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温,脉促者,小定风珠主之;脉虚者,大定风珠主之;脉弦者,化肝煎主之;脉涩者,加减复脉汤主之;脉细数者,黄连阿胶汤主之。
盖暑温之邪,最易伤阴耗气。邪入中焦,阴阳俱损,脉象随之而变。脉促为阴不敛阳,脉虚为气阴两亏,脉弦为肝阴不足、虚风内动,脉涩为阴血枯涸、脉道不利,脉细数为阴虚火旺。五者见证不同,治法迥异,然其要在于审脉求因,随证治之。
暑温病发展至中焦阶段,出现不同的脉象变化,应当根据脉象选择不同的治法:
如果脉象呈现急促而有力之中兼有间歇(促脉),说明阴液亏虚不能敛藏阳气,虚阳浮越于外,治宜小定风珠滋阴潜阳、平熄内风。
如果脉象虚弱无力(虚脉),说明气阴两伤,正气衰惫,治宜大定风珠大补真阴、益气固脱。
如果脉象端直以长、如按琴弦(弦脉),说明肝阴不足、虚风内动,筋脉失于濡养,治宜化肝煎柔肝熄风、滋阴养筋。
如果脉象往来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涩脉),说明阴血枯竭、脉道干涸、血行不利,治宜加减复脉汤滋阴养血、充脉通络。
如果脉象细而数(细数脉),说明阴虚火旺、水火不交,治宜黄连阿胶汤滋阴降火、交通心肾。
总之,暑温之邪最容易损伤人体的阴液和阳气。邪气侵入中焦后,阴阳气血俱受损伤,脉象随之发生各种变化。上述五种脉象对应的证候不同,治法也各有差异,但其核心在于通过审察脉象来求索病机,随证立法施治。本条揭示了暑温中焦病变阶段以脉象为辨证核心的论治体系,充分体现了吴鞠通"脉证相参、因脉定方"的学术思想。
本条是《温病条辨》中焦篇暑温部分极为重要的一条,集中论述了暑温病发展至中焦阶段时,因脉象不同而治法各异的辨证论治思想。暑温为夏令之主气所感,其性酷烈,最易伤阴耗气。吴鞠通在本条中以五种脉象为纲,分述五种证型及其对应方药,构建了一套以脉测证、因脉定方的完整辨治体系。
一、暑温脉变的病机基础
暑为阳邪,其性炎热升散,最易耗气伤津。暑温之邪初袭上焦,多见肺卫证候;传入中焦,则损及脾胃之阴,进而耗伤肾水肝血。吴鞠通深明暑邪致病之特点,故在本条中以脉象为辨证之眼目,揭示暑温中焦阶段阴阳气血俱损的不同层次和应对策略。
暑温脉变的根本病机在于"阴阳俱损"四字。暑热耗气则气虚,热盛伤阴则阴亏。气虚则鼓动无力,阴亏则脉道失充。然气与阴的损耗程度不同,病位深浅不一,脉象也随之呈现不同的特征。吴鞠通归纳出五种常见脉象——促、虚、弦、涩、细数——分别对应五个不同的证候层次,体现了从气阴两伤到真阴枯竭、从阴虚阳浮到虚风内动的完整病机演变谱系。
二、五种脉象分述
(一)脉促——小定风珠证
促脉的特征是脉来急促而有不规则的间歇。在暑温病中,促脉的出现提示阴液亏耗已甚,阴不敛阳,虚阳浮越于外。此时不仅阴伤,且已有虚风萌动之势。吴鞠通选用小定风珠治之,方中以鸡子黄为君,镇定中焦、交通心肾;龟板、鳖甲、牡蛎等介类潜镇,育阴以涵阳;阿胶、淡菜等血肉有情之品填补真阴。全方功在滋阴潜阳、平熄内风,使浮阳得敛,虚风自熄。
(二)脉虚——大定风珠证
虚脉的特征是三部脉举之无力、按之空虚。在暑温病中,虚脉的出现标志着气阴两伤已至严重阶段,正气衰惫,真阴仅存一二。此时患者往往表现为神倦欲寐、手足瘛疭、舌绛苔少、时时欲脱的危重证候。吴鞠通选用大定风珠主治,方中重用鸡子黄二枚,配以生白芍、阿胶、干地黄、麦冬等大队甘寒浓浊之品填阴塞隙;龟板、鳖甲、牡蛎三甲并用,介属潜阳、重镇熄风;五味子与炙甘草酸甘化阴、益气敛津。全方较之小定风珠,填补之力更强,固脱之功更显,是为暑温后期真阴欲竭之急救要方。
(三)脉弦——化肝煎证
弦脉的特征是端直以长、如按琴弦。在暑温病中,弦脉的出现提示肝阴不足,筋脉失濡,虚风内动。暑热久羁,耗伤肝阴,肝体阴而用阳,阴亏则阳亢,木失水涵,化生内风。吴鞠通选用化肝煎以治之。化肝煎以白芍为君,柔肝敛阴;配以青皮、陈皮疏理肝气;丹皮、山栀清泄郁热;泽泻引热下行;贝母化痰散结。全方以柔肝为主、清化为辅,使肝阴得复、风阳自潜。
(四)脉涩——加减复脉汤证
