专著不同,窦材不重四物汤等养血调经之常法,而特重灸法、金液丹、附子等温热之品,彰显其"阳主阴从"的核心学术立场。
妇人病机总纲——阳虚为本,寒凝为标:窦材开篇即提出"妇人由阴气凝聚,阳气衰少",明确将阳气不足作为妇人诸病的根本病机。他认为妇人以血为主,血随气行,气若虚寒则血亦凝滞。这一认识与《内经》"阳化气,阴成形"的理论一脉相承。值得注意的是,窦材并非忽视妇人"血"的生理特点,而是强调血之运行全赖阳气之温煦推动,因此治疗妇人疾病必须从温阳入手,阳气充足则血自能行,诸病自愈。
灸法在妇科中的核心地位:窦材在本篇中反复使用灸关元三百壮的方法,几乎覆盖了从月经不调到症瘕积聚的所有妇科疾病。关元穴为任脉与足三阴经的交会穴,是人体元气汇聚之所。灸关元能够大补元阳、温通胞脉,对于妇人因阳虚寒凝所致的各种病证均有良效。三百壮的灸量远远超过常规用量(一般每穴数十壮),体现了窦材治疗妇科疾病"非大灸不能起沉疴"的坚定信念。
妇人诸病的寒热辨证:窦材虽然以扶阳为纲,但并非一概用热。对于乳痈、乳岩,他明确指出其病机为"肝气郁结,阳明热盛",治疗上虽也用灸法(肩髃、膺窗),但内服方药则用瓜蒌散、小柴胡汤等清解之剂,而非金液丹、附子理中汤等纯热之品。这种"有是证用是药"的态度,说明窦材的辨证体系是灵活而不僵化的。同时,他特别强调乳岩"尤难治,须早灸之",又体现出他对危重症应及早干预的临床意识。
产后调理的扶阳思想:窦材对产后病的处理体现了独特的学术见解。他主张生产后急服生化汤逐瘀生新、灸关元气海以防虚脱,特别强调"产后发热不可轻用寒凉"。这一观点与后世温病学派"产后宜凉"的主张形成鲜明对比。窦材认为产后气血大虚、阳气骤衰,此时若见发热即投寒凉,无异于雪上加霜,重伤阳气,变证蜂起。正确的做法应以温补为主,体温自复。
窦材论妇人病,与后世妇科专著(如《妇人大全良方》《傅青主女科》)在学术思想上有显著差异。后世妇科多从肝、脾、肾三脏论治,重视气血双补,方药以四物汤系列为基础加减化裁。而窦材则将重心完全放在"阳气"上,认为"阳生阴长",阳气充足则阴血自生、血脉自通。这一学术取向的形成,与其所处时代医界滥用寒凉的流弊密切相关。南宋时期,不少医家受《局方》影响,喜用香燥走窜之品;另一些医家则受刘完素火热论影响,滥用寒凉。窦材矫枉过正,以扶阳为旗帜,形成了独特的妇科治疗体系。
从现代临床来看,窦材的扶阳妇科思想对于虚寒性妇科疾病(如虚寒性痛经、宫寒不孕、慢性盆腔炎、功能失调性子宫出血属虚寒证型者)确有重要的指导价值。艾灸关元、气海等穴,在临床上已被证实能够改善子宫血液循环、调节内分泌功能。但对于感染性疾病、急性炎症等实热证型的妇科疾病,窦材的方法并不适用,需结合现代医学手段综合治疗。因此,学习本篇应以辨证论治为准则,取其温阳扶正之长,用于阳虚寒凝之证,不可盲目套用于一切妇科疾病。
窦材本篇虽然成书于南宋,但其以灸法温阳为核心的治疗思想,在现代妇科临床中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尤其在虚寒性妇科疾病的治疗中,窦材的学术经验值得深入挖掘。
明代医家薛己《女科撮要》注:"妇人经病,有因先期而至者,有因后期而至者,窦氏概以风冷为论,似乎偏主温经一法。然妇人经病多因气血失调、脏腑功能失司所致,当四诊合参、审因论治,不可胶于一法。"
清代医家萧埙《女科经纶》评:"窦氏治妇人诸病,专以灸关元为要务,此实得《内经》'阴阳俱不足,补阳则阴竭,泻阴则阳脱'之旨。盖妇人以血为主,而血之生化全赖阳气之温煦,窦氏之论可谓得其根本。"
近代中医妇科名家卓雨农《中医妇科治疗学》:"窦材《扁鹊心书》论妇人诸病,虽以温阳为主,然其于乳痈乳岩则用瓜蒌散、小柴胡汤,并不泥于温热一法,可见其辨证之精审。今人学窦氏,当学其辨证之灵活,而非仅效其用药之偏热。"
当代针灸名家贺普仁:"窦材倡用大灸治疗妇科诸疾,其灸关元三百壮之法,虽今人不能尽用,然其重灸的思想深合《内经》'壮火食气、少火生气'之理。临床实践证明,艾灸关元、气海、三阴交等穴,对多种妇科慢性疾病确有良效,尤以虚寒证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