痹证,是以肢体关节肌肉疼痛、重着、麻木、肿胀、屈伸不利甚至变形为特征的一类疾病,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骨关节炎、痛风性关节炎、红斑狼疮等风湿免疫性疾病。据统计,全球风湿病患者超过10亿人,其中类风湿关节炎全球患病率约0.5%-1%,中国约有500万患者;强直性脊柱炎中国患病率约0.3%,约有400万患者。这些疾病致残率极高,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第二大威胁人类健康的免疫性疾病。
在中国古代医学文献中,痹证的论述源远流长:
《黄帝内经》首立"痹论"专篇,提出"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的经典定义,将痹证分为行痹、痛痹、着痹、周痹、众痹等类型,并指出"病久而不去者,内舍于其合也"——揭示了痹证由浅入深、由表入里、最终伤及脏腑的传变规律。
张仲景《金匮要略》设立"中风历节病"篇,提出桂枝芍药知母汤、乌头汤等经典方剂,开创了痹证辨证论治的先河。
李东垣、朱丹溪从内伤角度拓展了痹证的治疗思路,朱丹溪提出"痛风"病名,认为"血热得寒,污浊凝涩"所致。
叶天士提出"久病入络"理论,认为疾病日久必入经络,"初为气结在经,久则血伤入络",开创了从络脉论治顽痹的先河。这一理论成为朱良春学术思想的重要渊源。
朱良春在叶天士"久病入络"基础上,结合数十年临床实践,提出"顽症从瘀"学说,创立虫类药搜风通络法和马钱子止痛法,将痹证治疗推向新的高度,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医治疗痹证的第一高手。
朱良春(1917年8月20日-2015年12月13日),江苏镇江丹徒人,首届国医大师(2009年由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评选),南通市中医院创始人、首任院长,南京中医药大学兼职教授。他的一生,是一部从乡村医生到一代宗师的不朽传奇。
朱良春的学术成就以痹证研究最为突出。他一生诊治痹证患者超过50万人次,其中大多数是经西医药治疗无效或效果不佳的顽固性病例。他创立的"顽症从瘀"学说、虫类药搜风通络法、马钱子止痛法,以及益肾蠲痹丸等经验方,被写入全国高等中医药院校教材,成为中医治疗风湿病的"教科书级"内容。
"痹证之为病,非独风寒湿。瘀血与痰浊,乃其关键。病久入络,络脉瘀阻,非虫类药不能通也。"
——朱良春
朱良春在中医界的地位,可以用三句话概括:虫类药第一人、痹证第一高手、医林怪杰。
他的学术影响力远不止于一人一院。他的弟子中,不乏当今中医界的中流砥柱——如国医大师邓铁涛曾盛赞朱良春为"中医界的脊梁";中国中医科学院原院长曹洪欣评价其为"中医临床家的杰出代表"。朱良春的学术思想通过他的著作和弟子,影响着整个中医风湿病领域的发展方向。
朱良春"顽症从瘀"理论最直接的源头,是清代温病大家叶天士的"久病入络"学说。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中明确提出:
"初病在经,久病入络,以经主气,络主血也。"
"凡病久则气血涩滞,非通不愈。"
"久发频发之恙,必伤及络,络乃聚血之所,久病必瘀闭。"
叶天士的"久病入络"理论包含三层核心含义:其一,疾病的发生发展有由浅入深的规律——初病在气分、在经脉,久病必深入血分、入络脉;其二,络脉是气血汇聚之所,也是最容易瘀滞之处;其三,久病入络之后,单纯用草木之品难以通达,必须用虫类药或辛味通络之品才能奏效。
