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春传——从寒门少年到国医大师的八十年医道

民族医学学习笔记 · 国医大师专题

人物:朱良春(1917-2015)

称号:首届国医大师、虫类药大师、医林怪杰

核心贡献:创立中医虫类药学学科体系,系统研究虫类药第一人

学术传承:师从章次公,"发皇古义,融会新知"

关键词:朱良春、虫类药、章次公、南通中医院、痹证、顽症从瘀、久病入络、季德胜蛇药

一、人物概述

朱良春(1917年8月—2015年12月14日),江苏镇江人,后定居南通。首届"国医大师"称号获得者(2009年,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评选),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届学部委员,虫类药研究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他是中医史上系统研究虫类药的第一人,建立起了完整的中医虫类药学学科体系,著有《虫类药的应用》《朱良春用药经验集》《朱良春医集》等经典著作,在中医界享有极高声誉。因其用药风格独特、善于使用马钱子、斑蝥、蟾酥等有毒中药攻克顽症,被业界尊称为"医林怪杰"。

朱良春的一生跨越了民国、抗战、新中国建立、改革开放直至新世纪,从南通寒门少年到中国中医科学院的学部委员,八十年的行医生涯堪称传奇。他创办了南通市中医院并担任院长三十余年,发掘了季德胜(蛇药)、陈照(瘰疬)等民间中医人才,形成了中医史上著名的"南通金三角"。

项目内容
姓名朱良春
生卒1917年8月 — 2015年12月14日(享年98岁)
籍贯江苏镇江(生于镇江丹徒,长于南通)
师承章次公(近代中医大家,章太炎弟子)
核心成就系统研究虫类药第一人;创办南通中医院;首届国医大师
代表著作《虫类药的应用》《朱良春用药经验集》《朱良春医集》
学术思想"发皇古义,融会新知";"顽症从瘀";"久病入络"
主要领域痹证(类风湿)、肿瘤、肝病、自身免疫病、虫类药应用
历史地位首届国医大师(30人之一),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
核心定位:朱良春是中国当代中医界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他既是学术大家——建立了虫类药学科体系,又是临床大家——以虫类药攻治顽症疗效卓著;既是教育家——培养了大批中医人才,又是组织家——创办医院、发掘民间人才。他的身上浓缩了二十世纪中医发展史的关键篇章。

二、少年立志——从寒门到学医

家世背景

1917年8月,朱良春出生于江苏镇江丹徒县一个贫寒的农家。父亲朱鸿逵以种田为生,母亲亦为农家妇女。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生活十分拮据。在他幼年时,家道中落愈发严重,常常食不果腹。正如那个时代无数贫寒子弟一样,读书求学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

然而命运在他幼年时便埋下了一颗种子。朱良春年幼时体质瘦弱,时常患病。有一次他罹患重病,高烧不退,家中无钱延请西医,便请来当地一位老中医诊治。老中医仅用三剂中药便让他转危为安。这次经历在他的心灵深处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原来草根树皮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可以起死回生。从那时起,学医的念头便开始在他心中萌发。

少年往事:一剂药改变一生

据朱良春晚年回忆,他八九岁时曾患伤寒重症,高烧旬日不退,当地西医束手无策。家人请来了一位走方郎中,诊脉后只开了三味药——柴胡、黄芩、甘草,仅花了几个铜板。服药后当夜大汗淋漓,次日热退身凉。少年朱良春趴在床头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汤,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好奇:"就这么几根草,就能把快要死的人救活?"

这件事成为他一生行医的起点。此后他常去镇上药铺,看药师抓药,闻药香,问药名。药铺的掌柜见他好学,便教他背诵《药性赋》。朱良春天资聪颖,不过数月便将《药性赋》四百味背得滚瓜烂熟。这位掌柜后来对人说:"这孩子将来必是当大夫的料。"

学医缘起

1934年,17岁的朱良春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苏州国医专科学校。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苏州国医专科学校是当时江南地区著名的中医学校,汇集了大批中医精英任教。在这里,朱良春受到了系统的中医教育,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然而好景不长。1935年,因家庭经济实在难以为继,朱良春被迫辍学。他怀着不甘的心情回到南通,在亲友的帮助下进入当地一家药铺做学徒。白天抓药、制药,夜间挑灯夜读,从《伤寒论》《金匮要略》到《温病条辨》,一本一本地啃。他把学徒的微薄收入几乎全部用来买书,生活清苦却精神富足。

