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恶寒,身重疼痛,舌白不渴,脉弦细而濡,面色淡黄,胸闷不饥,午后身热,状若阴虚,病难速已,名曰湿温。汗之则神昏耳聋,甚则目瞑不欲言,下之则洞泄,润之则病深不解,长夏深秋冬日同法,三仁汤主之。
患者出现头痛、怕冷、身体沉重而疼痛、舌苔白、口不渴、脉象弦细而濡软、面色淡黄、胸闷脘痞、不饥不食、午后身热,症状表现类似于阴虚,然而这种疾病不易迅速痊愈,病名叫做湿温。
若误用发汗法治疗,会耗伤阳气与津液,导致心阳不振、清窍失养,出现神识昏蒙、耳聋,严重者目闭不欲言语;若误用攻下法治疗,会损伤脾胃阳气,使湿邪下陷,导致洞泄不止;若误用滋润养阴法治疗,会使湿邪更加胶着难解,病位由浅入深。长夏、深秋、冬季均采用相同治法,用三仁汤为主方治疗。
湿温初起,湿邪外袭,困遏卫气,气机不利,肺失宣降,脾胃运化受阻。本条详细描述了湿温初起的临床表现,并明确指出了湿温病的三大治疗禁忌("三禁"),是温病学中湿温辨证论治的纲领性条文。
湿温初起,湿邪从口鼻皮毛而入,首犯肺卫,湿邪困遏卫阳,卫气被郁,故见头痛恶寒、身重疼痛,类似伤寒表证,但有身重疼痛这一湿邪特有的沉重感。湿性重浊黏滞,易困遏气机,使脾胃升降失司,湿浊阻于中焦,故见胸闷不饥、面色淡黄、舌白不渴。午后属阴,湿为阴邪,旺于阴分,故午后身热明显。脉弦细而濡,正是湿邪困遏气机、气血运行不畅的典型脉象。
湿温初起尚未化热入里,湿邪偏重,湿遏卫气是本阶段的核心病机。邪在气分,尚未入营动血,治宜芳香宣透、化湿利气为主,切忌过用寒凉或温燥。
吴鞠通在本条中明确提出了湿温治疗的三大禁忌,即禁汗、禁下、禁润,这是湿温治疗中极为重要的原则,也是温病学区别于伤寒论治的重要体现。
湿温初起虽有头痛恶寒等表证,但此非风寒束表,而是湿遏卫阳。若误用辛温发汗,则湿邪不去而阳气先伤,汗出而湿热之邪不随汗解,反致心神蒙蔽,出现神昏、耳聋、目瞑不欲言等危重证候。正如吴鞠通所言:"汗之则神昏耳聋,甚则目瞑不欲言。"这是因为湿与温合,汗之则伤阳助热,湿热上蒙清窍所致。
湿温初起胸闷不饥,似有可下之证,但此乃湿阻气机而非燥屎内结。若误用攻下,则损伤脾胃阳气,脾阳受伤则运化失职,湿邪下陷而致洞泄不止,正如吴鞠通所言:"下之则洞泄。"湿温初起正气未衰,但湿邪黏滞,攻下徒伤正气,湿邪非但不除反而深入。
湿温午后身热,状若阴虚,极易误诊为阴虚发热而投以滋润养阴之品。但湿温之午后发热乃湿邪旺于阴分之故,非阴虚所致。若误用滋腻养阴药物,则湿邪得润而更加黏滞难化,如同油入面,病邪深伏不解。吴鞠通指出:"润之则病深不解。"润法助湿,是湿温治疗之大忌。
三仁汤是温病学中治疗湿温初起、湿遏卫气的代表方,其组方体现了"宣上、畅中、渗下"三焦同治的治法思想。
方歌:三仁杏蔻薏苡仁,朴夏通草滑竹伦,宣上畅中兼渗下,湿温初起此方珍。
宣上:用杏仁、竹叶等轻宣之品,开宣肺气以通调水道。肺为水之上源,肺气宣通则湿邪有出路,且郁热得以透散。此即"提壶揭盖"之法,上焦得通,湿邪自化。
畅中:用白蔻仁、半夏、厚朴等芳香苦温之品,燥湿行气以运中焦。脾主运化水湿,中焦为气机升降之枢纽,中焦得畅则湿浊自化,脾胃升降复常。白蔻仁芳香化湿,半夏燥湿和胃,厚朴行气宽中,三药协力共畅中焦。
渗下:用薏仁、通草、滑石等淡渗之品,通利水道以导湿下行。湿邪性趋下,给湿邪以出路是治疗湿温的关键。淡渗利湿使湿邪从小便而去,此为"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的具体体现。
三法合用,上中下三焦分消,使湿邪无藏身之地,热邪无所依附,湿去热孤则病易愈。三仁汤以"三仁"为君(杏仁、蔻仁、薏仁),各司上中下三焦之职,故名"三仁汤"。
吴鞠通特别指出"长夏深秋冬日同法",说明湿温的发病季节不仅限于长夏(夏秋之交),深秋乃至冬季均可发生。由于湿邪性质决定了其病程缠绵,病难速已,只要符合湿温初起、湿遏卫气的病机特点,无论季节如何,均可用三仁汤宣上畅中渗下为治。但具体用药仍需结合季节气候特点和患者体质适当化裁,如冬季可稍佐温散之品,深秋可适当加强化湿之力。
三仁汤是湿温初起、湿遏卫气的代表方,临床广泛运用于多种湿热类疾病,凡符合"湿遏卫气、三焦不利"病机者,均可辨证使用。
"三仁汤宣上焦肺气,肺为主气之脏,肺气通调,则暑湿之邪自化矣。"——王孟英《温热经纬》
"湿温证治,吴鞠通立三仁汤一方,以杏仁开上焦,蔻仁畅中焦,薏仁导下焦,合厚朴、半夏以燥湿行气,滑石、通草、竹叶以渗湿泄热,立法周密,堪称湿温初起之要方。"——曹炳章《增订温病条辨》
"禁汗、禁下、禁润三者,实为湿温治疗之三大法。汗之则伤心阳,下之则伤脾阳,润之则助湿邪。湿温初起,以芳化宣透为正治。"——叶天士《温热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