涩脉的特征是往来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在暑温病中,涩脉的出现标志着阴血枯涸已甚,脉道干涩失充,血行艰涩不利。此证与伤寒论中的炙甘草汤证颇有相似之处,皆属阴血大虚、脉道不利之候。吴鞠通仿《伤寒论》复脉汤之意,去参、桂、姜、枣之温补,加入白芍等养阴之品,创加减复脉汤。全方以炙甘草为君,配以干地黄、生白芍、麦冬、阿胶、麻仁等大队甘寒滋阴养血之品,使阴血充盛,脉道自利,涩脉自除。
(五)脉细数——黄连阿胶汤证
细数脉的特征是脉体细小而频率偏快。细主阴虚,数主有热,细数并见为阴虚火旺的典型脉象。在暑温病中,细数脉的出现提示肾阴亏虚于下,心火亢盛于上,水火不交,心肾不交。吴鞠通遵循《伤寒论》少阴病黄连阿胶汤法,以黄连阿胶汤滋阴降火、交通心肾。方中黄连、黄芩清泻上焦心火,阿胶、鸡子黄滋养下焦肾阴,白芍酸收敛阴,使水火既济,心肾相交,细数之脉自平。
本条是吴鞠通暑温辨证体系中极为精彩的一条。暑温之病,变化最速,传变最急。暑邪酷烈,非一般温热之邪可比。吴鞠通深知暑邪致病之特殊性,故在中焦篇中专列数条以论暑温之治,而本条以脉象为纲,统摄诸证,尤见其辨证之精审。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本条体现了中医"脉证合参"的核心诊法思维。脉象是人体气血盛衰、阴阳消长的直接反映,尤其在温病中,脉象的变化往往先于症状的显现,具有重要的预测和诊断价值。吴鞠通在本条中充分发挥了脉诊在暑温辨证中的独特作用,将五种脉象作为辨证的核心依据,构建了一套"以脉统证、因脉立方"的辨治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本条所列五种脉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暑温病发展过程中不同阶段的反映。临床上,患者可能从一个脉象类型转变为另一个脉象类型,如初期可能表现为脉虚(气阴两伤),经治后可能转为脉细数(阴虚火旺),或进一步发展为脉涩(阴血枯竭)。医者必须在动态中把握病机变化,随证调整方药。
另外,本条虽然将五种脉象分开论述,但在临床实践中,复合脉象更为常见。例如,弦细数脉(弦+细+数)同时出现,可能提示肝阴不足兼有阴虚火旺;虚涩脉(虚+涩)并见,可能提示气阴两伤兼有血行不畅。临证时须灵活变通,不可胶柱鼓瑟。吴鞠通在温病条辨全书中多处强调了"随证治之"的原则,本条同样体现了这一灵活变通的学术思想。
本条所建立的以脉象为核心的暑温辨治体系,在临床中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五种脉象及对应的方剂,为暑温中焦阶段的辨证施治提供了清晰而实用的框架。
一、小定风珠(脉促证)临床应用
小定风珠适用于暑温病中焦阶段,阴液亏耗、虚阳浮越所致的脉促证。临床表现为:脉来急促而兼有间歇,心烦不寐,手足心热,口干咽燥,夜间盗汗,舌红少苔或光剥无苔。常见于暑温后期、重症感染恢复期、甲亢性心脏病、更年期综合征等表现为阴虚阳浮者。
使用要点:方中鸡子黄须生用,不可煮熟,取其滋阴养液、交通心肾之效。龟板宜先煎久煎,以取介类潜镇之功。若虚热明显,可加地骨皮、白薇等清退虚热之品。
二、大定风珠(脉虚证)临床应用
大定风珠适用于暑温病中焦至下焦阶段,真阴欲竭、虚风内动所致的脉虚证。临床表现为:脉虚弱无力,神倦欲寐,手足瘛疭或抽搐,舌绛苔少或光剥,口干唇裂,甚至出现时时欲脱的危重表现。常见于暑温极期、乙脑恢复期、重度脱水、热病后期出现虚风内动者。
使用要点:大定风珠为救阴固脱之重剂,须在实热已去、真阴欲竭之时使用。若壮火尚盛、实热未清,不可早投,以免滋腻恋邪。方中三甲(龟板、鳖甲、牡蛎)同用,潜阳熄风之力尤强。
三、化肝煎(脉弦证)临床应用
化肝煎适用于暑温病中焦阶段,肝阴不足、虚风内动所致的脉弦证。临床表现为:脉弦有力或弦细,头晕目眩,烦躁易怒,两胁胀痛,口干苦,失眠多梦,舌红苔薄黄。常见于暑温病中出现肝阳上亢表现者,也适用于高血压病、神经官能症等属肝阴不足、肝气郁结者。
使用要点:化肝煎以柔肝为主,清化为辅。白芍用量宜大(15-30克),以增强柔肝敛阴之力。若肝阳亢盛明显,可加钩藤、菊花、天麻等平肝潜阳之品。
