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第七十三·心痛

《扁鹊心书》卷中 · 第七十三 · 心痛证治学习笔记

章号:第七十三

篇名:心痛

所属卷:卷中

核心主题:心痛证治——辨心痛之种类、病因及治法

核心观点:凡痛非真心痛,乃心包络痛、脾痛、胃痛、膈痛;真心痛为不治之证

一、原文

《扁鹊心书·卷中·心痛》

皆由郁火停痰而作,饮食生冷填于阳明、太阴分野,亦能作病,宜全真丹。若胃口寒甚,全真丹或姜附汤不愈,灸中脘七十壮。若脾心痛发而欲死,六脉尚有者,急灸左命关五十壮而苏,内服来复丹,荜澄茄散。若时痛时止,吐清水者,乃蛔攻心包络也,服安虫散。若卒心痛,六脉沉微,汗出不止,爪甲青,足冷过膝,乃真心痛也,不治。

(心为一身之主宰,一毫不可犯,处正无偏,岂宜受病。凡痛非心痛,乃心之包络痛与脾痛、胃痛、膈痛耳。审其所因、所客,或气、或痰,虽有九种之分,虚实之异、大概虚者为多,属实者间亦有之,审察而治,庶无差错。)

二、白话译文

现代汉语释义

【原文逐句翻译】

心痛病证,皆由体内郁积的火气与停滞的痰饮相互作用而引发。此外,饮食生冷之物,如果积滞在阳明经和太阴经所主的区域,也能导致心痛发作。以上情况,宜服全真丹治疗。

如果胃中寒气很重,服用全真丹或姜附汤后仍然没有好转,应当灸中脘穴七十壮

如果脾心痛发作,疼痛欲死,但六脉尚存者,应急灸左命关穴五十壮,可令其苏醒,同时内服来复丹荜澄茄散

如果心痛时作时止、口中吐出清水者,这是蛔虫侵犯心包络所致,应服用安虫散驱虫。

如果突然发生心痛,六脉沉伏微弱、汗出不止、指甲青紫、足部冰冷超过膝盖,这是真正的真心痛,属于不治之证。

【窦材自注翻译】

心脏是人一身的主宰,一丝一毫都不可侵犯。心居正中、无偏无私,怎会轻易受病?凡是所谓的"心痛",其实都不是心脏本身疼痛,而是心包络痛、脾痛、胃痛、膈痛罢了。应当审察其病因病机、病邪所客之处,分辨是气滞还是痰阻。虽然心痛有九种之分、虚实的差异,但总的来说虚证居多,实证间或有之。审慎辨证而后施治,方能避免差错。

三、释义讲解

(一)病因病机解析

窦材开篇即指出心痛的三大病因:郁火停痰饮食生冷。这三者并非孤立致病,而是相互交织——郁火与停痰常相兼为患,而饮食生冷又可直接损伤脾胃阳气,导致阳明、太阴经气机不利,引发疼痛。值得注意的是,窦材虽强调扶阳,但此处并未回避"郁火"这一热性病机,说明他立论虽偏重温补,却并非一味禁用寒凉,而是强调辨证求因。

病因分类总结:

  • 郁火停痰:情志不遂则气郁化火,火炼津液则为痰,痰火互结,阻于胸中,发为心痛
  • 饮食生冷:过食生冷,损伤中阳,寒邪凝滞阳明、太阴之分野,气血不通则痛
  • 蛔虫攻心:蛔虫扰动,上攻心包络,表现为时痛时止、吐清水
  • 阳气暴脱:真心痛为阳气衰微欲脱之危候,六脉沉微、汗出不止、肢冷过膝

(二)辨病层次——从"心痛"到"真心痛"

窦材在自注中对"心痛"的概念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辨析。他指出:"凡痛非心痛,乃心之包络痛与脾痛、胃痛、膈痛耳。"这一论断与现代医学的鉴别诊断思维高度相似。窦材实际上将临床常见的"心前区疼痛"分为了五个层次:

五种"心痛"鉴别:

  1. 心包络痛:病在心包而非心脏本身,多为痰火郁结所致,病情相对较轻
  2. 脾心痛:病起于脾,脾之寒气上逆攻心,疼痛剧烈,可危及生命,但六脉尚存则尚有生机
  3. 胃痛:饮食生冷伤及胃腑,病位在胃而非心
  4. 膈痛:胸膈气机不畅所致,病在膈而非心
  5. 真心痛:真正的心脏本病发作,六脉沉微、汗出不止、爪甲青、足冷过膝,为阳气暴脱之危候,窦材断为"不治"

这种层层递进的鉴别诊断思路,体现了窦材严谨的临床辨证思维。尤其值得重视的是窦材对"真心痛"的描述——六脉沉微(心功能衰竭休克表现)、汗出不止(冷汗)、爪甲青(末梢循环障碍)、足冷过膝(循环衰竭),与现代医学急性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窦材将其断为"不治",既是基于当时医疗条件的客观局限,也反映了对此类危重症的充分认识。

