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扁鹊"是《扁鹊心书》卷上的第七篇,也是全书最具自述性质的篇章。窦材在此篇中提出了著名的"三世扁鹊"之说,将黄帝时期的扁鹊、战国时期的秦越人以及他本人并列为三代扁鹊,以此宣示自己传承的是岐黄正脉、医学正统。
篇中窦材自述得黄帝心法,学《素问》《灵枢》,革除古今医家大弊,以保天下苍生性命为己任。他通过路过衢州野店治疗浮肿妇人的真实医案,印证自己确得扁鹊真传。文末更号召同道——"凡我同心肯学正传,不妨亦以扁鹊自命可也",体现其承前启后、弘扬正法的宏愿。
三世扁鹊
醫門得岐黃血脈者,扁鵲一人而已。扁鵲黃帝時人,授黃帝《太乙神明論》,著《五色脈診》、《三世病源》,後淳于意、華佗所受者是也。
第二扁鵲,戰國時人。姓秦名越人,齊內都人,采《內經》之書,撰《八十一難》,慨正法得傳者少,每以扁鵲自比,謂醫之正派,我獨得傳,乃扁鵲再出也,故自號扁鵲。
第三扁鵲,大宋竇材是也,余學《素問》、《靈樞》,得黃帝心法,革古今醫人大弊,保天下蒼生性命,常以扁鵲自任,非敢妄擬古人,蓋亦有所徵焉。
嘗因路過衢州野店,見一婦人遍身浮腫露地而坐。余曰:何不在門內坐?婦曰:昨日蒙土地告我,明日有扁鵲過此,可求治病,我故於此候之。余曰:汝若聽我,我當救汝。
婦曰:汝非醫人,安能治病?余曰:我雖非醫,然得扁鵲真傳,有奇方,故神預告汝。遂與保命延壽丹十粒服之,夜間小便約去二升,五更覺飢。二次又服十五粒,點左命關穴,灸二百壯。五日後,大便下白膿五七塊,半月全安。婦曰:真扁鵲再生也。
(予治數人患此症者,浮腫、喘急,臥難著席,漿粥俱不入矣,既無丹藥亦不肯灸,只用重劑姜附十餘帖,而形體復舊,飲食如常,可知人能信用溫化,即不灸亦有生機。)
想扁鵲獨倚其才,旁游列國為同道刺死,華佗亦不傳其法,為人譛死,皆因秘而不發,招人之忌耳。余將心法盡傳於世,凡我同心肯學正傳,不妨亦以扁鵲自命可也。(舜何人哉,予何人哉,有為者亦若是。)
医道之中真正得到岐黄(岐伯与黄帝)血脉传承的,只有扁鹊一人而已。第一扁鹊是黄帝时代的人,曾传授给黄帝《太乙神明论》,著有《五色脉诊》《三世病源》,后来淳于意、华佗所承袭的正是这一脉学术。
第二扁鹊是战国时代的人,姓秦名越人,齐国内都人。他研采《黄帝内经》的理论,撰写了《八十一难经》,感慨正道真传能够继承的人太少,常常以扁鹊自比,认为医学正派只有自己得到了真传,是扁鹊再世,因此自号"扁鹊"。
第三扁鹊,就是大宋的窦材本人。我研习《素问》《灵枢》,得到黄帝的心法要旨,革除古往今来医家的大弊病,保全天下苍生的性命,常常以扁鹊自任,这并不是我敢于狂妄地比拟古人,而是确实有事实依据可以证明的。
曾有一次我路过衢州的一家野外客店,看见一名妇人全身浮肿,坐在露天地上。我问她:为什么不在门里面坐?妇人回答:昨天土地神告诉我,明天有扁鹊经过这里,可以向其求医治病,所以我在这里等候。我说:你如果听我的,我能救你。
妇人说:你不是医生,怎么能治病?我说: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得到了扁鹊的真传,有奇特的药方,所以神灵预先告知你。于是给她服用了保命延寿丹十粒,夜间小便排出约两升,五更天时感到饥饿。第二次又给她服用了十五粒,点按左侧命关穴,艾灸二百壮。五天后,大便排出白脓五到七块,半个月就完全康复了。妇人感叹说:真是扁鹊再生啊!
