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在江苏南通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一段中医史上极为罕见的传奇——一位学院出身的院长，与三位来自民间的草泽医人，共同谱写了一段中西医结合的华彩乐章。
这四位人物分别是：
朱良春与这三位民间医者的组合，被当时的中医界誉为南通"金三角"——这是一个学院精英与民间高手交汇碰撞的黄金组合。其中朱良春与季德胜、陈照的交集尤为传奇，三人共同构成了南通中医史上的不朽佳话。
朱良春先生早年师从上海名医章次公，章次公曾教导他"发皇古义，融会新知"，这八个字成为朱良春一生的座右铭。但朱良春对中医的理解远不止于书本——他深知，中医的生命力深深地扎根于民间。
朱良春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中国真正的医学在民间，民间医生中有不少身怀绝技的人物，他们对某些疾病的治疗有独到之处，这是千百年来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这种对民间医学的尊重和信任，贯穿了他的一生。
"我们中医的根在民间，如果离开了民间这个肥沃的土壤，中医就会枯萎。那些民间医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手里有真东西、有绝活，我们要去发现他们、尊重他们、向他们学习。"
——朱良春
1952年，朱良春创办了南通市联合中医院（后改为南通市中医院），并出任院长。当时的中国，中医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西医东渐，中医被一些人视为"封建糟粕"，处境艰难。但朱良春不仅坚守中医阵地，更展现出非凡的格局。
他认为，中医不能闭门造车，精英医学必须与民间医学相互融合。在他的观念里，没有"学院派"与"草根派"的分别，只有"能治病"与"不能治病"的区别。这样的胸怀，使他能够放下身段，一次次走进民间，寻访那些散落在乡间的奇人异士。
正是这种务实而开明的理念，为后来"金三角"的形成奠定了思想基础。朱良春不仅自己践行这一理念，还通过制度化的方式将民间医者引入医院体系，让他们在正规的医疗平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季德胜（1901-1981），江苏宿迁人，出生于一个蛇医世家。季家祖传蛇医秘方，到季德胜已经是第六代传人。季家的祖训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季德胜自幼跟随父亲季明扬走江湖、治蛇伤，练就了一身识别蛇类、配制蛇药的绝技。
季德胜的童年极为艰辛。6岁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靠走江湖卖蛇药为生。他们父子二人常常背着药箱，走遍苏北、山东、安徽一带的乡村。每到一地，父亲就让他抓来毒蛇当着围观群众的面表演——让毒蛇咬自己的手臂，然后敷上季家的祖传蛇药，展示其神奇疗效。这种看似"玩命"的表演，实际上是季家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营销方式。
"我季家的蛇药，是祖宗六代用命换来的。我父亲告诉我，做蛇医第一条不是技术，是胆量。你自己都不敢让蛇咬，病人怎么敢相信你？"
——季德胜
季德胜在几十年的江湖生涯中，积累了极为丰富的蛇伤治疗经验。他能够识别中国境内的几乎所有毒蛇，对不同蛇种的毒性、中毒症状、解毒方法了如指掌。他手中的季氏蛇药，由几十种草药配制而成，对于蝮蛇、眼镜蛇、五步蛇、竹叶青等毒蛇咬伤均有奇效。
1954年，朱良春听说了季德胜的大名。当时苏北一带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不怕蛇咬，就怕找不到季德胜。"朱良春敏锐地意识到，季德胜手中的蛇药秘方是国宝，绝不能让它在民间湮没失传。
于是，朱良春亲自前往宿迁寻访季德胜。第一次登门，季德胜对外人极为戒备——祖传秘方，岂能轻易示人？他避而不见。朱良春并不气馁，第二次又去，这次带上了自己的学生和医院的介绍信，诚恳地说明来意：不是要夺他的秘方，而是请他到医院坐诊，让更多的蛇伤患者能够得到救治。