(三)论"虚证为多"的临床意义

窦材在自注中特别强调:"虽有九种之分,虚实之异,大概虚者为多,属实者间亦有之。"这一判断与其扶阳学术思想一脉相承。此处之"虚",主要指阳气不足、脾胃虚寒。正因为虚证居多,所以窦材在本篇中所用的方药(全真丹、来复丹、荜澄茄散)全部是温补扶阳之剂,体现了"治病求本"的理念。但窦材同时也承认"属实者间亦有之",说明他并非一味温补,而是强调以辨证为前提。

"心为一身之主宰,一毫不可犯,处正无偏,岂宜受病。"——窦材此语,既是对心之生理功能的精辟概括,也暗示了临床"心痛"多为邻近脏腑病变放射所致,需要仔细鉴别病位所在,不可概以"心病"治之。

四、方剂详解

本篇涉及四首方剂,均为窦材《扁鹊心书·神方》中所载。四首方剂分别针对不同的心痛病机,体现了窦材"辨证用方、随证治之"的治疗原则。

(一)全真丹

全真丹 — 温补脾肾、行气散寒

出处:《扁鹊心书·神方》

主治:郁火停痰、饮食生冷所致之心痛,及一切虚寒之证。

药材 用量 炮制 功效
高良姜 四两 温中散寒,行气止痛
干姜 四两 温中回阳,温脾散寒
吴茱萸 三两 散寒止痛,降逆止呕
大附子 一两 回阳救逆,补火助阳
陈皮 一两 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青皮 一两 疏肝破气,消积化滞

制法:上药为末,醋糊为丸,如梧桐子大。

服法:每服五十丸,小儿三十丸,米饮送下。

禁忌:无病及壮实人不宜多服。

方解:全真丹以高良姜、干姜、吴茱萸三味大辛大热之品为君,温中散寒、通阳止痛;附子为臣,补火助阳、助君药温散之力;陈皮、青皮为佐使,理气行滞、燥湿化痰。全方温而不峻、补而不滞,既可温散中焦寒邪,又可调理气机、化解痰湿,恰合窦材"郁火停痰、饮食生冷"之心痛病机。

(二)来复丹

来复丹 — 温中理气、通阳散寒

出处:《扁鹊心书·神方》

主治:脾心痛危重证,配合艾灸使用。

药材 用量 功效
陈皮(去白) 六两 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青皮 六两 疏肝破气,消积化滞
大川附(制) 六两 回阳救逆,补火助阳
五灵脂 六两 活血止痛,化瘀通络
硝石 三两 破坚散积,通利血脉
硫黄 三两 温阳通便,补火助阳

制法:上为末,蒸饼为丸,如梧桐子大。

服法:每服五十丸,白汤送下。

方解:来复丹以附子、硫黄大热之品温阳通脉为君,硝石破坚散结为臣,陈皮、青皮理气行滞、五灵脂活血止痛共为佐使。方名"来复"取"一阳来复"之意,寓意通过温阳通脉使阳气回复、阴寒消散。硫黄与硝石同用,为"硫黄硝石法",乃古代温通阳气之妙配,一温一散,相辅相成。

(三)荜澄茄散

荜澄茄散 — 温中散寒、行气止痛

出处:《扁鹊心书·神方》

主治:脾胃虚满,寒气上攻于心,心腹刺痛,两胁作胀。

药材 用量 功效
荜澄茄 一两五钱 温中散寒,行气止痛
高良姜 一两五钱 温中散寒,行气止痛
肉桂 一两五钱 补火助阳,温通经脉
丁香 一两五钱 温中降逆,散寒止痛
厚朴(姜汁炒) 一两五钱 行气燥湿,消胀除满
桔梗 一两五钱 宣肺利气,载药上行
陈皮 一两五钱 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三棱(炮,醋炒) 一两五钱 破血行气,消积止痛
甘草 一两五钱 补脾益气,调和诸药
香附(制) 三两 理气解郁,调经止痛

制法:上为细末。

服法:每服四钱,加生姜三片,水一盏,煎七分,和渣服。

方解:荜澄茄散以荜澄茄、高良姜、肉桂、丁香四味温热之品为君,温中散寒、行气止痛;厚朴、陈皮、香附、三棱为臣,理气消胀、破积止痛;桔梗载药上行,甘草调和诸药为佐使。本方较之全真丹,行气之力更强,且兼具破血消积之功,适用于寒气上攻、气滞血凝之重症。