(我治疗数名患此证的人,浮肿、喘息急促,躺卧难以着席,稀粥汤水都喝不进去了。即使没有丹药,也不肯接受艾灸,只用了重剂量的干姜、附子十多帖,身体就恢复了原状,饮食如常。由此可知,只要人能相信并运用温化之法,即使不艾灸也仍有生机。)
想来扁鹊凭借自己的才能,周游列国最终被同道嫉妒刺死;华佗不肯把方法传授给别人,被人诬陷致死。都是因为秘藏而不公开,招致了别人的忌恨。我将心法完全传授于世,凡是我同心同道、愿意学习正统医学的人,不妨也以扁鹊自命。(舜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们一样。)
窦材此篇的核心文义有三层:第一,确立医学正统谱系——从黄帝、岐伯到扁鹊(第一世),再到秦越人(第二世),最后到窦材本人(第三世),以此宣示自己的学术传承渊源;第二,通过衢州医案实证自己确得扁鹊真传,丹灸并用疗效卓著;第三,呼吁后学打破秘而不宣的陋习,将心法公之于世,倡导"凡我同心,不妨亦以扁鹊自命"的开放精神。
窦材提出的"三世扁鹊"说,实际上是一种医学正统谱系的建构策略。在宋代,医学流派纷呈,窦材深感"正法得传者少",因此通过追溯医道源流,把自己置于扁鹊传承的正脉之中。
第一扁鹊(黄帝时人):据传为黄帝之师,授黄帝《太乙神明论》,著《五色脉诊》《三世病源》。但此说在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窦材此处引用的可能是当时的道教医学传说。淳于意(西汉)、华佗(东汉)都被窦材归入此脉。
第二扁鹊(秦越人):即历史上真实的扁鹊,战国时期著名医家。窦材肯定他以《内经》为本撰写《八十一难经》的历史贡献,赞其"慨正法得传者少,每以扁鹊自比"。
第三扁鹊(窦材本人):窦材自称学《素问》《灵枢》,得黄帝心法。值得注意的是,窦材并未师从任何当世名医,他在《序》中自称"后遇关中老医"授法,但此老医姓名不详,带有很强的神秘色彩。窦材的医学知识主要来自对《内经》的研读和临床实践。
窦材记载的衢州野店浮肿妇人医案,具有多重意义:
从该医案可总结窦材治疗浮肿的三层策略:
窦材在篇末感慨扁鹊被刺、华佗被杀的悲剧,认为根源在于他们"秘而不发,招人之忌"——技艺秘藏不传,反而招来嫉妒和杀身之祸。因此窦材选择将心法尽传于世,并号召同道"不妨亦以扁鹊自命"。这种开放的态度,与当时医家师徒秘传的风气形成鲜明对比。
"舜何人哉,予何人哉,有为者亦若是"——窦材引用孟子的精神,强调只要肯学正传、肯用心实践,人人皆可以成为扁鹊。这既是对自我的期许,也是对后学的鼓励,体现了一位医家开阔的胸襟和传承的使命感。
窦材构建了"黄帝→扁鹊→秦越人→窦材"的医学传承谱系,将自己定位为岐黄正脉的直接继承者。这一谱系的本质是对当时医界"不师《内经》"风气的批判,窦材认为张仲景、王叔和、孙思邈等后世医家皆偏离了正统。
窦材自命第三扁鹊并非空穴来风,他有两大依据:一是精研《素问》《灵枢》"得黄帝心法"的理论功底;二是衢州医案等临床效验的实践支撑。丹灸并用、半月痊愈的疗效,成为他"常以扁鹊自任"最有力的实证。
篇中医案突出展示了窦材的学术特色——以灸法为第一,丹药为辅。命关穴灸二百壮配合保命延寿丹的治法,与《扁鹊心书》全书"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丹药第二,附子第三"的核心主张完全一致。
窦材打破医家秘不传人的陋习,将心法尽传于世。他总结扁鹊被刺、华佗被杀的历史教训,认为"秘而不发"才是招祸之源。这种开放精神在宋代医学史上具有进步意义。