然而,叶天士虽提出了"久病入络"的学说,但并未将其系统化、理论化,更没有形成一套完整的辨证论治体系。朱良春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不仅继承了这个理论,更将其发展为一套完整的学术体系——"顽症从瘀",并将这一理论成功应用于痹证(尤其是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等顽痹)的治疗中,取得了空前的临床疗效。
朱良春在数十年临床观察中发现,凡是病程日久(超过3个月)、反复发作、常规治疗效果不佳的"顽症",在病理上存在一个共同的环节——络脉瘀阻。这一发现,构成了"顽症从瘀"理论的病理学基础。
具体到痹证,"顽症从瘀"理论的病理过程可以描述为以下链条:
外感风寒湿 → 经络痹阻 → 气血失畅 → 瘀血内生 → 痰瘀互结 → 深入络脉 → 关节变形 → 顽痹不愈
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朱良春的辨证论治体系中有着对应的治疗策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链条阻断"治疗方案。
| 比较维度 | 叶天士"久病入络" | 朱良春"顽症从瘀" |
|---|---|---|
| 理论侧重 | 病程演变规律——描述疾病由浅入深的过程 | 病机核心——聚焦于"瘀"的核心病理地位 |
| 适用范围 | 各种杂病,以内科杂病为主 | 专攻痹证(风湿类疾病),拓展至各类疑难顽症 |
| 治法体系 | 辛味通络为主,辅以虫类药 | 创立系统的"通络十二法",虫类药为核心武器 |
| 用药特点 | 蝉蜕、地龙、僵蚕等数味虫药 | 系统运用40余种虫类药,各有专攻 |
| 临床验证 | 散在个案记录 | 数万例系统临床观察,益肾蠲痹丸获国家新药证书 |
| 理论深度 | 提出概念,未成体系 | 形成完整的"瘀-络-虫"三位一体学术体系 |
"叶天士先生提出了'久病入络',这是我学术思想的根。但我认为,入络之后呢?络脉瘀阻,气血不行,这才是顽疾不愈的症结所在。所以我提出'顽症从瘀'——从瘀论治,以通为要,虫类搜剔,方能起沉疴于万一。"
——朱良春晚年学术访谈
"顽症从瘀"理论对痹证临床治疗的指导意义,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黄帝内经》"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的经典论述,统治了中医痹证病因学近两千年。历代医家虽有所发挥,但大体不出"风寒湿"的框架。朱良春在大量临床实践中发现,如果仅仅从风寒湿的角度去理解痹证,很多问题无法解释:
基于这些临床疑问,朱良春提出了对痹证病因病机的新认识:
痹证的病因不是单一的风寒湿,而是"风寒湿为标、瘀血痰浊为本、肝肾亏虚为根"的三层结构:
朱良春认为,痹证中的"瘀血"有以下几个来源:
瘀血一旦形成,又会成为新的致病因素,进一步加重络脉瘀阻,形成"因瘀致痹-因痹增瘀"的恶性循环。这就是为什么痹证往往呈现"进行性加重、反复发作"的临床特点。
在痹证病理中,"痰浊"的重要性不亚于"瘀血",但往往被忽视。朱良春特别强调了痰浊在痹证中的致病作用:
"痰与瘀,乃顽痹之两大病理产物,亦是两大致病因素。痰瘀互结,深入经络骨骱,则关节肿硬变形,非一般草木之品所能去。痰在关节,肿而不消;痰在筋膜,僵硬不舒;痰在内脏,百病丛生。治痰与治瘀,当并行不悖。"
——朱良春《虫类药的应用》