"那时我白天在药铺干活,晚上就着一盏油灯读书。冬天的南通冷得刺骨,我就把被子裹在身上,脚伸进稻草里取暖。有一回读《伤寒论》入了迷,一直读到鸡叫才发觉天亮了。那时的日子苦,但心里是甜的,因为我知道,书里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用来救命。"

——朱良春晚年回忆学徒岁月

1936年,一个改变他一生的机会到来了。他听闻上海中国医学院正在招生,且可以为优秀贫寒学生提供助学金。朱良春毅然决定——去上海!这是他人生的第二个重要转折点,也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导师:章次公。

本章小结

朱良春的少年经历塑造了他一生坚韧不拔的性格。贫寒的家境没有压垮他的志向,反而磨砺出他如饥似渴的求知欲。从一碗药汤中看见中医的神奇,从药铺学徒到医学院学生,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坚定。"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的种子,其实早在此时便已种下——他既有传统学徒的功底,又有现代医学院的视野,这正是他日后成为一代大师的根基。

三、师从章次公——"发皇古义,融会新知"

苏州国医与上海中国医学院

1936年秋,19岁的朱良春带着仅有的几块银元和一箱旧书,乘船从南通来到上海。上海中国医学院成立于1935年,由中医界有识之士创办,旨在以现代教育模式培养中医人才。学院的师资阵容极为强大——章次公、陆渊雷、时逸人、张赞臣等中医大家均在此执教。

入学的第一天,朱良春便听说了一位传奇人物——章次公。章次公(1903-1959),名成裕,字次公,江苏镇江人(与朱良春同乡),是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入室弟子,精研经方,兼通中西,在中医界有"小先生"之称。他的教学方法与众不同:既讲《内经》《伤寒》等经典,又引入现代医学的解剖、生理、病理知识,要求学生"两条腿走路"。

章次公其人

章次公(1903-1959),江苏镇江人,师从章太炎学习国学,后攻读中医。他是中国近代中医史上最具革新精神的人物之一。章次公主张"发皇古义,融会新知",认为中医必须吸收现代科学知识才能生存发展。他常说:"不要做守旧的国粹派,也不要做盲目的西化派,要做明理的中医。"曾任卫生部中医顾问,为新中国中医政策的制定做出重要贡献。1959年因积劳成疾逝世,年仅56岁。

拜师章次公

章次公授课时旁征博引、融贯中西的风格深深吸引了朱良春。有一次章次公在课堂上讲到"桂枝汤",不仅详细剖析了《伤寒论》的原文,还从现代药理学的角度讲解桂枝、芍药的成分和作用,甚至引用日本汉方医学的研究数据。这种融汇古今中外的讲学方式让朱良春耳目一新。

课后,朱良春鼓起勇气找到章次公,表达了拜师的愿望。章次公看着这个衣衫朴素但眼神炽热的年轻人,问道:"你为什么要学医?"

朱良春答道:"为救人。"

章次公又问:"中医现在被很多人看不起,有人说要废除中医,你怎么看?"

朱良春沉思片刻:"那是中医本身还不够好。如果我们能把中医学透、用好,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疗效,谁又能废除得了?"

章次公听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从此,朱良春正式成为章次公的入室弟子。除了在课堂上听课,他每周还要到章次公的寓所去两三次,跟师临证、抄方、整理医案。章次公从不收他的学费,有时见他生活拮据,还暗中资助他。

"发皇古义,融会新知"——这八个字是章师一生的座右铭,也成为我毕生遵循的准则。章师教导我们:做中医不能固步自封,古人留下来的宝贵经验要继承,但绝不能墨守成规。要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用现代科学的知识来阐释和发展中医。可惜章师走得早,他的很多想法都没来得及实现。作为学生,我有责任把他的事业继续下去。

——朱良春回忆恩师章次公

章次公的教诲

章次公对朱良春影响最深的有三点:

  1. 经典为本,兼通现代:章次公要求学生精读《内经》《伤寒》《金匮》《本经》四部经典,同时必须学习现代医学知识。他常说:"一个中医如果不懂现代医学,就不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里。"
  2. 不迷信古人,不轻视民间:章次公认为中医的智慧既存在于经典中,也存在于民间。他鼓励学生向民间医生学习,搜集单方、验方。这一思想直接影响了朱良春后来发掘季德胜、陈照等民间医家的行动。
  3. 医德为先,济世为本:章次公为人正直,行医不计报酬,对贫苦患者常常分文不取。他告诫朱良春:"医生这个职业,不是用来发财的。如果想着发财,就不要学医。"
章次公对朱良春的核心影响:"发皇古义,融会新知"这八字真言贯穿了朱良春一生的学术实践。他后来在虫类药研究中的"古为今用、中西参照"方法,在临床中的"辨证与辨病相结合"思路,在人才培养上的"开放包容"理念,无不源于章次公的教导。可以说,没有章次公,就没有后来的朱良春。

本章小结

师从章次公是朱良春一生的关键转折点。章次公不仅传授给他医学知识和临床技能,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种思维方式——不守旧、不盲从、以疗效为检验标准、以创新为发展动力。这种开放包容、实事求是的精神,成为朱良春日后所有学术成就的思想底色。他从章次公手中接过的不仅是医术,更是一种使命——让中医在现代社会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四、创办南通中医院——捐献全部家产

时代的召唤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上海沦陷。上海中国医学院被迫停办,朱良春不得不中断学业,返回南通。此时南通也已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流行。面对满目疮痍的景象,朱良春深感"救人"的紧迫性。他开始在南通乡下行医,用所学的知识为穷苦百姓治病。

抗战胜利后,朱良春已经在南通一带积累了相当的名气。但真正促使他创办医院的,是一件触动他内心的事——1946年,南通爆发霍乱疫情,死者无数。朱良春和几位同道不分昼夜地救治病人,但缺乏正规的医疗机构,条件极为艰苦。这次经历让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一家真正属于老百姓的中医院

霍乱中的抉择

1946年夏秋之交,南通霍乱大流行。朱良春亲眼看到,一个壮年汉子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开始剧烈吐泻,到半夜人就没了。因为缺乏隔离和救治条件,一家几口相继死去的情况并不罕见。朱良春和几位同道在城隍庙前支起大锅熬药,每天接诊数百人。一位老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孙子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朱先生,救救我的孙子!"

朱良春用中药救治了那个孩子,但这件事让他想了很久:"我一个人一天能看多少人?一百个?两百个?可南通有几十万人啊。一个人看病救不了天下人,必须有医院,有制度,才能让更多的人得到救治。"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强烈。

草创的艰辛

1952年,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朱良春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捐出全部家产创办南通市中医院

他把自己多年来行医积攒的全部积蓄——折合当时币值约两万多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全部拿了出来,又变卖了妻子的首饰、家中的房产,甚至连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都一并捐出。他的妻子起初不理解,但朱良春对她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下医院,能救千千万万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创业之初极其艰难。医院的选址是一处破旧的祠堂,仅有几间漏雨的瓦房。朱良春带领大家自己动手修缮房屋、制作药柜、采集中药材。没有病床,就用门板搭;没有药碾子,就用石臼捣。最初只有五名医生、三名护士,但就是这样简陋的条件下,南通市中医院诞生了。

"办医院那天,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老百姓有一个看病的地方。那时候的医院是啥样?三间破瓦房,几张旧桌子,药柜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但我不怕,有病人来就是希望。开业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我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朱良春回忆创办南通中医院往事

任职三十年

南通市中医院成立后,朱良春担任院长长达三十余年(1952-1984年)。在他的带领下,医院从最初的破祠堂,逐步发展为拥有完整科室、先进设备、上百张病床的综合性中医院。他实行"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方针,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有一技之长,都欢迎来医院工作。正是这种开放的用人理念,为他后来发掘季德胜、陈照等民间奇才埋下了伏笔。

朱良春在医院管理中贯彻了他一贯的理念:

年份发展里程碑
1952年捐献全部家产,创办南通市中医院,任首任院长
1956年发掘季德胜,将季德胜蛇药纳入医院制剂体系
1958年建立中医外科特色病区,瘰疬(淋巴结核)治疗闻名全国
1960年代开展虫类药系统性临床研究,建立风湿病专科
1978年医院迁入新址,床位扩展至200张,成为全省重点中医院
1984年卸任院长,但仍坚持每周出诊