篇末引用舜的典故,鼓励后学只要肯学正传、肯实践,人人都可以成为扁鹊。这一结尾将"三世扁鹊"从个人自诩升华为一种普遍的精神追求——追求真理、勇于担当、敢于自命。
定位:在胁下宛中,举臂取之,对中脘向乳三角取之。此穴属脾经,又名食窦穴。
功效:接脾脏真气,治三十六种脾病。凡诸病因重,尚有一毫真气,灸此穴二三百壮,能保固不死。
主治:浮肿、喘急、脾虚诸证。
灸法要领:艾炷直接灸,每次五十至二百壮,以局部温热红润、感传直达病所为度。
定位:脐下三寸,任脉与足三阴经交会穴。
功效:培肾固本、补益元气、大补元阳。
主治:诸虚百损、浮肿、小便不利、肾阳虚衰诸证。
灸法要领:大病宜灸脐下五百壮,须坚持施灸,久久见功。
窦材在衢州医案中使用的核心丹药,功能温阳利水、补气固脱。组方思路以扶阳为核心,配合利水排浊之品。但因窦材未在篇中详列组成,后世医家考据其用药思路,大致包含以下类型药物:
窦材在注文中提到的备用方案,适用于无丹药或不接受灸法的患者:
窦材强调"重剂"——即用量要足,非寻常轻剂可比。这一点与其"扶阳"思想一脉相承,认为只有阳气充足才能驱散阴邪、化气行水。
根据病情轻重,窦材采用递进式治疗策略:
"三世扁鹊"篇是《扁鹊心书》的点题之作,标志着窦材医学思想的正式宣示。窦材通过这一篇确立了自己在医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他既非伤寒学派,也非金元四大家之流,而是自成一家的"扶阳派"先驱。
窦材自命"第三扁鹊"的做法,历来评价不一。肯定者认为其医术确有独到之处,敢于担当、勇于创新,其扶阳灸法确有实用价值;批评者则认为其过于自负,对张仲景等先贤的批评有失偏颇。客观来看,窦材的学术主张虽有偏激之处,但他在宋代医学界独树一帜,扶阳、重灸的学术特色对后世确有重要启示,堪称中医史上不可忽视的独特人物。
"三世扁鹊"篇虽短,却蕴含了丰富的中医学术史信息。窦材构建的这一传承谱系,与韩愈在《原道》中构建的儒家道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异曲同工。宋代正是儒家道统论兴起的时代,窦材可能受到了这一思潮的影响,在医学领域构建了类似的"医道正统"谱系。
从现代视角重新审视"三世扁鹊"的提法,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启示:
窦材一方面强调自己是"得黄帝心法"的正统传人,另一方面又"革古今医人大弊",对张仲景等前辈提出了尖锐批评。这种看似矛盾的态度实际上体现了传承与创新的辩证关系——真正的传承不是照搬教条,而是在继承精华的基础上有所突破和创新。
窦材自命第三扁鹊,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扎实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对今天的医学工作者来说,同样需要这种精益求精、敢于担当的精神。
窦材对张仲景的批评过于激烈,认为仲景"不师《内经》""治大病百无一活",这显然有失公允。各医学流派各有所长,全盘否定其他学派的做法并不可取。学习窦材的扶阳思想,也要注意避免"偏激"之弊。
窦材反对"秘而不发"、主张将心法公之于世的做法,与现代医学界的知识共享理念不谋而合。在信息时代,医学知识的开放共享已成为推动医学进步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