朱良春特别指出,类风湿关节炎患者的关节滑膜增生、血管翳形成、关节软骨和骨的侵蚀破坏,从中医角度看就是"痰瘀互结、深入骨骱"的典型表现。现代医学的病理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类风湿关节炎患者关节滑膜组织中的微血管密度显著增加、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表达升高,这与中医"络脉瘀阻"的描述高度吻合。
关节表现:关节肿胀(痰)、疼痛固定不移(瘀)、晨僵(痰瘀互结)、关节变形(痰瘀深入骨骱)
舌象表现:舌质紫暗或有瘀斑(瘀)、舌苔白腻或黄腻(痰)、舌下络脉曲张(瘀阻络脉)
脉象表现:脉涩(瘀)、脉滑(痰)、脉沉弦(病在里、在骨)
实验室指标:血沉升高、C反应蛋白阳性、类风湿因子阳性、抗CCP抗体阳性——在朱良春看来,这些指标的异常正是"瘀热"或"痰瘀"的客观表现。
朱良春根据痹证的发生发展规律,结合数十年临床经验,创立了"三期分治"的论治体系:
临床表现:关节疼痛、肿胀、晨僵,多呈对称性,以小关节(手指、腕、足趾)为主,活动后减轻,休息后加重。可伴有发热、乏力、食欲不振等全身症状。此时关节尚未出现不可逆的变形。
病机特点:风寒湿邪外袭,经脉痹阻,气血失畅,瘀血初成。此期以邪实为主,正气尚可。
治疗原则:祛风散寒、除湿通络、活血化瘀。
常用方药:朱良春以桂枝芍药知母汤为基本方加减化裁,加入活血化瘀之品如丹参、赤芍、川芎,并酌情加入藤类药(青风藤、海风藤、络石藤等)以通络止痛。
朱良春特别强调,早期治疗必须加入活血通络之品,"不必等到瘀象明显时才用"。他主张在祛风散寒除湿的同时,"先行一步"——在邪气尚在经表之时即阻断其向络脉深入的路径,这是防止疾病向"顽痹"发展的关键。所谓"治未病"——在瘀血形成之前即阻断其产生的条件。
临床表现:关节疼痛持续存在,肿胀明显,晨僵时间延长(常超过1小时),关节活动受限,可出现轻度关节变形。患者多伴有明显的乏力、消瘦、低热、盗汗等全身消耗性表现。此时往往已经使用过激素、非甾体抗炎药或免疫抑制剂等西药,但停药后病情反复。
病机特点:风寒湿邪深入经络,痰瘀互结,络脉瘀阻,正气已伤。此期虚实夹杂,最为棘手。
治疗原则:活血化瘀、化痰通络、攻补兼施。此期是朱良春虫类药应用的核心阶段。
常用方药:在桂枝芍药知母汤基础上,加入全蝎、蜈蚣、乌梢蛇、土鳖虫等虫类药以搜风通络,加入胆南星、白芥子以化痰散结,加入黄芪、当归以益气养血。关节肿胀明显者加防己、薏苡仁、泽泻以利水消肿;疼痛剧烈者加制川乌、制草乌或制马钱子以温经止痛。
"中期痹证,邪气虽盛而正气未至大虚,正是用虫类药搜风通络之最佳时机。此时若攻邪不力,则病邪深入骨骱,终成不治。故治疗中期痹证,当有'虎口拔牙'之胆识——虫类药、毒剧药并进,以毒攻毒,以通为用。"
——朱良春《痹证论治经验谈》
临床表现:关节明显变形、僵硬、活动严重受限甚至完全丧失功能,肌肉萎缩,关节周围可触及皮下结节。患者多呈慢性消耗状态——面色无华、形体消瘦、腰膝酸软、畏寒肢冷。实验室检查常示血沉持续升高、贫血、低蛋白血症等。
病机特点:肝肾亏虚、气血大伤、督脉空虚、痰瘀深入骨骱。此期以正虚为主,邪气虽然深伏但已不是主要矛盾。
治疗原则:益肾壮督、培补气血、缓攻通络。此期不能用猛攻之法,而应以"缓中补虚"为原则——在扶正的基础上徐徐图之。
常用方药:益肾蠲痹丸为主方加减。该方以熟地黄、淫羊藿、仙茅、巴戟天、肉苁蓉等益肾壮督之品为君药,以黄芪、当归益气养血为臣药,以全蝎、蜈蚣、乌梢蛇等虫类药搜风通络为佐使药。如疼痛剧烈者仍可短期使用制马钱子止痛。
