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心书·跋》为清代医家王琦(琢崖)所撰,附于《扁鹊心书》书末。跋文共分三部分,分别书于乾隆乙酉年(1765年)二月不同日期。首段记叙《扁鹊心书》从宋刊湮没到清季重见天日、最终付梓重刊的曲折经过;中段辨析书中疑为后人增益之处,并系统阐发窦材"扶阳"学术思想之精髓;末段回应他人劝阻刊刻之论,力主广传此书以济世救人。整篇跋文既是珍贵的版本学史料,也是理解窦材扶阳思想的重要文献。
清·王琦(琢崖)撰于乾隆乙酉年(1765年)二月
《扁鹊心书》三卷及《神方》一卷,宋绍兴中开州巡检窦材所集录,已尝锓板行世,而岁久湮没,人间少有见者。古月老人得之,诧为奇书秘册,宝藏不啻在琅函玉笈中。老人精医理,于古今方论,剖析疑似,指斥讹谬,皆合轩岐正义。遇危急之疾,他人缩手告难,老人治之往往奏效。年五十外又得此书,嗣后治人痼疾,益多奇验。没后,其子道周继其业,尝手其书示余,曰:思欲重刊,以传于世。而家贫乏力,迟之十余年,竟不克刊,道周亦没,历今又十余年。见其孙纪云语及是书,因出其祖手录副本见示,上有参论百余条,拾遗补阙,可谓窦氏功臣。第字句不无讹错,边方亦有蠹蚀。问前者所见原本,则归横塘一藏书家。余深以不得再见为歉,又恐此本久亦湮没不存。爰加较勘,即以参论诸条附注其下,以付剖劂。一以恩故人昔日见示斯编之意;一以使奇方要诀,流传世上,后人用之得以起沉疴而保天年,为益甚无穷也。回思数十年前与古月老人父子相晤语,宛然畴昔事,岁月如驰,两人墓木已拱,不获亲见是书重刊,为可叹也。老人名珏字念庵,因姓胡氏,故自号古月老人。
乾隆乙酉二月丁丑朔紫阳山民王琦书
窦氏材生于宋之中叶,而书中有河间丹溪遗讹后世之语,又钟乳粉方下,訾丹溪"多服发渴淋"之说为谬,又言制法见时珍《本草》,何缘举元明人之书而及之,其为后人增益无疑,兼知是编非窦氏原本矣。仲景《伤寒论》,古今奉为不刊之典,窦氏顾有指摘其未当者数条,盖由胶执其词,未尝融贯以参领其活泼之用,致意见有差池耳。再后人自当分别观之,能鉴其是,更能正其非,判然不惑,斯为善读古书者。
人禀阴阳二气,以成此身,身之内皆二气所充周也。互以相生,因以相济,而无过与不及之相陵,是以内外和平而无疾病。有疾病者反是。治之者,扶阳保阴,各视其攸宜,损之,益之,以期于至当而无偏焉。是书重在扶阳,或者疑其不免偏见,然余尝观天地间日月盈亏,寒暄递运,雨晹时若,草木盛衰,而信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乃造化自然之枢机。若夫阳常有余,而芸生不厌其有余;阴常不足,而芸生不苦其不足。以此悟扶阳之理视保阴为尤要者,亦本造化当然之轨。则窦氏之书以灼艾为第一,饵丹药为第二,用附子为第三,传此三法以为保命真诀,洵千古不磨之法。何庸排訾其非哉。其议论张王以下六子也,非务为好辩以矫异也。序中已明言,学六子之书,以调治小疾百发而百中。特以数十种大病,垂危之证,非其书中所载诸方可能救疗,而别有救疗之方而言也。惟是药与人有宜不宜之殊,方与证有对不对之异,于古书能善读者,又贵能善用。苟仅能见其外之形似,而未能察其内之神机。惘惘然,执纸上陈言而尝试之,一有不当,人且乘其间而议是书扶阳之法为误而不可遵循矣。嗟,嗟!扶阳正理,何误之有,因用者之不当,而并咎昔人立言之误,吾恐斯人之学亦误于保阴之说,夭枉天下苍生更多而曾不自觉也,可胜叹哉!