本章小结

捐献全部家产创办南通中医院,是朱良春人生中又一个关键转折。这不仅体现了他"不为良相,即为良医"的济世情怀,更奠定了他此后数十年学术研究和临床实践的平台基础。从个人的悬壶济世到创办一家医院,他完成了从医生到医院建设者的角色转变。南通中医院后来成为全国地市级中医院的标杆,与朱良春三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密不可分。坊间至今流传着一句话:"南通中医院是朱良春用家产换来的。"

五、医林怪杰之名

"怪"在何处?

朱良春在中医界有一个响亮的称号——"医林怪杰"。这个称号并非自封,而是同行和患者对他独特的医术风格发自内心的赞誉。那么,他究竟"怪"在哪里?

第一怪:善用毒药。朱良春是中医界公认的"毒药高手"。他极其善于使用马钱子、斑蝥、蟾酥、全蝎、蜈蚣等有毒中药,用常人不敢用的剂量,治疗常人治不了的顽症。他有一句名言:"毒药不是用来毒人的,是用来攻病的。用得好,毒药就是仙药。"

第二怪:以虫攻顽。大多数中医在使用全蝎、蜈蚣、地龙、水蛭等虫类药时都是小剂量、佐使用,朱良春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虫类药作为主力军,大剂量使用,专攻痹证、肿瘤等顽固性疾病。他开发了著名的"朱氏虫类药体系",被业界称为"虫类药第一人"。

第三怪:胆大心细。朱良春用药之大胆令人咋舌,但其谨慎细致也同样令人叹服。他使用马钱子时,从炮制方法到服用剂量都有极其严格的规定,每个环节都不敢马虎。精于毒理、明于药性,胆大而心细,这是真正的"艺高人胆大"。

朱良春的"毒药观"

朱良春认为,中药的"毒性"是一个相对概念。所谓"毒药",本质上是药性偏性大、作用猛烈的药物。偏性大的药物,用对了是治病利器,用错了才是毒。他提出了使用有毒中药的三个原则:

  1. 明炮制:毒性药物的炮制方法至关重要,如马钱子必须砂烫至鼓起、呈棕褐色方可入药
  2. 控剂量:从小剂量开始,逐步增加,密切观察患者反应
  3. 知配伍:通过合理配伍来制约毒性,如用甘草、绿豆等解药毒

类风湿传奇案例

在朱良春的临床生涯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当属他用虫类药治疗类风湿关节炎(中医称为"尪痹")的故事。

二十年顽疾,三月而愈

1972年,一位来自无锡的46岁女性患者被家人抬进了南通中医院。患者患类风湿关节炎已二十年,全身关节严重变形,手指弯曲如鸡爪,双膝僵直不能屈伸,卧床不起已三年。患者遍访沪上各大医院,均被告知"无法治愈",西医使用激素治疗后副作用严重,身体越来越差。

朱良春诊察后,开出了一张令在场年轻医生瞠目结舌的方子——全蝎、蜈蚣、乌梢蛇、蕲蛇、地龙、土鳖虫、蟾酥,加上马钱子。这哪里是药方,简直是一张"毒虫宴"!

但就是这张方子,患者服用一个月后,关节疼痛明显减轻,能自己翻身;两个月后,能坐起来吃饭;三个月后,竟然在搀扶下下地走路了!半年后,患者恢复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二十年的顽疾被攻克。

此事一时轰动医界,朱良春"医林怪杰"的名号从此传遍大江南北。

"痹证之病,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但病久则入络,入络则血瘀,瘀而不通则痛。虫类药善于走窜搜剔,能深入经络骨骱,把藏在最深处的病邪搜刮出来。我用虫类药治痹证,不是另辟蹊径,而是遵循古训——'久病入络,非虫类药不能达也'。"

——朱良春谈虫类药治痹证

"顽症从瘀"学术思想:朱良春提出"顽症从瘀"的著名观点,认为顽固性疾病的共同病机是"久病入络,络脉瘀阻"。虫类药具有"飞者升,走者降,有血者入血,无血者走气"的特性,善于深入经络、搜剔瘀滞,是治疗顽症的不二选择。这一理论为虫类药在痹证、肿瘤、自身免疫病等领域的广泛应用奠定了理论基础。