(四)安虫散

安虫散 — 驱虫止痛

出处:《扁鹊心书·神方》

主治:虫攻心痛,吐清水。

药材 用量 功效
干漆(炒至烟尽) 五钱 破瘀消积,杀虫
鹤虱(炒,净) 一两 杀虫消积
雷丸(切,炒) 一两 杀虫消积

制法:上为末。

服法:每服二钱,小儿一钱,米汤送下。

方解:安虫散三味药均为强力杀虫之品。鹤虱、雷丸为驱虫要药,干漆破瘀消积,三药合用,杀虫之力颇专。窦材以此方治疗"时痛时止,吐清水"之蛔虫攻心证,对症下药,简洁明了。

五、临床应用

(一)心痛的辨证论治框架

窦材在本篇构建了一个层级分明的辨证论治框架:

临床辨治思路:

  1. 首辨病位:究竟在心、在心包、在脾、在胃、在膈?根据疼痛的部位、性质、伴随症状,确定病位所在。
  2. 再辨病性:是虚是实?是寒是热?是气滞还是痰阻?窦材明确指出"虚者为多",临床当以温补扶阳为基本大法,但也不可忽视实证的存在。
  3. 三辨轻重:辨别是否为真心痛(相当于急性心梗/心源性休克),若见"六脉沉微、汗出不止、爪甲青、足冷过膝"等危象,需立即采取现代医学急救措施。
  4. 选方用药:根据辨证结果选择相应方剂——虚寒轻证用全真丹,重证用灸法配合来复丹、荜澄茄散,虫证用安虫散。

(二)灸法的临床价值

本篇反复强调灸法在心痛急救中的重要作用:

(三)现代临床参考

古今对接:

  • 真心痛 → 急性心肌梗死/心源性休克:窦材描述的"六脉沉微、汗出不止、爪甲青、足冷过膝"与现代急性心梗合并休克的表现完全一致。古代限于条件认为是"不治",现代医学通过急诊PCI、溶栓、IABP等治疗已可显著降低病死率。但窦材描述的灸法急救思路(刺激特定区域/穴位以维持生命体征),对于心源性休克的辅助治疗仍有一定参考价值。
  • 脾心痛 → 急性胰腺炎/胆绞痛/胃痉挛:脾心痛以疼痛剧烈、可致昏厥为特征,类似于现代医学的急性胰腺炎、胆绞痛或胃痉挛等急腹症。对于这类疾病,窦材采用灸法配合内服温中理气药物的综合治疗方案,在现代临床中仍然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 蛔虫攻心 → 胆道蛔虫症:"时痛时止、吐清水"是胆道蛔虫症的典型表现。随着卫生条件的改善,胆道蛔虫症在城市已较为少见,但在农村地区仍有发生。安虫散中的鹤虱、雷丸等药物在驱虫方面确有实效。
  • 全真丹临床应用:全真丹温补脾肾、行气散寒,现代可用于慢性胃炎、胃及十二指肠溃疡、肠易激综合征等属于虚寒证型者。

临床警示:

  • 对于疑似急性心肌梗死的患者,应及时就医,不可延误抢救时机
  • 窦材所言"真心痛不治"是基于古代医疗条件的判断,现代已有多种有效的救治手段
  • 温补方药适用于虚寒证,对于实热证、湿热证等不宜使用,不可盲目套用
  • 蛔虫证在现代已较少见,但仍需注意饮食卫生,寄生虫感染不可忽视

六、核心思考

窦材心痛辨治思想的现代启示:

  1. 鉴别诊断意识:窦材明确提出"凡痛非心痛"的观点,将心前区疼痛区分为心包络痛、脾痛、胃痛、膈痛、真心痛五种,体现了可贵的鉴别诊断思维。现代临床中,胸痛的鉴别诊断仍然是急诊医学的核心课题之一。
  2. 扶阳思想的临床边界:窦材在本篇虽以温补扶阳为主线,但开篇即提到"郁火"病机,自注中也承认"属实者间亦有之"。这说明窦材的扶阳思想并非绝对化、机械化,而是建立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之上的。学习窦材之学,当取其辨证之精、扶阳之要,而非盲目套用温补之法。
  3. 灸法急救的价值再认识:在现代医学高度发达的今天,灸法在急救中的地位已大幅下降。但窦材描述的"灸命关五十壮而苏"提示,对于某些虚寒性急症(如痛性休克、寒厥),灸法在缓解疼痛、回阳救逆方面可能仍有其独特的价值,值得进一步研究。
  4. 方药配伍的巧思:全真丹以姜、萸、附温阳为主,佐以陈、青理气;来复丹以附、硫温阳,硝石破坚,灵脂活血;荜澄茄散十味药温通并行、气血同调。三首方剂各有侧重,示人以法而非示人以方,体现了窦材组方的灵活性和针对性。

"审其所因、所客,或气、或痰,虽有九种之分,虚实之异,大概虚者为多,属实者间亦有之,审察而治,庶无差错。"——窦材这段自注是全篇的点睛之笔,强调辨证求因、审察虚实,是为医者临证的不二法门。

七、要点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