季德胜被朱良春的诚意打动，但仍有顾虑——他一个江湖郎中，到正规医院去，能行吗？朱良春告诉他："你治病救人几十年，比很多科班医生都强。到医院来，你有固定的诊室，有医院的平台，能救更多的人。"
第三次登门，朱良春直接带来了南通市中医院的聘书。季德胜终于被这位院长的真诚所感动，答应到南通市中医院坐诊。1956年，季德胜正式加入南通市中医院，被聘为蛇伤专科医师。
进入医院后，季德胜面临着一个重大抉择：是否将祖传秘方公开？按照季家祖训，蛇药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必须严守秘密。但朱良春与他促膝长谈，告诉他："你的方子如果只是你一个人知道，最多救几百人、几千人。如果把它变成药厂批量生产的药，能救几万人、几十万人。"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季德胜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将祖传六代的蛇药秘方无偿捐献给国家。1958年，季德胜将秘方正式上交南通市中医院，南通市政府随即组织专家对药方进行科学研究和工艺改进，终于研制出"季德胜蛇药片"。
"祖宗传下来的方子，是为了救人。现在能让它救更多的人，祖宗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我一个蛇花子，国家给了我这么多荣誉和待遇，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季德胜谈及捐献秘方时的心声
季德胜蛇药片一经问世，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使用，成为中国治疗毒蛇咬伤的首选药物。1980年代，季德胜蛇药片被列为国家中药保护品种，其配方被收录于《中国药典》。至今，季德胜蛇药片仍然是国内治疗毒蛇咬伤最广泛使用的中成药之一，被誉为"中国蛇药第一品牌"。
| 项目 | 详情 |
|---|---|
| 药品名称 | 季德胜蛇药片 |
| 研发时间 | 1958年 |
| 药物性质 | 国家中药保护品种、《中国药典》收录 |
| 主要功效 | 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治疗各类毒蛇咬伤 |
| 适用蛇种 | 蝮蛇、眼镜蛇、五步蛇、竹叶青、银环蛇等 |
| 历史地位 | 中国应用最广的蛇伤中成药，享誉海内外 |
季德胜一生治愈蛇伤患者数以万计，其中不乏令人称奇的案例：
季德胜蛇药片的现代药理研究证实，其具有以下作用机制：
季德胜蛇药片的成功证明：民间秘方的价值不可低估。一个江湖郎中的祖传验方，经过科学整理和工艺改进，可以成为造福亿万患者的国家准字号药品。这是"从民间来，到正规去"的最成功案例之一。
陈照（1903-1975），江苏如东人，出身于草医世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颇有名气的民间医生，尤其擅长治疗"瘰疬"——即现代医学所称的淋巴结核。陈家祖传的"拔核膏"是一种外用药膏，专治瘰疬，能将硬结的淋巴结核"拔"出体外，使疮口愈合。
陈照自幼随父学医，走村串户为人治病。他性格内敛，不善言辞，但医术极为精湛。与季德胜的张扬不同，陈照为人低调，但他的"拔核膏"在当地却是无人不知——很多被医院诊断为需要手术切除淋巴结核的患者，经陈照用"拔核膏"外敷后，硬结逐渐软化缩小，最终消散痊愈。
瘰疬，即颈部淋巴结核，是结核杆菌侵犯淋巴结所致，中医称之为"瘰疬"或"老鼠疮"。这种病在古代极难治愈，患者颈部出现串珠状的硬结，破溃后形成瘘管，流脓淌水，缠绵难愈。西医治疗需要长期服用抗结核药物，严重者需要手术切除。
陈照的"拔核膏"由多种草药精心熬制而成，外敷于瘰疬患处，能够起到软坚散结、拔毒外出、去腐生肌的作用。据南通市中医院后来的临床统计，陈照用"拔核膏"治疗淋巴结核的有效率达到90%以上，很多经西医治疗效果不佳的患者，在他的治疗下获得了痊愈。
"陈家祖上看到太多人被瘰疬折磨，一辈一辈琢磨这个病，试了几百种草，才配出这个方子。'拔核膏'的名字就是我爷爷起的——把那个'核'拔出来，病就好了。"
——陈照讲述"拔核膏"的来历