本章小结

"医林怪杰"的称号看似一个"怪"字,实则是对朱良春独特医术的最高褒奖。他的"怪"源于对药性深刻的理解和数十年临床经验的沉淀。善用毒药、以虫攻顽、胆大心细——这些特点背后是他对中医理论的精准把握和对患者高度负责的态度。类风湿传奇案例证实了他在痹证治疗领域的超凡造诣,也为"顽症从瘀"理论提供了有力的临床证据。

六、金三角组合——季德胜、陈照的发掘故事

在中国中医史上,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传奇组合——"南通金三角"。这是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通地区涌现出的三位民间中医奇才:朱良春、季德胜(蛇药专家)、陈照(瘰疬专家)。三人在各自的领域都达到了顶尖水平,相互配合、彼此成就,成为中医史上的一段佳话。

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个"金三角"的形成,正是朱良春一手促成的

发掘季德胜

季德胜(1901-1982),江苏南通人,祖传蛇医。他从小跟随父亲上山采药、捉蛇、治蛇伤,练就了一手治疗毒蛇咬伤的绝技。但他性格孤僻,不愿与人交往,独家秘方从不外传。

1956年,朱良春得知南通乡间有一位"蛇化子"(当地人对蛇医的称呼)治蛇伤非常厉害,便亲自下乡寻找。第一次见面,季德胜对他十分冷淡,摆手说:"我的方子只传儿子,不传外人。"朱良春并不气馁,一连去了七次。第七次去的时候,正赶上季德胜在为一名被蝮蛇咬伤的重症患者治疗,朱良春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帮忙。他熟练地清洗伤口、挤压毒血、协助敷药,动作比季德胜的儿子还麻利。季德胜问他:"你一个正规医院的院长,怎么愿意干这粗活?"

朱良春回答:"什么正规不正规,能救人就是好医生。"

这句话打动了季德胜。他终于同意把祖传蛇药秘方贡献出来,并接受南通中医院的聘请,担任蛇伤科主任。此后,朱良春又组织科研人员对季德胜的蛇药进行系统研究,将其开发为"季德胜蛇药片",成为国家首批保密中药品种,至今仍在临床上广泛应用。

"老季(季德胜)是个奇人。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蛇的习性了如指掌。他的蛇药方子看着简单,就那么几味药,但配伍之精妙令人叹服。我曾用现代药理学的方法分析过他的方子——抗炎、抗毒、增强免疫、保护心肾功能,每味药都有它的道理。这就是中医最宝贵的东西——来自民间的、经过千百年验证的经验。"

——朱良春谈季德胜蛇药

发掘陈照

陈照(1909-1998),江苏南通人,专治瘰疬(淋巴结核)的民间医生。他的外用药"拔核膏"能将瘰疬的核(结核病灶)从体内拔出,疗效极为显著。

陈照的经历更为传奇。他本人曾是瘰疬患者,脖子上的淋巴结核溃烂流脓,久治不愈。后来遇到一位游方僧人,用祖传的"拔核膏"将其治愈。陈照遂拜僧人为师,学得此技。他感念治病的恩情,立志以同样的方法救助他人,数十年来在南通一带治愈了上万名瘰疬患者。

朱良春得知陈照的事迹后,同样亲自登门拜访。有了季德胜的前例,陈照对朱良春的来访颇为欢迎。两人一见如故。陈照说:"我这方子不传给那些只想发财的人。朱院长你办医院是为了老百姓,我信得过你。"于是,陈照的"拔核膏"也被纳入南通中医院的制剂体系,并在朱良春的帮助下进行了制剂规范的改进。

南通金三角

"南通金三角"是中医史上一段独特的佳话。三位人物各有所长:

  • 朱良春——学院派出身,理论功底深厚,精通内科疑难杂症,善于运用虫类药
  • 季德胜——民间蛇医,祖传秘方,在毒蛇咬伤治疗方面独步天下
  • 陈照——民间疡医,以"拔核膏"治疗瘰疬,疗效卓著

