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七、寒湿深入下焦,着于筋骨,骨节烦疼,一身尽痛,难以屈伸,近之则痛剧,汗出恶风,小便不利,或身微肿,脉沉迟而弦小紧,此寒湿深入至骨,阳气不得流通,甘草附子汤主之。
甘草附子汤方:
甘草(炙)二两 附子(炮,去皮脐)二枚 白术二两 桂枝(去皮)四两
上四味,以水六杯,煮取三杯,去滓,分温三服。服后当小汗出,微肿则愈。
寒湿之邪深入下焦,附着于筋骨之间,导致骨节剧烈疼痛、烦扰不宁,全身各处都感到疼痛,关节难以屈伸活动,用手触碰则疼痛更加剧烈,出汗怕风,小便不通畅,或者身体有轻微浮肿,脉象沉迟而兼见弦象或小紧之象。这是寒湿之邪深入骨髓,人体阳气被寒湿阻遏而不能流通运行的表现,应当用甘草附子汤温阳散寒、除湿止痛。
甘草附子汤由炙甘草、炮附子、白术、桂枝四味药组成。以六杯水煎煮,取三杯,滤去药渣,分三次温服。服药后应当微微出汗,轻微浮肿即随之消退而病愈。
本条论述下焦寒湿深入筋骨、阳气被遏的证治。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下焦篇中,借用《伤寒论》甘草附子汤治疗寒湿深入下焦、阳气不得流通之证,体现了经方活用治疗温病变证的独特思路。
"寒湿深入下焦,着于筋骨"是本条的核心病机。此处之"寒湿"与前文湿热相对,寒为阴邪,湿亦为阴邪,二邪相合,其性更甚。下焦为肝肾所居、筋骨所属之处,寒湿深入至此,附着于筋骨之间,故见骨节烦疼、一身尽痛、难以屈伸。吴鞠通在自注中指出,此非外感风湿之比,乃寒湿自内而生,深入至骨,阳气衰微不能化之。
"脉沉迟而弦小紧"是寒湿内盛、阳气不振的典型脉象。沉主里、主气机郁滞;迟主寒、主阳气不足;弦主痛、主寒;小紧亦为寒湿收引之象。四脉相合,寒湿内盛、阳气衰微之证昭然。
"汗出恶风"看似表证,实则是阳虚不固、卫气不密的表现。寒湿内盛,阳气不得外达,卫气虚馁,故汗出而恶风。此与表证之恶风发热不同,不可误用发散之品。
"小便不利,或身微肿"是气化不利、水湿内停的表现。下焦阳气被寒湿所困,膀胱气化功能失常,故小便不利;水湿泛溢肌肤,故身微肿。
甘草附子汤原出《伤寒论》,用于治疗风湿相搏、骨节疼烦之证。吴鞠通借用此方治疗下焦寒湿,取其温阳散寒、除湿止痛之功。
| 药物 | 剂量 | 功效 |
|---|---|---|
| 桂枝 | 四两 | 温通经脉、散寒止痛,通阳化气以利小便,为君药 |
| 附子(炮) | 二枚 | 大辛大热,温阳散寒、逐湿止痛,助阳气以化寒湿 |
| 白术 | 二两 | 健脾燥湿,固表止汗 |
| 甘草(炙) | 二两 | 益气和中、缓急止痛,调和诸药 |
组方特色:本方用桂枝为君,用量最大(四两),取其温通十二经脉、散寒止痛、通阳化气之功。附子大辛大热,走而不守,通行十二经,驱散内伏之寒湿。白术健脾燥湿,既能助附子除湿,又能固表止汗。炙甘草益气和中、缓急止痛,且能缓和附子、桂枝之峻烈,使全方温而不燥、补而不滞。四药合用,温阳以化寒、通阳以散湿、益气以固表,使寒湿得去、阳气复通、疼痛自止。
与《伤寒论》甘草附子汤的异同:两方用药完全相同,但吴鞠通的运用重点从"风湿相搏"的表里同病转向"寒湿深入下焦"的里寒阴证,将本方证置于下焦篇寒湿门中,拓展了本方的运用范围。吴鞠通强调本方证的病机核心是"阳气不得流通",故方中以大量桂枝配附子,重在通阳散寒,使阳气流通则寒湿自化。
吴鞠通对寒湿证的特殊认识:在《温病条辨》中,吴鞠通虽然以论述温热病为主,但特设寒湿门(下焦篇第155-166条),以示寒湿与湿热相对,不可偏废。他认为"寒湿者,湿与寒水之气相抟也",其病机特点为阳气衰微、寒湿内盛。吴鞠通强调,寒湿之证当以温阳为第一要义,"阳气通则寒湿自化,不治湿而湿自除"。