在成功邀请季德胜之后，朱良春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民间奇才——陈照。与季德胜不同的是，陈照性格极为内向，对走出民间进入正规医院这件事顾虑重重。他觉得自己"没读过书""不会写病历""医院的规矩太多"，担心无法适应。
朱良春亲自登门拜访陈照，与他长谈数次。朱良春告诉他："你的拔核膏是宝贝，很多医院治不好的瘰疬患者，你都能治好。这样的人才是国家需要的。你不需要会写长篇的病历，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看病，医院会派医生给你做助手，帮你写病历、整理资料。"
为了打消陈照的顾虑，朱良春还特意安排了一位年轻医生给陈照当助手，负责记录病历和整理临床资料。这种"老草医+年轻秀才"的搭档模式，后来成为南通市中医院的一种独特传统。
在朱良春的真诚感召下，陈照最终同意到南通市中医院坐诊。1957年，陈照正式加入南通市中医院，担任中医外科医师，专治瘰疬（淋巴结核）。
陈照加入医院后，朱良春组织学术团队对"拔核膏"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研究：
经过朱良春团队的整理和推广，陈照的"拔核膏"从一种只在一个家族内部流传的秘方，变成了南通市中医院的特色制剂，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瘰疬患者前来求医。
中医认为"瘰疬"多因肝气郁结、痰湿凝聚所致，治疗以疏肝解郁、化痰散结为法。"拔核膏"的神奇之处在于：它通过外敷直接作用于病灶，药物渗透皮肤直达患处，实现了"外治内效"。这种外治法避免了口服药物的胃肠道刺激，对于体弱患者尤为适宜，体现了中医"内病外治"的独特思路。
季德胜和陈照加入南通市中医院后，朱良春创造性地建立了一种多学科协作的诊疗模式。虽然季德胜专攻蛇伤、陈照专治瘰疬，但临床上很多疾病往往错综复杂，需要多位专家共同会诊。朱良春经常组织三人一起查房，针对复杂病例进行讨论，各展所长。
这种"金三角"会诊模式，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朱良春是理论大家，善于从中医经典中寻找理论依据；季德胜是实战高手，对药物的运用大胆而精准；陈照则是外治大师，在外用药膏的调配和使用上有着独特的经验。三人各有所长，互相补充，形成了"理论+内治+外治"的完整治疗体系。
案例一：蛇伤合并严重感染
1961年，南通某渔民被蝮蛇咬伤左臂，伤口迅速溃烂坏死，合并严重的细菌感染，高烧不退。患者被送医时已经出现败血症的早期症状，病情极为危重。
季德胜首先用蛇药片大剂量口服并外敷，控制了蛇毒的进一步扩散。但感染问题仍然严重——伤口周围组织大片坏死，脓液渗出，恶臭难闻。陈照查看后，认为这是典型的"毒瘀互结"，建议在季德胜蛇药外敷的同时，加用他的"拔毒生肌散"（陈照家传的另一种外用药），以去腐生肌、拔毒外出。
朱良春综合二人意见，制定了"内服蛇药解毒+外敷拔毒生肌散+中药汤剂扶正"的综合治疗方案。一周后，患者体温恢复正常，伤口坏死组织开始脱落，新鲜肉芽组织生长。治疗一个月后，伤口完全愈合，左臂功能基本恢复。
"这个病人的能救活，靠的是三个人。——季德胜的蛇药是'釜底抽薪'，把蛇毒的根给断了；陈照的外用药是'清理门户'，把坏死的组织拔出来；朱院长的方子是'扶正固本'，让病人有抵抗力去战胜疾病。三个环节，缺一不可。"
——南通市中医院老医生回忆
案例二：颈部淋巴结核合并类风湿
1963年，一位40岁的女性患者前来就诊。她患颈部淋巴结核多年，颈侧有多个串珠样硬结，部分已经破溃流脓。同时，她还患有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双手关节肿痛变形，行动困难。
陈照用"拔核膏"外敷颈部淋巴结核，同时配合内服中药。但患者的类风湿问题严重影响了整体恢复，免疫功能的紊乱使得淋巴结核的治疗效果不佳。
朱良春在会诊中提出，类风湿属于中医"痹证"范畴，与痰瘀互结有关。他联想到自己正在研究的虫类药——蜈蚣、全蝎、地龙等虫类药有搜风通络、化痰散结的作用，与陈照的"拔核膏"外治相配合，内外夹攻，效果更好。
朱良春遂在处方中加入全蝎、蜈蚣、蕲蛇等虫类药，配合陈照的外治方案。治疗三个月后，患者颈部淋巴结核明显缩小，关节肿痛也显著减轻。这个案例成为朱良春虫类药治疗痹证的经典案例之一，也证明了金三角协作的独特价值。
案例三：疑难皮肤溃疡