三人背景迥异——一个是科班出身的大医院院长,两个是目不识丁的民间草医。但在朱良春的联络组织下,三股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学院派与民间派相结合"的中医发展新模式。这不仅是朱良春个人胸怀的体现,更是中医"海纳百川"精神的生动写照。

朱良春的"民间发掘"理念:朱良春认为,中医的根在民间。他一生始终坚持三条原则:第一,不轻视民间医生,民间有许多经得起实践检验的宝贵经验;第二,要帮助民间医生将经验系统化、科学化;第三,民间秘方属于全社会,不应私藏。这种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态度,使他成为联结"大雅之堂"与"江湖之远"的桥梁。

本章小结

发掘季德胜和陈照的故事,是朱良春人格魅力和事业格局的最佳体现。作为一个正规医院的院长,他能够放下身段,"七顾茅庐"请出季德胜,毫无架子地与民间医生交流合作。他的眼中没有门户之见,只有疗效和病人的利益。"南通金三角"的形成,实质上是朱良春"藏医于民、取医于民、还医于民"理念的实践成果。这段佳话至今仍在中医界广为传颂。

七、学术巅峰——虫类药体系与国医大师

虫类药研究之路

朱良春对虫类药的研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贯穿了他整个学术生涯的一条主線。从1950年代开始收集民间虫类药应用经验,到1960年代开展系统的临床观察,再到1980年代出版《虫类药的应用》,前后历时三十余年。

虫类药在中医古籍中虽有记载,但从未有人进行过系统的梳理和研究。《神农本草经》中收录了约30种虫类药,《本草纲目》增加到约100种,但历代医家大多将它们作为辅助药物使用,从未将其提升到"学科"的高度。朱良春意识到,虫类药具有"飞者升,走者降,有血者入血,无血者走气"的独特药性,在治疗顽症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必须进行系统化、理论化的研究。

朱良春虫类药分类体系

朱良春将临床常用的虫类药按照功效分为八大类:

  1. 攻坚破积类:全蝎、蜈蚣、土鳖虫、水蛭——用于癥瘕积聚、肿瘤
  2. 活血化瘀类:地龙、水蛭、虻虫、蟅虫——用于血瘀证、心脑血管病
  3. 行气和血类:九香虫、蟋蟀——用于气滞血瘀、脘腹胀痛
  4. 祛风通络类:蕲蛇、乌梢蛇、白花蛇、全蝎——用于痹证、中风偏瘫
  5. 息风定痉类:全蝎、蜈蚣、僵蚕、蝉蜕——用于抽搐、震颤、惊风
  6. 清热解毒类:蟾酥、露蜂房——用于疮疡肿毒、癌肿
  7. 化痰散结类:僵蚕、海蛤壳——用于瘰疬、痰核
  8. 补益培本类:冬虫夏草、桑螵蛸、海马——用于虚证、肾虚阳痿

1984年,朱良春的扛鼎之作《虫类药的应用》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这是中医史上第一部系统研究虫类药的专著,填补了中医学科体系的一项空白。书中收载虫类药110余种,附验方300余首,既有文献考证,又有理论阐发,更有大量临床案例。此书一出,立即在中医界引起轰动,被公认为"虫类药学的奠基之作"。

虫类药学科的创立意义:朱良春创立的中医虫类药学,在中医学中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学科方向。这一学科的建立具有三重意义:第一,系统整理了散在历代文献中的虫类药应用经验;第二,建立了虫类药的分类标准和临床应用规范;第三,为现代药理研究提供了中医理论框架。如今,"虫类药"已经成为中医学中的一个重要分支,朱良春被誉为"虫类药之父"。

国医大师的荣誉

2009年,在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评选出首届"国医大师"30人。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对中医界人士最高规格的表彰。时年92岁的朱良春毫无悬念地入选,成为首届国医大师之一。

此时的朱良春已经行医七十余年。从上海中国医学院的穷学生,到享誉海内外的中医泰斗,他用一生践行了"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的嘱托。在颁奖典礼上,朱良春的发言令人动容: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当一个好医生。什么是好医生?就是能治好病人的医生。中医有几千年的历史,它不会因为有人废止就消亡,也不会因为有人吹捧就万能。中医的生命力在临床,在疗效。我希望年轻人记住:做中医最重要的是把书读透,把病看好,把病人放在心上。"

——朱良春在首届国医大师颁奖典礼上的发言(2009年)