经方活用的典范:甘草附子汤本为《伤寒论》治疗风湿相搏的方剂,吴鞠通将其移用于温病体系中的下焦寒湿证,体现了"异病同治"的辨证论治精神。他抓住了"阳不通则寒湿不化"这一核心病机,将本方证的辨证要点从"风湿在表"转向"寒湿在里",极大地拓展了本方的应用范围。这种经方活用的思路,对后世医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温病学中的寒湿观:吴鞠通设立寒湿门的意义在于,提醒后学温病之中亦有大段寒湿证,不可因"温病"之名而一味用寒凉。他明确指出"温病本为热病,然亦有寒湿者",体现了其全面的辨证论治思想。这一观点对于纠正当时温病学派中偏重寒凉、忽视温热的倾向具有重要意义。
甘草附子汤是临床治疗寒湿痹痛的重要方剂,适用于阳虚寒湿内盛所致的各种疾患。本方以温阳散寒、除湿止痛为法,凡属阳气不足、寒湿内盛、留着于筋骨关节者,皆可加减运用。
类风湿性关节炎、骨性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等属寒湿痹阻者。症见关节冷痛、屈伸不利、遇寒加重、得温则减、晨僵明显。可加威灵仙、羌活、独活增强祛风除湿之力;伴关节变形者,加全蝎、蜈蚣搜风通络;痛甚者,加制川乌、制草乌增强散寒止痛之功。
腰椎间盘突出症、腰肌劳损、坐骨神经痛等属寒湿留着者。症见腰腿冷痛、沉重感、活动受限、阴雨天加重。可加牛膝、杜仲、桑寄生补肾壮腰;加独活、细辛散寒止痛;下肢麻木者,加黄芪、当归益气养血通络。
慢性肾炎、肾病综合征等属阳虚水泛者。症见全身浮肿、小便不利、畏寒肢冷、腰膝酸软。本方中桂枝通阳化气、白术健脾燥湿、附子温阳化水,合方有温阳利水之效。可加茯苓、泽泻、猪苓增强利水之力。
慢性肠炎、溃疡性结肠炎等属脾肾阳虚、寒湿内盛者。症见腹痛喜温喜按、大便清稀或完谷不化、畏寒肢冷。可加干姜、吴茱萸温中散寒;加补骨脂、肉豆蔻温肾固肠。
本方含有附子(乌头类药材),具有一定的毒性,临床应用必须注意以下事项:
吴鞠通自注:"寒湿深入下焦,着于筋骨,阳气不得流通,故骨节烦疼,一身尽痛,难以屈伸。脉沉迟而弦小紧,乃寒湿内盛、阳气不振之象。甘草附子汤,用桂枝通阳,附子散寒,白术除湿,甘草和中。服后当小汗出,则阳气流通,寒湿自化矣。"
张仲景《伤寒论》:"风湿相搏,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近之则痛剧,汗出短气,小便不利,恶风不欲去衣,或身微肿者,甘草附子汤主之。"——此为吴鞠通立法之渊源,本条即由《伤寒论》此条化裁而来。
叶桂(叶天士):"寒湿入络,深入下焦,非温不通。附子配桂枝,温通十二经;白术配甘草,缓中去湿。此方看似平淡,实则效专力宏,深得经方之妙。"
曹颖甫《经方实验录》:"甘草附子汤治寒湿痹痛,其效如神。证见骨节烦疼、屈伸不利、脉沉迟者,投之辄应。吴鞠通将此方移用于温病下焦寒湿,可谓深得仲景心法。"
赵绍琴:"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特设寒湿门(下焦篇第155-166条),以纠正温病学中偏重寒凉之弊。第157条甘草附子汤证,是其治疗下焦寒湿的代表方之一。方中桂枝用至四两,超过附子用量,意在通阳为主、散寒为辅,阳气通则寒湿自散。此即'治湿不远温,治寒必通阳'之具体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