朱良春反复告诫:晚期痹证以正虚为主,切忌过度攻伐。晚期患者气血已衰,脏腑功能减退,若再用大剂量虫类药或毒剧药(马钱子、川乌、草乌等)猛攻,不但病不能去,反而会损伤正气,甚至危及生命。晚期痹证的"治愈"标准也应调整——不以关节变形能否逆转(实际上很难完全逆转)为标准,而以"控制疼痛、改善功能、延缓进展、提高生活质量"为目标。
朱良春非常重视痹证患者的日常调护,他提出了"三分治七分养"的理念:
朱良春是中医界公认的"虫类药大师"。他于1963年出版了《虫类药的应用》一书,这是中医史上第一部系统论述虫类药的专著,被誉为"虫类药研究的里程碑"。该书收录了40余种虫类药,详细阐述了每种虫类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临床应用、用法用量、配伍禁忌等内容。此后数十年,朱良春不断充实和修订该书,最终形成了《朱良春虫类药的应用》这部近百万字的巨著。
"草木之品,仅能治气分之病;虫蚁之类,乃能深入络脉。虫类药者,以其飞者升、走者降、血肉有情,而能搜剔经络、追拔痼疾,乃治顽痹之利器也。"
——朱良春《虫类药的应用》
虫类药为什么对痹证有独特疗效?朱良春从以下几个角度进行了阐释:
| 虫类药 | 性味归经 | 功效主治 | 痹证应用 | 常用剂量 |
|---|---|---|---|---|
| 全蝎 | 辛平,有毒;归肝经 | 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 | 顽痹疼痛剧烈者,尤其是夜间痛、静息痛,常与蜈蚣同用,为"虫类药对"核心 | 3-6g(煎服)或1-3g(研末冲服) |
| 蜈蚣 | 辛温,有毒;归肝经 | 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 | 顽痹疼痛剧烈、关节僵硬活动不利者,与全蝎相须为用,效如桴鼓 | 1-3条(煎服)或0.5-1g(研末冲服) |
| 乌梢蛇 | 甘平,无毒;归肝、脾经 | 祛风通络、定惊止痉 | 各种痹证通用药,尤其适合久病体虚者,既能祛风通络又能补益 | 6-15g(煎服)或3-6g(研末冲服) |
| 蕲蛇(白花蛇) | 甘咸温,有毒;归肝经 | 祛风通络、定惊止痉(力强于乌梢蛇) | 顽痹深入骨骱者,关节变形、剧痛不止者 | 3-9g(煎服)或1-3g(研末冲服) |
| 土鳖虫 | 咸寒,有小毒;归肝经 | 破瘀血、续筋骨、通经络 | 痹证日久、关节肿硬变形、皮下结节者和跌打损伤后遗关节痛 | 3-9g(煎服)或1-3g(研末冲服) |
| 僵蚕 | 咸辛平,无毒;归肝、肺经 | 息风止痉、化痰散结、祛风止痛 | 痹证关节肿胀明显、痰浊壅盛者,尤其适合类风湿关节炎伴晨僵严重者 | 6-12g(煎服)或3-6g(研末冲服) |
| 地龙 | 咸寒,无毒;归肝、脾、膀胱经 | 清热息风、通络利尿、平喘降压 | 痹证关节红肿热痛、活动受限者,尤其适合类风湿关节炎急性活动期 | 6-15g(煎服) |
| 蜂房(露蜂房) | 甘平,有毒;归肝、胃经 | 祛风止痛、攻毒杀虫、温肾助阳 | 痹证关节疼痛反复发作、遇寒加重者,兼具祛风止痛和温肾助阳之功 | 6-12g(煎服) |
| 穿山甲(现用代用品) | 咸微寒,无毒;归肝、胃经 | 活血消症、通经下乳、消肿排脓 | 痹证经络瘀阻、关节僵硬活动不利者(现多用王不留行、皂角刺等替代) | 3-9g(煎服,代用品用量稍增) |
| 鼠妇(鼠妇科) | 酸咸凉,无毒;归肝经 | 破瘀消症、通经利尿 | 痹证瘀血较重者,尤善治胁下疼痛和关节刺痛 | 3-9g(煎服) |
朱良春对虫类药的配伍使用极为讲究,他善于根据不同的病情选择不同的虫类药组合,形成了多种固定配伍方案:
在用量上,朱良春强调"因人而异、因病而异、因药而异"。体质壮实者用量宜大,体虚者用量宜小;急性期用量宜大,缓解期用量宜小;全蝎、蜈蚣等毒性较大者宜从小量开始,逐渐加量;乌梢蛇等无毒者用量可适当增大。
马钱子(又名番木鳖),为马钱科植物马钱或云南马钱的干燥成熟种子,性味苦寒,有大毒。马钱子的主要有效成分为士的宁(番木鳖碱)和马钱子碱,具有极强的中枢神经兴奋作用。在历史上,马钱子被认为是一味"虎狼之药"——用得好可以起死回生,用不好可以致命。正因为其毒性极大,历代医家多避而不用,即使使用也极为谨慎,剂量极低。
然而,朱良春对马钱子有着独到的见解和经验。他认为,马钱子虽然有毒,但只要炮制得当、用量精确、配伍合理,就是治疗顽痹疼痛的"秘密武器"——其止痛效果远非一般草木止痛药可比。
"马钱子者,治痹之良将也。其性刚猛,能通十二经络,搜剔深入骨髓之伏邪。炮制得法,剂量恰如其分,则效如桴鼓;用之不当,则杀人于无形。吾用马钱子四十余年,治愈顽痹无数,从未出过事故——关键在于'精确'二字。"
——朱良春
朱良春对马钱子的炮制极为讲究,他使用的方法是经过反复摸索后确定的标准化方案:
用量控制是马钱子安全使用的核心。朱良春制定了严格的用量方案:
| 患者类型 | 起始剂量 | 最大剂量 | 用法 | 注意事项 |
|---|---|---|---|---|
| 成年人(体质壮实) | 0.3g/次 | 0.6g/次 | 每日2次,饭后服 | 每次增加0.1g,间隔3天 |
| 成年人(体质一般) | 0.2g/次 | 0.4g/次 | 每日2次,饭后服 | 每次增加0.1g,间隔5天 |
| 老年人或体弱者 | 0.1g/次 | 0.3g/次 | 每日1-2次,饭后服 | 每次增加0.05g,间隔7天 |
早期中毒症状:口唇发麻、舌麻、肌肉轻微抽搐、烦躁不安、瞳孔缩小
中毒加重症状:全身肌肉强直性痉挛、角弓反张、呼吸困难、发绀
紧急处理方案:
朱良春特别强调:使用马钱子的前3天是"观察期",患者和家属应密切关注是否出现口唇发麻等早期中毒症状。如果出现口唇发麻,应减量或停药1-2天,待症状消失后再从更低剂量开始。
朱良春使用马钱子并非单独使用,而是与其他药物配伍,以增效减毒:
朱良春治疗顽痹疼痛的核心组合:全蝎 + 蜈蚣 + 制马钱子
全蝎搜风通络,蜈蚣息风止痛,马钱子通络止痛。三者合用,贯通表里、深入经络、搜剔痰瘀,对各种顽固性疼痛均有显著效果。
适应症:类风湿关节炎剧痛、强直性脊柱炎腰背痛、坐骨神经痛、三叉神经痛、癌性疼痛等
禁忌症:孕妇、高血压患者、癫痫患者、肝肾功能不全者、年老体衰极度虚弱者
患者:张某,女,42岁,江苏南通人,教师
初诊时间:1985年9月15日
主诉:多关节对称性肿痛7年,加重3个月。
现病史:患者于1978年无明显诱因出现双手近端指间关节、掌指关节对称性疼痛、肿胀、晨僵(约2小时),在当地医院诊断为"类风湿关节炎",长期服用布洛芬、泼尼松等药物治疗,症状时轻时重。近3年来疼痛逐渐加重,累及双腕、双膝、双踝关节,晨僵时间延长至3小时以上。近3个月来病情急剧加重,双手呈典型的"天鹅颈"样畸形,双膝关节肿胀明显,行走困难,夜间痛醒。实验室检查:血沉98mm/h,C反应蛋白强阳性,类风湿因子1:320阳性,抗CCP抗体阳性。X线片示:双手多个关节间隙狭窄、关节面侵蚀、囊性变,双膝关节间隙明显狭窄。
刻下症:面色暗滞无华,形体消瘦,双手关节畸形肿痛,皮色暗红,触之发热,双膝关节肿胀如球,屈伸不利,行走需人搀扶。纳差,夜寐不安(因疼痛),大便偏干。舌质紫暗、有瘀斑,苔白腻,脉沉涩。
西医诊断:类风湿关节炎(活动期,功能分级III级)
中医诊断:顽痹(痰瘀互结、络脉瘀阻、肝肾亏虚)
