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温,汗多,脉大而芤,喘喝欲脱者,生脉散主之。
若但热不恶寒,气短,口渴,汗出,背微恶寒者,此气虚也,清暑益气汤主之。
——吴鞠通《温病条辨》卷三·中焦篇
暑温病证,若出现汗出过多、脉象洪大而中空(芤脉)、气喘喝喝、气息欲脱的危重表现,应当用生脉散益气敛津、固脱救逆。
若暑温后期出现只发热而不恶寒、气短乏力、口渴、汗出、背部微微感到怕冷的表现,这是由于气分已虚、暑热未净所致,应当用清暑益气汤治疗。
本条论述了暑温热伤气阴的两个不同阶段和证型:一为气阴欲脱的危重证(生脉散证),一为气虚暑热未尽之证(清暑益气汤证)。两者均有气虚的表现,但程度轻重有别,治法亦各有侧重。
本条出自《温病条辨》中焦篇暑温门,论述暑温后期气阴两伤的两种证治。暑为盛夏火热之气,其性酷烈,最易伤人元气、耗伤津液。暑温后期,气阴耗伤是常见的病机转归。吴鞠通在此条中列举了气阴两伤的两个不同层次——重者气阴欲脱,用生脉散急急固脱;轻者气虚暑热未尽,用清暑益气汤清补兼施。
"暑温,汗多,脉大而芤,喘喝欲脱者,生脉散主之"——此段所述为暑温发展至气阴欲脱的危重阶段。暑为阳邪,伤气耗津;汗为心之液,汗多则心气散、心阴竭。脉大而芤(大而无根、中空无力)提示气阴大伤、血脉不充;喘喝欲脱则表明肺气将绝、肾气不纳。此时已非清解暑热之时,而是"存人"为先——急用生脉散益气生津、敛阴固脱。生脉散以人参大补元气为君,麦冬养阴清肺为臣,五味子酸收敛肺为佐使,三药合用,一补一清一敛,共奏益气生津、敛阴固脱之功。
"若但热不恶寒,气短,口渴,汗出,背微恶寒者,此气虚也,清暑益气汤主之"——此段所述为暑温后期气分已虚但暑热未尽之证。"但热不恶寒"说明邪已离表分,但暑热未净,仍在中焦气分;"气短"为气虚之明证——暑伤元气,肺脾气虚,故气短不足以息;"口渴"为津伤之征——暑热灼津,津液不濡上,故口渴引饮;"汗出"则因气虚肌表不固,腠理疏松,津液外泄;"背微恶寒"尤为关键——此非表寒,乃气虚阳气不能上达于背所致,与《伤寒论》白虎加人参汤证之"背微恶寒"同义,皆为气分大虚之征。此证的病机核心是"气虚暑热未尽、虚实夹杂",故治疗不能纯清或纯补,而应清暑与益气并行,用清暑益气汤主治。
| 鉴别要点 | 生脉散证 | 清暑益气汤证 |
|---|---|---|
| 病机 | 气阴欲脱,危重证 | 气虚暑热未尽,虚实夹杂 |
| 发热 | 热势不高或已退,以虚为主 | 但热不恶寒,暑热仍在 |
| 汗出 | 大汗不止,津随汗脱 | 汗出,因气虚不固 |
| 脉象 | 脉大而芤(中空无力) | 脉虚大或濡软 |
| 呼吸 | 喘喝欲脱,气不接续 | 气短,尚可支持 |
| 病势 | 危急,当以固脱为先 | 较缓,清补兼施即可 |
| 治法 | 益气生津,敛阴固脱 | 清暑热,益元气 |
| 代表方 | 生脉散 | 清暑益气汤 |
吴鞠通在本条中使用的清暑益气汤,是他在李东垣清暑益气汤基础上的化裁创新,二者同名而方异。吴鞠通强调暑温"暑温伤气、热灼津液"的病理特点,故其组方以清暑热、养气阴为核心思路,去除了东垣原方中偏于温燥的苍术、青皮、神曲等药,加入了大队清暑养阴之品。
吴鞠通清暑益气汤组成:西洋参、石斛、麦冬、黄连、竹叶、荷梗、知母、甘草、粳米、西瓜翠衣。
组方分析:
全方特点:清而不寒、补而不滞、滋而不腻——清暑热而不伤正,益元气而不碍邪,养阴液而不留湿。全方药性平和,紧贴暑温后期"气虚暑热未尽"的病机核心。吴鞠通自注云:"此条以气虚立论,故用清暑益气汤。盖暑热伤人元气,非益气不足以御暑,非清暑不足以保气。"
本条是吴鞠通暑温辨治体系中的重要一环。中焦篇暑温门从第79条至第84条,构成了完整的暑温中焦证辨治序列:初起暑热盛者用白虎汤类,中期津气两伤者用白虎加人参汤,后期气虚欲脱者用生脉散,气虚暑热未尽者用清暑益气汤。这一系列方证体现了吴鞠通对暑温传变规律的深刻把握——暑温伤人,始终以"气"和"津"为核心,治疗需时时顾护气津。
值得注意的是,本条中吴鞠通将生脉散证与清暑益气汤证对比论述,用意深远。生脉散以补为急,清暑益气汤以清补并举——二者的鉴别要点在于邪之多少、正之强弱。生脉散证邪已去而正将脱,故急当救正为先;清暑益气汤证邪未尽而正已虚,故需祛邪扶正兼施。这种"同中求异、层层递进"的辨证思路,足见吴鞠通辨证之精微、立法之严谨。
