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温病,热入血分,或吐或衄,或便血溺血,或发斑疹,舌色深绛,甚则神昏谵语,烦躁不宁,夜热尤甚者,犀角地黄汤主之。若斑色紫黑,热盛动风,手足瘛疭,加羚羊角、钩藤;若神昏甚者,可合安宫牛黄丸;若热盛不退,烦躁狂乱,可与紫雪丹。
小儿感受温病邪气,病邪深入血分,出现血热妄行的各种出血表现——有的吐血、有的鼻衄、有的便血或尿血,或者肌肤发出斑疹,舌色深红绛紫,严重时出现神志昏迷、胡言乱语,烦躁不安,夜间发热更加严重的,用犀角地黄汤主治。
如果斑疹颜色紫黑,热邪亢盛引动肝风,出现手足抽搐的,加羚羊角、钩藤以凉肝息风;如果神昏严重的,可配合安宫牛黄丸清热开窍;如果高热不退、烦躁狂乱的,可与紫雪丹清热镇痉开窍。
本条论述小儿温病热入血分的证治。血分证是卫气营血辨证中最深层次,邪热深入血分,一则迫血妄行,二则扰乱心神,三则耗伤阴血,病情最为危重。吴鞠通在本条中系统论述了小儿血分证的临床表现与治疗法则。
血分证的临床表现可归纳为三个主要方面。第一,血热妄行证:热邪灼伤血络,迫血离经妄行,表现为吐血、鼻衄(衄血)、便血、尿血(溺血),或热瘀肌表而发为斑疹。第二,热扰心神证:血热上扰心包,神明失主,症见神昏谵语、烦躁不宁。第三,阴虚内热证:血分热盛,阴血被耗,故见夜热尤甚,入夜发热加重,此乃血分热深、阴分已伤之典型表现。
舌象方面,"舌色深绛"是血分证最具特征性的体征。绛舌较红舌色泽更深,呈深红色或紫红色,是热入营血、血热炽盛的标志。温病学家以舌诊作为卫气营血辨证的重要依据,舌尖红为卫分,舌红为气分,舌绛为营血分,舌深绛则为血分热盛的确证。
治疗上,吴鞠通以犀角地黄汤为血分证主方。犀角地黄汤原出《备急千金要方》,由犀角、生地黄、芍药、牡丹皮四味药物组成,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散瘀的功效。方中犀角(现临床多以水牛角代替)清热凉血解毒,为君药;生地黄养阴清热、凉血止血,为臣药;芍药和营泄热、凉血散血,牡丹皮清热凉血、活血散瘀,共为佐使。全方配伍精妙,凉血而不留瘀,散血而不动血,止血而不留邪。
吴鞠通特别提出加减法:若斑色紫黑,提示热毒极盛,且热盛引动肝风而见手足瘛疭,加羚羊角、钩藤以凉肝息风止痉;若神昏严重者,合安宫牛黄丸清热开窍醒神;若热盛烦躁狂乱,合紫雪丹清热镇痉。这种分层次、分程度的加减思路,体现了温病治疗中"随证治之"的灵活性。
病位深浅:营分证是热邪深入营分,病位在营阴与心包;血分证是热邪更进一步深入血分,不仅热扰心神更甚,更出现血热妄行的出血表现。
舌象鉴别:营分证舌质红绛(绛红),但舌面尚有津液;血分证舌色深绛(紫绛),舌面干燥或起刺,是热盛伤阴更重之象。
症状鉴别:营分证以心烦不寐、时有谵语为主,一般无出血表现;血分证以神昏谵语、斑疹透露和各种出血症状为特征。是否出现"斑疹"和"出血"是营分与血分证的核心鉴别要点。
治疗区别:营分证主用清营汤,重在清营透热转气;血分证主用犀角地黄汤,重在凉血散血解毒。二者一透一清,层次分明。
本条所论小儿温病血分证治,在现代临床中主要适用于各类急性传染病和感染性疾病中出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倾向或出血性表现者。温病血分证理论的现代医学内涵涵盖了脓毒症、重症感染、出血热、暴发性紫癜等危重疾病的病理过程。
吴鞠通自注:"热入血分,迫血妄行,吐、衄、便、溺诸血证见,或斑疹迭出。舌色深绛,神昏谵语,夜热尤甚者,此血分热炽,阴液被劫,犀角地黄汤主之。盖犀角清心凉血,生地滋阴凉血,芍药和营泄热,丹皮凉血散血,四味合用,直清血分热毒,且散血中瘀滞,无凉遏冰伏之弊。"
叶天士《温热论》云:"入血就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明确指出血分证的治疗总纲——"凉血散血"四字诀。所谓"凉血",即用寒凉药物清血分之热;所谓"散血",即用活血药物散血分之瘀。吴鞠通遵叶氏之训,以犀角地黄汤为血分证主方,正体现了凉血散血的治疗大法。
王孟英在《温热经纬》中进一步指出:"血分证以犀角地黄汤为正治,然须察其兼证而变通之。斑色紫黑者,热毒极盛,宜加紫草、大青叶、玄参;神昏者,必合牛黄丸、紫雪丹之属,非犀角地黄汤所能独任也。"强调了血分证治疗的复杂性和随证加减的必要性。
近代医家赵绍琴教授对血分证有精辟论述:"血分证不仅热毒炽盛,更兼血瘀为患,故凉血必须兼以散血,单纯凉血则瘀不去,单纯散血则热不除。犀角地黄汤妙在凉血与散血并用,使热清瘀散而血自归经。"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犀角地黄汤组方的精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