病机分析:病程已逾七载,风寒湿邪深入经络骨骱,痰瘀互结,络脉闭阻。关节畸形、皮下结节为"痰瘀入骨"之明证。面色暗滞、舌紫瘀斑、脉沉涩——瘀血之象昭然。病程日久,肝肾已伤,故见形体消瘦、腰膝酸软。证属本虚标实——肝肾亏虚为本,痰瘀互结为标。
治法:益肾壮督、活血化瘀、搜风通络、化痰散结
处方:益肾蠲痹丸加减
14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同时嘱患者停服泼尼松(逐渐减量,每周减2.5mg),布洛芬按需服用。
二诊(1985年9月30日):服药14剂后,关节疼痛明显减轻(视觉模拟评分法VAS评分从8分降至5分),晨僵时间缩短至1小时以内,双膝关节肿胀有所消退,夜寐改善。患者自觉"浑身轻松了许多"。舌质紫暗减轻,苔薄白,脉沉涩略有好转。疗效初显,守法续进。前方加鹿角胶10g(烊化)以增强益肾壮督之力。14剂。
三诊(1985年10月20日):病情持续改善,关节疼痛VAS评分降至3分,晨僵约30分钟,双膝关节肿胀基本消退,能自行行走(仍稍有跛行),双手关节活动度改善,能自己梳头、穿衣。实验室检查:血沉降为45mm/h,C反应蛋白弱阳性,类风湿因子1:80阳性。患者信心大增。守前方去胆南星、白芥子,减全蝎为3g、蜈蚣为1条,制马钱子粉减为0.2g/次。继续服用28剂。
四诊(1985年12月5日):患者基本能够正常行走,关节无明显疼痛,晨僵约15分钟。双手关节畸形未完全恢复,但活动功能明显改善,能做简单家务。复查血沉22mm/h,C反应蛋白转阴,类风湿因子1:20阳性。舌质淡红、瘀斑消退,脉沉细。改服益肾蠲痹丸成药巩固治疗,每日3次,每次6g,连服3个月。
随访:1986年12月随访,患者病情稳定,能正常上班(改任轻体力工作),偶有天气变化时关节轻微不适,无需服用止痛药。嘱其每年春秋两季各服益肾蠲痹丸1个月以巩固疗效。1990年再次随访,病情持续稳定,生活完全自理。
本例类风湿关节炎患者病程7年,关节已出现不可逆畸形,属于"顽痹"中较为严重者。朱良春采用益肾蠲痹丸加减,以益肾壮督治其本(熟地黄、淫羊藿、仙茅、巴戟天)、活血通络治其标(丹参、赤芍、鸡血藤、土鳖虫)、虫类药搜风通络治其根(全蝎、蜈蚣、乌梢蛇、僵蚕)、马钱子止痛治其急(制马钱子粉),三方并进,标本兼治。治疗3个月即取得显著效果,一年后恢复工作能力。这个案例充分体现了朱良春治疗顽痹的完整策略——分期论治、攻补兼施、虫类药与马钱子并用。
患者:李某,男,23岁,安徽合肥人,大学生
初诊时间:1990年3月12日
主诉:腰背疼痛、僵硬6年,加重伴驼背1年。
现病史:患者于1984年(17岁)时无明显诱因出现下腰部及臀部交替性疼痛,早晨起床时腰背部僵硬明显(晨僵约1小时),活动后减轻。当地医院按"腰肌劳损"治疗无效。1986年至安徽省立医院就诊,查HLA-B27阳性,骶髂关节CT示双侧骶髂关节炎II级,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曾用吲哚美辛、柳氮磺吡啶等药物治疗,症状反复发作。近1年来病情急剧加重,腰背疼痛持续存在,晨僵超过2小时,脊柱活动明显受限——弯腰时手指距地面约40cm,胸廓扩张度仅2.5cm,下蹲困难。近6个月出现胸腰段后凸畸形(驼背),身高下降约5cm。实验室检查:血沉76mm/h,C反应蛋白强阳性,HLA-B27阳性。X线片示:双侧骶髂关节炎IV级(关节间隙消失、部分融合),胸腰椎"竹节样"改变,胸腰段后凸约25°。
刻下症:形体瘦长,脊柱明显后凸(驼背),面色白,腰背冷痛,畏寒喜暖,得温痛减。双髋关节活动受限,下蹲困难,行走时上身前倾。腰膝酸软,乏力,纳可,夜尿频多(3-4次/晚),大便溏薄。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脉沉细无力。