2010年,朱良春又受聘为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届学部委员。这是中国中医药研究最高学术机构的最高荣誉,标志着他的学术成就得到了国家最高层面的认可。

本章小结

从《虫类药的应用》的出版到国医大师的荣誉,朱良春的学术生涯在九十岁前后达到了巅峰。他用三十年的时间系统研究虫类药,创立了一个全新的学科体系,填补了中医学术的空白。而"国医大师"的称号,则是对他八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为中医事业奋斗的最高褒奖。更重要的是,即便在取得了如此高的成就之后,他依然保持着谦虚朴实的本色,把"当一个好医生"作为自己一生最大的成就——这种赤诚之心,比任何荣誉都更加珍贵。

八、晚年岁月——行医至九十八岁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获得国医大师的荣誉后,朱良春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常说:"人老了,但脑子不能老,学问不能停。"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他依然保持着极其规律的工作节奏:

2014年,97岁的朱良春还出版了他的最后一部著作《朱良春医集》,将自己毕生的临床经验和学术思想进行了系统总结。这部书共计80余万字,是他留给后学最珍贵的遗产。

"我已经九十多岁了,不知道还有几年时间。但我心里不慌,因为该读的书读过了,该看的病看过了,该写的书写过了。中医这门学问,我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如果后人能从我这里得到一点启发,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就没有白活。"

——朱良春2014年接受采访时如是说

最后的时光

2015年初,朱良春的身体状况开始下降。但他依然保持着乐观的心态,每天在院子里散步,看书读报,与前来探望的学生们谈医论道。他的家人回忆说,老人最后几个月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翻看那本已经磨破了边的《神农本草经》,在上面写写画画,似乎总也看不够。

2015年12月14日凌晨,朱良春在南通家中安详离世,享年98岁。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那个从民国走来的最后一代传统中医学家、那个用手抓药、用眼望诊、用心济世的老中医,永远地离开了。

追悼会那日,来自全国各地数千人自发前来送别。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了门外的大街上。有患者跪地痛哭,有学生长跪不起,有素不相识的市民在路边默哀。南通全城为之动容。

最后一剂处方

朱良春临终前一个月,还为学生批改了一份毕业论文。论文的题目是《虫类药在痹证治疗中的应用》。他用颤抖的手在论文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大到理论框架的调整,小到一条引文的出处,一丝不苟。在论文的最后一页,他写下了一句批语:

"治痹不难于用药,而难于辨证。辨证不明,用药则罔。切记,切记。"

这十六个字,是朱良春留给后学的最后教诲。

1917年 — 出生于江苏镇江丹徒
1934年 — 考入苏州国医专科学校
1936年 — 进入上海中国医学院,拜师章次公
1937年 — 抗战爆发,返回南通行医
1952年 — 捐尽家产创办南通市中医院,任院长
1956年 — 发掘季德胜,将其蛇药纳入医院体系
1958年 — 发掘陈照,"南通金三角"成型
1984年 — 《虫类药的应用》出版;卸任院长
2009年 — 获评首届"国医大师"(30人之一)
2010年 — 受聘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
2015年 — 12月14日逝世,享年98岁

本章小结

朱良春的晚年,是行医至最后一刻的壮丽晚霞。从92岁获评国医大师到98岁离世,他在人生的最后六年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学术生命力——出诊、写作、带教、研究,不曾一日懈怠。他留给后世的不仅是那些专著和理论,更是一种精神——"活到老,学到老,行医到老"的医者精神。那份临终前还在批改的毕业论文,是他对中医事业最深情的告白。