二月十三日己丑琢崖又书
雕板未竣,或有阻余者曰:陶节庵录成《家秘》的本,戒其子勿以示人,恐浅陋者妄肆诋諆。子珍是编,什袭而藏之,择其人示焉可矣,胡事镌梨刻枣,以昭示于世,不虑浅学之徒是非锋起,或加涂抹,而为是书疮痏与?余曰:人心各异,所见不同,于是书而非之,或涂抹之,如吾子所言固有矣。然岂无重之珍之,更欲重刊之,如古月老人父子者乎!昔华佗能剖割积聚,湔洗肠胃,其方书焚毁不传,后人以为恨,然使其书尚存,恐谓其诞妄不经者必多,孰敢有信而用者。今窦氏之书宁独异于华氏之书耶?余幸其得存于今也。亟重刊之,化一帙为千百帙,冀其长留天地间,而不至澌灭无传。后人得之,或有信而用者,此之起死扶衰,通闭解结,而反之于平。则是书实博施济众之良书,其为有功于苍赤岂少哉!彼执偏滞之见,平居则啧有烦言,于扶阳之理,肆为排击;临险证则袖手徬徨,莫之能救。其学之优劣可一览而知,其言之是非,曾何足为重轻乎!
二月二十六日壬寅琢崖又书
《扁鹊心书》三卷及《神方》一卷,是南宋绍兴年间开州巡检窦材所编纂辑录的,曾经刻版印刷流传于世,但年代久远已湮没失传,世间很少有人能见到。古月老人得到了这部书,惊叹为奇书秘册,珍藏起来,简直比藏在琅函玉笈中还宝贵。老人精通医学理论,对于古今方剂论述,能剖析疑似之处,指出讹误错谬,都符合黄帝、岐伯的正统医理。遇到危急的疾病,别人缩手说难治,老人治疗往往都能见效。五十岁以后又得到了这部书,此后治疗人们的顽症痼疾,更加多有奇效。去世后,他的儿子胡道周继承了他的医业,曾亲手拿着这部书给我看,说:想重新刊印,以流传于世。但家境贫寒缺乏财力,拖延了十多年,最终没能刊印,胡道周也去世了,至今又过了十多年。后来见到他的孙子胡纪云,谈到这部书,于是拿出他祖父手录的副本给我看,上面有一百多条批注评论,拾遗补缺,可称得上是窦氏的功臣。只是字句不无错讹,书边也有虫蛀。问以前见过的原本,已归横塘一位藏书家所有。我深以不能再见到原本为遗憾,又担心这个副本时间久了也会湮没不存。于是加以校勘,就把批注评论各条附在原文下面,交付刻印。一来是为了报答故人当年把这部书给我看的心意;二来是使奇方要诀流传于世,后人使用它能够治好重病而保全天年,益处实在无穷。回想几十年前与古月老人父子交谈的情景,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岁月如飞驰,两人坟上的树木已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他们未能亲眼看到这部书重新刊印,实在可叹。老人名珏字念庵,因姓胡,所以自号古月老人。
乾隆乙酉年二月初一,紫阳山民王琦书
窦材生于宋朝中期,但书中有刘河间、朱丹溪遗误后世的说法,又在钟乳粉方下批评朱丹溪"多服发渴淋"的说法是错的,又说制法见于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为什么能提到元明时期的人和书呢?这显然是后人增补的内容无疑,同时可知这部书已经不是窦材的原本了。张仲景的《伤寒论》,古今奉为不可改易的经典,窦材却有指出其中不妥的数条,大概是由于拘泥于字面词句,未能融会贯通以领会其灵活运用之处,导致见解有所偏差。后代的人自然应当分别看待,能鉴别其正确的方面,也能纠正其错误的方面,判断清楚而不迷惑,这才是善于读古书的人。
人禀受阴阳二气,以形成此身,身体之内都是二气所充遍的。二气互相滋生,互相济助,没有太过与不及的相互侵凌,因此内外平和而无疾病。有疾病就是违反了这一状态。治疗的人,扶阳保阴,各看适宜的情况,或损或益,以达到最恰当而无偏颇为止。这部书重在扶阳,有人怀疑它不免有偏见,然而我曾观察天地间日月盈亏,寒暖交替运行,雨晴按时,草木盛衰,从而相信阳气常有余,阴气常不足,是造化的自然枢机。至于阳气常有余,而众生不嫌其有余;阴气常不足,而众生不苦于不足。由此领悟扶阳的道理比保阴更为重要的原因,也是本于造化的当然轨道。那么窦氏的这本书以灼艾为第一,服丹药为第二,用附子为第三,传授这三种方法作为保命真诀,确实是千古不变的法则。何必要排斥非议它呢?他议论张仲景、王叔和以下六位医家,并非喜好争辩以标新立异。序言中已经明确说明,学习六位医家的书,用来调治小病百发百中。只是有数十种大病、垂危的证候,不是那些书中所载的方剂能够救治的,而另有救治的方剂来说的。只是药物与人有适宜不适宜的不同,方剂与证候有对症不对症的区别,对于古书能善于阅读的人,又贵在善于运用。如果仅能看到外在的形似,而不能体察内在的神机。迷惘地执着于纸上陈言而尝试之,一旦使用不当,人们便会趁机议论这部书的扶阳之法是错误的而不可遵循了。唉,唉!扶阳是正理,有什么错误呢?因为使用者的不当,而一并归咎于前人立言之误,我恐怕这些人的学问也误于保阴之说,枉杀天下苍生更多而自己不曾察觉,可叹啊!