四、加减复脉汤(脉涩证)临床应用
加减复脉汤适用于暑温病中焦阶段,阴血枯涸、脉道不利所致的脉涩证。临床表现为:脉往来艰涩,心悸怔忡,面色无华,头晕目眩,口干唇燥,大便干结,舌淡红少苔。常见于暑温后期阴血亏虚者、贫血、心肌炎恢复期、津亏便秘等。
使用要点:本方源于《伤寒论》炙甘草汤去参桂姜枣之温补,加入白芍养阴。临床应用时,阴血亏甚者,可加熟地黄、制首乌等增强养血之力;兼有虚热者,可加知母、黄柏等滋阴清热。
五、黄连阿胶汤(脉细数证)临床应用
黄连阿胶汤适用于暑温病中焦阶段,阴虚火旺、心肾不交所致的脉细数证。临床表现为:脉细而数,心烦失眠,口干咽燥,手足心热,夜间盗汗,腰膝酸软,舌红少苔或舌尖红、中有裂纹。常见于暑温病后期阴虚火旺者、失眠症、更年期综合征、复发性口腔溃疡等属阴虚火旺者。
使用要点:方中黄连、黄芩用量不宜过大(3-6克为宜),以防苦寒伤胃;阿胶须烊化兑入,鸡子黄生用搅匀。若失眠严重,可加酸枣仁、柏子仁等养心安神之品。
| 脉象 | 病机 | 主方 | 核心治法 | 主要适应证 |
|---|---|---|---|---|
| 促脉 | 阴不敛阳,虚阳浮越 | 小定风珠 | 滋阴潜阳,平熄内风 | 心烦不寐,手足心热,盗汗 |
| 虚脉 | 气阴两竭,真阴欲脱 | 大定风珠 | 大补真阴,益气固脱 | 神倦瘛疭,舌绛苔少,欲脱 |
| 弦脉 | 肝阴不足,虚风内动 | 化肝煎 | 柔肝敛阴,平熄内风 | 头晕目眩,烦躁易怒,胁痛 |
| 涩脉 | 阴血枯涸,脉道不利 | 加减复脉汤 | 滋阴养血,充脉通络 | 心悸怔忡,面色无华,便秘 |
| 细数脉 | 阴虚火旺,心肾不交 | 黄连阿胶汤 | 滋阴降火,交通心肾 | 心烦失眠,手足心热,腰酸 |
暑温脉促案:某患者,男性,35岁,夏月患暑温,高热不退十日余。热退后出现心烦不寐、手足心热、夜间盗汗、口干咽燥,诊其脉促而无力,舌红少苔。证属暑温后期、阴液亏耗、虚阳浮越,予小定风珠加减(鸡子黄二枚、生龟板30g、阿胶12g、生牡蛎30g、麦冬15g、五味子6g)。服药三剂后,促脉转缓,心烦减轻,夜寐改善。继服五剂,诸症悉平,脉象和缓。后以加减复脉汤善后调理而愈。
王孟英《温热经纬》:"暑温之治,最重脉诊。吴氏以五脉立五法,纲举目张,诚为后学之津梁。促者以定风珠镇之,虚者以大定风珠补之,弦者以化肝煎柔之,涩者以复脉汤濡之,细数者以黄连阿胶汤清而滋之。随脉定方,各得其所,可谓深得暑温辨治之要妙。"
章虚谷《医门棒喝》:"暑为阳邪,其性酷烈,伤人最速。中焦为阴阳气血生化之源,暑邪入中焦,阴阳两伤,脉象随之而变。吴氏察脉之变,知病之机,各立治法,可谓精详。然学者当知,脉变虽五,其实一源——皆暑热伤阴耗气所致。学者须于源头处着眼,方能贯通诸法。"
叶桂(叶天士)《温热论》:"救阴不在血,而在津与汗。"叶氏此论指出了温病救阴的关键在于存津液。本条中吴鞠通所立五法,无论是定风珠、复脉汤还是黄连阿胶汤,其核心都在于滋养阴液、保存津液,与叶天士的学术思想一脉相承。
薛生白《湿热条辨》:"湿热证,病在中焦,脉多濡数;若脉转细数,乃阴伤之征。"薛氏之言与本条相互印证,指出了湿热病中脉象变化与阴伤程度的密切关系,进一步丰富了脉诊在温病辨证中的应用。
近现代学者研究:现代温病学者对本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定风珠类方的药理机制和临床应用拓展方面。研究发现,大定风珠具有显著的镇静、抗惊厥、神经保护作用,在乙脑恢复期、帕金森病、亨廷顿舞蹈症等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中显示出良好效果。加减复脉汤则被证实具有改善心肌缺血、调节心律、抗心律失常的药理作用,广泛用于病毒性心肌炎、冠心病等心血管疾病的治疗。黄连阿胶汤的镇静安神作用已得到多项临床研究的证实,在失眠症、焦虑症的治疗中疗效确切。这些现代研究从不同角度印证了吴鞠通以脉定方理论的临床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