九、核心要点总结

核心学术贡献:朱良春系统研究了虫类药的临床应用,建立了中医虫类药学的完整学科体系。他分类梳理了110余种虫类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和配伍应用,使虫类药从散在的经验上升为一门系统的学问,填补了中医学科建设的重要空白。
核心学术思想:
  1. "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继承传统而不守旧,吸收新知而不媚外,是朱良春一生治学的基本原则
  2. "顽症从瘀"——顽固性疾病多与血瘀有关,治疗必须活血化瘀、通络搜剔
  3. "久病入络"——病程日久则邪入经络,非一般草木之品所能及,必须使用虫类药搜剔络脉
  4. "辨证与辨病相结合"——既坚持中医辨证论治的核心,又参考现代医学的诊断和检查手段
  5. "藏医于民"——尊重民间医学智慧,发掘、整理、提高民间有效疗法
最重要的临床贡献:
  • 开创了虫类药治疗痹证(类风湿关节炎)的新途径,疗效显著
  • 推动了季德胜蛇药片的系统研究和产业化
  • 建立了有毒中药(马钱子、斑蝥、蟾酥等)的安全使用规范
  • 在肿瘤、肝病、自身免疫病等领域做出了重要探索
历史定位:朱良春是二十世纪中医传承与创新的标志性人物。他上承章次公等近代中医革新派的学术薪火,下启中医虫类药学这一新兴学科方向。他的学术路径——"以临床为根基,以经典为源头,以创新为动力,以疗效为检验"——为当代中医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范式。

十、进一步思考

思考一:虫类药的现代研究前景

朱良春的虫类药体系为现代药理学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全蝎中的抗肿瘤活性成分、蜈蚣中的镇痛抗炎多肽、水蛭中的抗凝血酶、地龙中的纤溶酶——这些虫类药的活性成分正在成为新药研发的热点。未来,如何运用现代科学技术深入挖掘虫类药的药效物质基础和作用机制,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同时,虫类药的资源保护和可持续利用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思考二:民间中医的发掘与传承

朱良春发掘季德胜、陈照的故事,对今天的中医政策制定具有重要启示。民间中医蕴藏着大量行之有效的经验和秘方,但如何发现、如何甄别、如何整理提高,是一个系统工程。朱良春的做法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尊重民间医生(而非居高临下)、帮助他们将经验系统化(而非简单掠夺)、将有效的疗法纳入正规医疗体系(而非使其自生自灭)。在当前中医药振兴的大背景下,重新审视"藏医于民"的理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思考三:有毒中药的安全使用

朱良春善用有毒中药的实践,对当前中药安全性问题提供了另一种思考角度。"是药三分毒"是客观事实,但关键在于如何科学地使用。朱良春用马钱子的经验——严格的炮制要求、从小剂量开始、密切观察反应——实际上与现代临床药理学中"治疗药物监测"的理念不谋而合。如何建立有毒中药的科学使用标准,既发挥其独特的治疗作用,又最大限度地保证安全,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

思考四:"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的当代意义

章次公提出的这八个字,经朱良春一生的实践而成为中医界广泛认同的治学理念。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这一理念有了更加丰富的内涵:"发皇古义"意味着深入挖掘中医经典和历代医家的宝贵经验;"融会新知"意味着主动吸收现代生命科学、系统生物学、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的最新成果。两者缺一不可,偏废任何一方都会使中医失去平衡。朱良春的道路证明:中医的现代化不是"西医化",而是在保持自身理论特色的前提下,与时代同步发展。

延伸阅读建议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朱良春的学术思想,建议阅读以下著作:

  • 《虫类药的应用》(朱良春著)——虫类药研究的奠基之作,系统介绍110余种虫类药的临床应用
  • 《朱良春医集》(朱良春著)——毕生学术精华的总结,涵盖内、外、妇、儿各科经验
  • 《章次公医术经验集》——了解朱良春学术渊源的必读之书
  • 《朱良春用药经验集》——专门介绍朱良春独特用药心法的著作

全文总结

朱良春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二十世纪中医发展史。从贫寒少年到国医大师,从药铺学徒到中医泰斗,他用八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和探索,书写了一段跨越世纪的医道传奇。

他的成就远不止于个人的功成名就——他建立了虫类药学科体系,填补了中医学术空白;他创办了南通中医院,惠及一方百姓;他发掘了季德胜、陈照等民间奇才,保存了珍贵的民间医学遗产;他培养了无数学生,使中医薪火相传。

但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中医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着的、不断发展的、能够解决现实问题的医学体系。"发皇古义,融会新知"——这八个字不仅是他的座右铭,更是当代中医发展的方向。

正如朱良春常说的那样:"中医的生命力在临床,在疗效。一个只会讲理论而看不好病的人,不是真正的中医。"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该读的书读了,该看的病看了,该写的书写了,该教的学生也教了。如果人有来世,我还要做中医。"

——朱良春,2014年,时年9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