1965年，一位糖尿病患者因下肢皮肤溃疡长期不愈前来求诊。患者小腿有一处约5厘米×8厘米的溃疡面，深及筋膜，经多家医院治疗一年多无效，几近绝望。
朱良春组织会诊，诊断此为"气阴两虚、瘀血阻滞"所致的难治性溃疡。季德胜建议用蛇药片外敷——他早年曾用蛇药治疗过类似的顽固性溃疡，发现蛇药有很好的去腐生肌作用。陈照则贡献了他的"生肌散"配方，用于促进肉芽组织生长。
三人制定方案：先用季德胜蛇药外敷1周清除坏死组织，再用陈照的生肌散促进愈合，同时朱良春开具益气养阴、活血通络的中药内服。经过6周的治疗，溃疡面完全愈合，患者感激涕零。这一案例后来被写入南通市中医院的学术论文中，成为中西医结合治疗难治性溃疡的范例。
南通"金三角"的形成，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正处于百废待兴的时期，医疗卫生资源极度匮乏。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朱良春以超前的眼光和博大的胸怀，打破学院与民间的壁垒，创造了这个中医史上的奇迹。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不能不感叹：如果当年朱良春没有三顾茅庐去请季德胜，季德胜的蛇药秘方很可能随着他的离世而失传；如果朱良春没有诚恳地邀请陈照，"拔核膏"这门绝技也可能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朱良春不仅是两位民间奇才的"伯乐"，更是中华医学宝贵遗产的"守护者"。
南通"金三角"的故事虽然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但对于今天的中医发展，仍然具有极其重要的启示意义：
"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写了多少本书、治了多少病人，而是发现了季德胜、陈照这样的民间奇才。他们让我看到了中医的真正力量——不在高堂之上，而在百姓之中。"
——朱良春晚年回顾
今天，季德胜蛇药片已经发展成南通精华制药的核心产品，行销全国乃至海外。南通市中医院仍然保留着蛇伤专科，传承着季德胜的蛇医技术。"拔核膏"的配方经过改良后，也在临床继续使用。而朱良春的虫类药学术思想，则通过他的著作和弟子得到了广泛传承。
虽然三位大师都已仙逝，但南通"金三角"的精神——开放的胸怀、求贤若渴的态度、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格局——作为中医史上的一座丰碑，永远值得后人铭记和学习。
随着现代教育体系的普及和城镇化进程的加速，传统意义上的"民间中医"正在急剧减少。那些散落在乡间的祖传秘方和独门绝技，正在面临失传的危机。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护和传承民间医学遗产，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时代课题。我们是否需要建立一套类似"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间医学保护机制？
现代中医教育以学院化和标准化为主导，这在提高中医整体水平的同时，也导致了中医与民间土壤的某种"脱节"。今天的中医学生更多的是在课堂上学习理论，而很少有机会接触民间医者的实战经验。中医教育是否应该增加"田野调查"的内容，让学生走进民间去发现和学习？
季德胜蛇药片的成功，为民间验方的现代化开发提供了一个经典范本。但今天，中药新药研发的成本越来越高、周期越来越长，很多有价值的民间验方因为缺乏商业价值而无人问津。能否建立一种"公益+市场"相结合的验方开发机制，让更多的民间瑰宝得到科学整理和开发利用？
朱良春、季德胜、陈照的组合，本质上是一个"中医命运共同体"——不同背景、不同专长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互相成就。今天，中医面临的环境比那个年代更加复杂——既有西医的竞争压力，也有自身传承断层的危机。中医界是否能够再次凝聚起这种"共同体"意识，放下门户之见，携手面对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