二月十三日,琢崖又书
雕版尚未完成,有人劝止我说:陶节庵录成《家秘》的本子,告诫他的儿子不要给别人看,恐怕浅陋的人妄加诋毁。你珍重这部书,收藏起来,选择合适的人给他看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刊刻雕版,昭示于世,不怕学识浅薄的人议论纷纷,或者加以涂抹,成为这部书的伤疤呢?我说:人心各不相同,所见不同,对这部书非议的,或加以涂抹的,像您所说的当然会有。然而难道就没有珍视它、宝爱它,更想重新刊印它,像古月老人父子那样的人吗!从前华佗能剖割积聚,清洗肠胃,他的方书被焚毁没有传下来,后人以此为遗憾,然而假使他的书还存在,恐怕说它荒诞不经的人一定很多,谁敢相信而使用呢?如今窦氏的書难道独独与华氏的书不同吗?我庆幸它能够保存到今天。赶快重新刊印它,化一册为千百册,希望它长留天地之间,而不至于湮灭无传。后人得到它,或许有相信而使用的,用它来起死回生、扶助衰危、疏通闭塞、解除郁结,而使之恢复平康。那么这部书实在是广施博济的良书,它对于天下百姓的功绩岂会少呢!那些抱持偏狭停滞之见的人,平时就啧有烦言,对于扶阳之理肆意排击;面临险证则袖手彷徨,不能救治。他们的学问优劣可以一目了然,他们言论的是非,又何足轻重呢!
二月二十六日,琢崖又书
王琦跋文详细记述了《扁鹊心书》在宋以后流传的真实历程。窦材原书于南宋绍兴年间刊行后,历经数百年湮没无闻,直至清代被医家胡珏(古月老人)偶然得之,视为至宝。胡珏精于医理,在原书基础上撰写百余条批注,多有发明。胡珏去世后,其子胡道周继承父业,曾向王琦展示此书并表达重刊之愿,但因家贫未能实现。又过了十多年,胡道周也已去世,其孙胡纪云拿出祖父手录副本,王琦感于故人遗志,恐此书再度湮灭,遂校勘付梓。这段叙述不仅是书林佳话,更反映了中醫典籍流传的艰难与可貴。
王琦在跋文中展现出严谨的学术态度。他敏锐地指出书中提及刘河间(金元时期)、朱丹溪(元代)、李时珍(明代)等人事迹,证明今传本非窦材原本原貌,必有后人增益。同时,他对窦材批评张仲景《伤寒论》的几处内容持保留态度,认为窦材"胶执其词,未尝融贯",但主张后人应"分别观之,能鉴其是,更能正其非",这种客观辩证的读书态度值得学习。
跋文第二段是全篇精华所在。王琦运用天人相应的思维,以天地间日月盈亏、寒暑交替、草木盛衰等自然现象为喻,论证"阳常有余,阴常不足"实乃造化自然之枢机。他指出芸芸众生不嫌阳有余、不苦阴不足,由此推导出扶阳之理较保阴更为重要的结论。这一论证既是对窦材学术思想的继承和发扬,也是王琦本人医学理念的集中体现。他高度评价窦材提出的"灼艾第一、丹药第二、附子第三"三法为"千古不磨之法",认为这是保命真诀。
跋文第三段中,面对有人以陶节庵秘藏家传之例劝阻刊刻,王琦以华佗方书焚毁不传为历史教训,力主广传此书。他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平时高谈阔论、肆意排击扶阳之理的人,"临险证则袖手徬徨,莫之能救",其学之优劣一目了然。王琦强调,扶阳非误,误在用之不当者;因用者之过而否定扶阳正理,实乃"夭枉天下苍生更多而曾不自觉",言辞痛切,充分展现了一位医家济世救人的高尚情怀。
王琦在跋文中系统阐发了"扶阳"思想的理论基础。他从天地自然规律出发,论证阳气在人生命活动中的主导地位。窦材提出的"灼艾第一、丹药第二、附子第三"三法,正是通过不同途径激发和补益人体阳气,以达保命延年之效。这一思想与当时盛行的温补学派相呼应,但更为旗帜鲜明地将扶阳置于核心地位。
窦材将灼艾(灸法)列为第一保命之法,体现了其对灸法的高度重视。王琦在跋文中对此予以充分肯定。灸法通过温热刺激穴位,能够温通经络、扶助阳气、驱散寒邪,是一种简便廉验的外治疗法,尤其适用于危重病证的救治。这是扁鹊心书学术体系中最具特色的内容之一。
王琦主张读古书既要"能鉴其是",又要"能正其非";用古方贵在"善读"与"善用"相结合。他指出"药与人有宜不宜之殊,方与证有对不对之异",强调临床用药必须因人制宜、辨证施治,不可执方刻舟。这一观点既维护了窦材的学术地位,又避免了盲目尊古的弊端。