组成:人参五钱、麦冬五钱(不去心)、五味子二钱
功用:益气生津,敛阴固脱
方解:人参大补元气、生津固脱,为君药——元气固则汗不外泄、呼吸有根;麦冬甘寒清润、养阴清肺,为臣药——肺阴充则金水相生、喘喝可平;五味子酸温收敛、敛肺止汗,为佐使药——肺气敛则汗不妄出、喘可缓解。三药合用,一补一清一敛,使元气复、津液生、汗止喘平,脉气自复,故名"生脉"。
在本条中的适用指征:暑温汗出过多、脉大而芤、喘喝欲脱之气阴欲脱危重证。此时已不可再用清凉之品伤伐正气,唯以固脱为急务。
煎服法要点:生脉散以"浓煎顿服"为佳,取其力专效宏,应急救危重。后世李时珍《本草纲目》载生脉散有"生脉"之名,谓"脉绝者,此方主之"。
组成:西洋参二钱、石斛三钱、麦冬三钱、黄连五分、竹叶二钱、荷梗二钱、知母二钱、甘草一钱、粳米三钱、西瓜翠衣三钱
功用:清暑益气,养阴生津
方解:
全方配伍特点:清中兼补——以西洋参、西瓜翠衣为君,一方而兼清暑与益气二任;甘寒养阴——石斛、麦冬、知母甘寒不腻,适暑热伤阴之体;轻清透邪——竹叶、荷梗轻扬透热,符合"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之旨。诸药合用,使暑热得清、气阴得复,则诸证自愈。
与李东垣清暑益气汤的鉴别:李东垣方以黄芪、苍术、升麻、葛根等升阳除湿为主,偏于治疗暑湿困脾、元气下陷之证;吴鞠通方去温燥升散之品,加入西洋参、石斛、麦冬、西瓜翠衣等清养之品,偏于治疗暑热伤气阴之证。二者同名异方,各有专主,不可混淆。
| 对比项 | 生脉散 | 清暑益气汤(吴鞠通方) |
|---|---|---|
| 病机 | 气阴欲脱(正虚极) | 气虚暑热未尽(虚实夹杂) |
| 治法侧重 | 补——益气敛阴固脱 | 清补并举——清暑热、益气阴 |
| 核心药物 | 人参、麦冬、五味子 | 西洋参、西瓜翠衣、石斛、麦冬、黄连 |
| 药性 | 温补收敛 | 甘寒清补 |
| 服用方法 | 浓煎顿服,急固其脱 | 常规煎服,清补并施 |
| 暑热之邪 | 邪已去或微,以救正为急 | 邪未尽,尚需清解 |
本条所论清暑益气汤在临床实践中应用广泛,尤其适用于夏季暑热伤人的后期调理。理解本条的关键在于把握"气虚暑热未尽"这一核心病机,以及生脉散证与清暑益气汤证的轻重缓急之辨。
案例一(清暑益气汤证):患者男,35岁,盛夏外感暑热,初起高热(39.5℃)、大汗、口渴引饮,经白虎汤治疗后热势大减。现症见低热(37.8℃)、气短乏力、汗出较多、口干口渴、背部微恶寒、纳差、舌质红少苔、脉虚大。证属暑温后期气虚暑热未尽——暑热虽去大半,而元气已伤、余邪尚羁。治以清暑益气汤原方加减:西洋参10g、石斛15g、麦冬12g、黄连3g、竹叶10g、荷梗10g、知母10g、甘草6g、粳米15g、西瓜翠衣30g。三剂后热退,气力渐复,汗出减少。继以益气养阴调理而愈。
案例二(生脉散证):患者女,28岁,暑温发病第五日,连日高热大汗不止,呼吸急促、喘喝有声、精神萎靡、面色苍白、脉大而芤、重按无力。此乃气阴欲脱之危象,急以生脉散加味:人参15g(另炖兑服)、麦冬15g、五味子6g、煅龙骨30g、煅牡蛎30g。浓煎频服,半日后汗渐止、呼吸转平,再剂后脉象渐充。危象解除后,继以清暑益气汤调理善后收功。
"此条分两截看:上半截言暑温汗多脉大而芤喘喝欲脱,是气阴两竭之象,故用生脉散急固其气,气固则津自生,不生脉而脉自生,故名生脉。下半截言但热不恶寒气短口渴汗出背微恶寒,是暑热未尽而气已虚,故用清暑益气汤,一面清未尽之暑,一面益已虚之气。此两条并列,使学者知轻重缓急之分。"
——清代·王士雄《温热经纬》
"清暑益气汤有二:东垣之方,用于暑湿伤气、脾湿内盛、肢重神倦者;鞠通之方,用于暑热伤气、气阴两虚、低热不退者。方虽同名,治各有别。本条所主,乃暑热未尽而气已伤,鞠通方最为贴切。学者当辨其异,不可混用。"
——清代·张畹香《温暑医旨》
"背微恶寒一证,最须详辨。伤寒太阳证之恶寒,必兼头项强痛、脉浮紧;阳明气分热盛、白虎加人参汤证之背微恶寒,必兼脉洪大、大汗出、大烦渴;中焦暑温气虚之背微恶寒,必兼气短乏力、脉虚大。三者皆有背恶寒,而病因病机各异——有一分恶寒即有一分表证之说,不可执也。"
——现代·赵绍琴《温病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