西医诊断:强直性脊柱炎(活动期,影像学分级IV级)
中医诊断:脊痹(肾督亏虚、寒湿瘀阻、络脉不通)
病机分析:强直性脊柱炎在中医属于"脊痹"范畴,病位在脊柱(督脉循行之域)。患者少年发病,病程六载,肾气未充而受邪侵。肾主骨、生髓,督脉总督一身之阳气。肾督亏虚,则脊柱失养、阳气不布;寒湿乘虚而入,经脉凝滞;日久气血失畅、瘀血内生,深入骨髓,终致脊柱强直、驼背变形。舌淡胖、脉沉细——阳虚之明证;腰背冷痛、得温痛减——寒湿之确据;脊柱强直、驼背——督脉空虚、筋骨失养之结果。
治法:温肾壮督、散寒除湿、活血通络、搜风剔邪
处方:朱良春自拟脊痹方加减
21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嘱患者继续服用柳氮磺吡啶(维持原剂量),吲哚美辛按需服用。同时指导患者进行脊柱功能锻炼(每日早晚各做1次"飞燕式"和"五点支撑法"锻炼)。
二诊(1990年4月5日):服药21剂后,腰背冷痛明显减轻(VAS评分从7分降至4分),晨僵时间缩短至40分钟,畏寒症状改善。患者自述"腰背感觉暖和了,不象以前那么怕冷"。弯腰时手指距地面从40cm缩小至30cm,胸廓扩张度从2.5cm增至3.0cm。夜尿减至1-2次/晚。舌质仍淡胖但齿痕减轻,脉沉细略有力。疗效明显,守法续进。前方去制川乌、制草乌(因已服21剂,毒性药不宜久用),加狗脊15g、杜仲12g以强腰膝。28剂。
三诊(1990年5月10日):病情持续改善,腰背部基本不痛(VAS评分降至1分),晨僵约20分钟。脊柱活动度继续改善——弯腰手指距地面25cm,胸廓扩张度3.5cm。患者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体重增加2kg。复查血沉32mm/h,C反应蛋白弱阳性。效不更方,守前方再进28剂。同时嘱患者开始逐步减少柳氮磺吡啶用量。
四诊(1990年6月20日):病情稳定,腰背无疼痛,晨僵约10分钟。弯腰手指距地面20cm,胸廓扩张度4.0cm。驼背外观有所改善(后凸角度从25°改善至约20°),身高恢复约2cm。复查血沉20mm/h,C反应蛋白转阴。患者对治疗效果非常满意,主动要求继续服药巩固。前方去制马钱子粉(已用3个月),减全蝎为3g、蜈蚣为1条,加龟板胶10g(烊化)、阿胶10g(烊化)以益精养血。改为隔日1剂,继续服用2个月。
五诊(1990年9月15日):基本痊愈。腰背无不适,晨僵偶有(约5分钟),脊柱活动度继续改善——弯腰手指距地面15cm,胸廓扩张度4.5cm。体重增加5kg,面色红润,已恢复学业(大学三年级)。停用柳氮磺吡啶。嘱患者坚持每日脊柱功能锻炼,避免久坐久卧,注意保暖。每年春秋两季各服益肾蠲痹丸或金匮肾气丸1-2个月以巩固疗效。
随访:1992年随访,患者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1995年随访,患者已结婚,驼背外观基本稳定(后凸约15°),但不影响生活和社交。2010年电话随访(距初诊20年),患者已53岁,病情一直稳定,从未复发,能从事轻体力工作。
强直性脊柱炎是风湿病中最难治的类型之一,尤其是脊柱已经出现"竹节样"改变和驼背畸形时,在中医和西医都是"难治性顽症"。朱良春此案的成功,体现了几个关键点:
益肾蠲痹丸是朱良春最具代表性的经验方,也是唯一获得国家级新药证书的中医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复方制剂。该方的研制始于上世纪60年代,历经20年的临床验证和不断优化,于1986年获得国家卫生部新药证书,1990年被列为国家中药保护品种。