王琦不顾他人劝阻,毅然刊刻《扁鹊心书》的举动,体现了中医学"博施济众"的优良传统。他认识到珍秘不传是许多中医典籍湮灭的重要原因,因此主张"化一帙为千百帙,冀其长留天地间"。这种开放共享的学术精神,对当今中医古籍的整理与传承仍有重要启示。
王琦跋文详细记载了《扁鹊心书》从宋至清的流传线索:窦材原刊 -> 湮没 -> 胡珏得之并批注 -> 胡道周继志 -> 胡纪云出示副本 -> 王琦校勘付梓。这条清晰的版本流传链,为研究《扁鹊心书》的版本源流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跋文中王琦对扶阳思想的系统阐发,是研究清代中医学术流派和扶阳理论发展的重要文献。他引用"阳常有余,阴常不足"这一自然观察来论证扶阳的合理性,既与朱丹溪"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之说形成有趣的对话,也为后世火神派思想的形成提供了理论基础。
王琦在跋文中展现的文本考辨方法——从书中提及后人名号推断文本非原貌,以及对"胶执其词"的批评——体现了清代考据学对医学文献研究的影响,是中医文献研究中"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方法的典范。
王琦强调"善读"与"善用"相结合,指出"药与人有宜不宜之殊,方与证有对不对之异",这一思想对中医临床实践具有重要指导意义。他匡正了世人因用者不当而否定扶阳原理的偏颇,为后世正确理解和运用扶阳之法提供了理论支撑。
王琦,字琢崖,号紫阳山民,清代乾隆年间医家、学者。生平事迹不详,但从跋文可知他与胡珏(古月老人)父子相交数十年,精于医理,长于校勘。他不仅重刊了《扁鹊心书》,还在跋文中对窦材的扶阳思想进行了深刻阐发,是清代中医文献保存与传播的重要人物。
胡珏,字念庵,号古月老人,清代医家。年五十外得《扁鹊心书》,手录副本并加批注百余条,"拾遗补阙",被誉为"窦氏功臣"。精于医理,善治危急重症和顽症痼疾。其子胡道周、其孙胡纪云相继保存该书副本,三代传承,终使此书得以重刊。
胡道周继承父亲胡珏医业,有志重刊《扁鹊心书》但因家贫未果,抱憾而终。胡纪云为胡珏之孙,持祖父手录副本出示王琦,最终促成了该书的重新刊刻,对中医典籍的传承功不可没。
窦材(宋) -> 原书刊行 -> 湮没数百年 -> 胡珏(清)得之批注 -> 胡道周继承 -> 胡纪云出示副本 -> 王琦校勘付梓(1765年)
王琦在跋文中对窦材扶阳思想的阐发,在中医学术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清代中后期以郑钦安为代表的火神派(扶阳派)的兴起,其理论渊源可以追溯到窦材和王琦的思想脉络。郑钦安在《医理真传》、《医法圆通》中强调"阳主阴从"、"治病重在扶阳"等观点,与王琦跋文中的论述一脉相承。扶阳理论的发展,反映了中医学术中对人体阳气重要性的持续认识和深化。
《扁鹊心书》从宋刊湮没到清季重刊的曲折经历,折射出中医古籍流传的普遍困境:刊行不易、保存维艰、传承困难。王琦"化一帙为千百帙"的出版理念,在当代数字化时代尤具启示意义——借助现代技术将古籍数字化、公开化,才是防止学术遗产湮灭的根本之道。
王琦在跋文中虽然力主扶阳,但并未否定保阴的重要性。他指出"治之者,扶阳保阴,各视其攸宜,损之益之,以期于至当而无偏焉",强调的是一种动态平衡。后世一些偏执扶阳者忽视了这一平衡思想,导致临床上的偏颇。正确理解扶阳与保阴的辩证关系,是学习扁鹊心书和扶阳学说的关键所在。
王琦提出的"善读"与"善用"相结合的读书方法,对当代中医学习具有重要指导意义。在中医教育中,既要重视经典文献的研读和传承,又要强调临床实践中的灵活运用,避免"执纸上陈言而尝试之"的教条主义。王琦"能鉴其是,更能正其非"的辩证态度,是中医学者应有的治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