组成:
君药(益肾壮督):熟地黄15g、淫羊藿15g、仙茅10g、巴戟天10g、鹿角胶10g
臣药(益气养血):黄芪30g、当归12g、鸡血藤30g
佐药(搜风通络):全蝎6g、蜈蚣2条、乌梢蛇15g、土鳖虫9g、僵蚕12g、地龙12g、蜂房12g
使药(调和诸药):甘草6g、桂枝9g
用法:上方为汤剂一日量,水煎分2-3次服;或按比例制成丸剂,每次6-9g,每日3次。3个月为一个疗程,一般需要2-3个疗程。
功效:益肾壮督、搜风通络、活血化瘀、化痰散结。
适应症:类风湿关节炎(早、中、晚期均可使用,晚期需加益肾药)、强直性脊柱炎、骨性关节炎、痛风性关节炎、银屑病关节炎等各种风湿类疾病。
临床研究数据:
| 方名 | 组成 | 功效 | 主治 |
|---|---|---|---|
| 蝎蜈散 | 全蝎30g、蜈蚣30g,共研细末,每次1-2g,每日2次 | 搜风通络、息风止痛 | 各种顽固性疼痛(痹证剧痛、头痛、三叉神经痛、癌痛等) |
| 四虫散 | 全蝎、蜈蚣、乌梢蛇、土鳖虫各等份,共研细末,每次2-3g,每日2次 | 搜风通络、破瘀散结 | 类风湿关节炎中晚期、强直性脊柱炎、骨关节炎 |
| 乌头桂枝汤加味 | 制川乌9g(先煎)、桂枝12g、白芍15g、甘草6g、麻黄6g、细辛6g、黄芪30g、当归12g | 温经散寒、通络止痛 | 寒湿型痹证(关节冷痛、遇寒加重、得温痛减) |
| 青风藤汤 | 青风藤30-60g、鸡血藤30g、海风藤15g、络石藤15g、秦艽12g、防己12g | 祛风除湿、通络止痛 | 活动期类风湿关节炎(关节红肿热痛、血沉明显升高) |
| 脊痹方 | 鹿角片15g、淫羊藿15g、巴戟天12g、熟地黄20g、全蝎6g、蜈蚣2条、乌梢蛇15g、蜂房12g、狗脊15g、杜仲12g | 温肾壮督、搜风通络 | 强直性脊柱炎(各期均可使用) |
| 痛风方 | 土茯苓30-60g、萆薢15g、威灵仙15g、薏苡仁30g、泽兰12g、泽泻12g、秦艽12g、苍术12g、黄柏9g | 清热利湿、泄浊通络 | 急性痛风性关节炎(关节红肿热痛、血尿酸升高) |
朱良春的痹证治疗体系,虽然是基于传统中医理论构建的,但其核心思想和临床实践与当代医学研究有着惊人的契合:
尽管朱良春的学术思想取得了巨大成功,但当前中医治疗风湿病仍面临一些挑战:
朱良春的学术道路,完美诠释了"守正创新"的含义:
"我一辈子只看了一种病——痹证。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为风湿病患者解除痛苦。如果要说有什么心得,那就是:老老实实读经典,认认真真做临床,不断总结,不断反思。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疗效,离开了临床,中医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朱良春晚年寄语后学
朱良春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但他留下的学术遗产——"顽症从瘀"的学术思想、虫类药搜风通络法、马钱子止痛法、益肾蠲痹丸等经验方——依然在造福着千千万万的风湿病患者。他用一生实践证明了:中医不仅能治"慢病"和"调理",更能攻克疑难重症。他的学术精神和临床经验,值得每一位中医人认真学习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