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病温者,始于上焦,在手太阴。
凡是感受温邪而发生温病的,其发病之初病位都在上焦,具体而言是在手太阴肺经。温邪从口鼻而入,首先侵犯肺卫,肺主气而外合皮毛,故温病初起多见发热、微恶风寒、咳嗽、脉浮数等肺卫表证。
本条是吴鞠通对温病传变规律的纲领性论述,确立了"温病自口鼻而入,自上而下,始于太阴"的辨证纲领,与伤寒"始于太阳"的传变路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条是《温病条辨》全书最重要的纲领性条文之一,吴鞠通以极其精炼的语言概括了温病的发病特点和传变规律。短短九个字,奠定了温病辨证论治的理论基础。
吴鞠通以"温"字统括一切温热性质的外感疾病,包括风温、温热、温疫、温毒、暑温、湿温、秋燥、冬温、温疟等。凡具有温热性质、由外感温邪所致的一类疾病,均归属"温病"范畴,与伤寒(风寒外感)在病因、病机、传变和治法上有本质区别。
"上焦"是吴鞠通三焦辨证体系中的第一层次,涵盖心肺两脏。温邪从口鼻而入,鼻通于肺,口通于胃,但温邪属阳,同气相求,故先犯肺而不先犯胃。这一观点突破了传统的"皮毛受邪"理论,提出了"口鼻受邪"的温病感邪途径。温邪经口鼻进入人体后,首先在上焦肺系停留并引发病变。
"手太阴"即手太阴肺经,此言温病初起的具体病位在于肺经。肺主一身之气,外合皮毛,开窍于鼻。温邪上受,首先犯肺,肺气郁闭则出现发热、咳喘、咽痛等系列症状。吴鞠通在此明确将温病初起的病位定在肺经,为后续的辛凉解表法(如银翘散、桑菊饮)提供了理论依据。
吴鞠通此条实际上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温病传变模型:温邪从口鼻而入,先犯上焦手太阴肺经,若未能及时清解,则顺传阳明或逆传心包。这个模型与叶天士"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的论述一脉相承,但吴鞠通将其纳入三焦辨证体系之中,使得温病的辨证论治更加系统化和条理化。
从临床角度看,"始于上焦,在手太阴"意味着温病初期的治疗重心在于清宣肺卫,用药以辛凉轻透为主,代表方如银翘散、桑菊饮。这与伤寒初期用麻黄汤、桂枝汤等辛温解表剂在治疗思路上有本质区别。
基于"温病始于上焦手太阴"的理论,吴鞠通在制方用药上遵循以下原则:
温邪居于上焦肺卫,病位最浅,治疗当以辛凉轻清之品宣透肺卫,使邪气从表而解。吴鞠通创制银翘散、桑菊饮等方,以薄荷、牛蒡子、连翘、菊花等辛凉之品为主药,取其轻清宣透之性,使上焦温邪得以外散。
温病初起虽可见恶寒发热等表证,但因其本质是热邪为患,不宜使用温病初起的恶寒是热盛于里、郁遏阳气所致,与伤寒风寒束表的恶寒有本质区别。因此,吴鞠通强调不可误用麻黄、桂枝等辛温之品,以免"火上浇油"。
上焦温病用药务必轻清,不可使用重浊厚味之品。"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是吴鞠通提出的重要治则,用药剂量宜轻,煎煮时间宜短,以保持药物的轻清宣透之性,使药力直达上焦病所,而不至于过早入中焦、下焦。
本条所揭示的病机演变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层次:
温邪从口鼻侵入人体,这是温病区别于伤寒的关键之一。叶天士在《温热论》中明确指出:"温邪上受,首先犯肺。"吴鞠通将其进一步系统化,纳入三焦传变的大框架之中。口鼻为人体与外界相通的重要门户,鼻通于肺,口通于胃,温邪通过呼吸和饮食两条途径进入人体,但以呼吸途径为主。
温邪进入人体后,首先客居于上焦肺卫。肺主气属卫,外合皮毛。邪犯肺卫,肺气失宣,卫气被郁,故出现发热、微恶风寒、无汗或少汗、头痛、咳嗽、咽红或痛、口微渴、舌尖红、苔薄白或薄黄、脉浮数等肺卫表证。
上焦温病的传变有两个方向:
对应于"温病始于上焦手太阴"的证候表现,可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主症:发热,微恶风寒,无汗或少汗,头痛,咳嗽,咽红或痛,口微渴,舌尖红,苔薄白或薄黄,脉浮数。
病机:风热外袭,肺卫失宣。风为阳邪,善行数变,与热邪相合,侵袭肺卫,导致卫气郁遏、肺失宣降。
治法:辛凉解表,宣肺泄热。代表方:银翘散、桑菊饮。
主症:高热不退,汗出,口渴,咳嗽,气喘,痰黄黏,舌红苔黄,脉滑数。
病机:温邪入里,肺热壅盛。邪在卫分不解,传入气分,肺热炽盛,灼伤津液。
治法:清宣肺热。代表方:麻杏石甘汤(麻黄与石膏的比例应适当调整,石膏用量宜重)。
主症:神昏谵语,或昏聩不语,舌蹇肢厥,舌质红绛,脉细数。
病机:肺经温邪未能外解,内陷心包,扰乱神明。此为温病传变的危急重症。
治法:清心开窍。代表方: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温病三宝")。
"温病始于上焦手太阴"的理论对临床温病的诊治具有重要指导意义,特别是在呼吸系统感染性疾病的治疗中应用广泛。
叶桂(叶天士)《温热论》:"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肺主气属卫,心主血属营。"——叶天士首创卫气营血辨证,明确指出了温邪侵犯人体的路径和传变规律。吴鞠通在此基础之上,进一步以三焦为纲,将温病的传变过程划分为上、中、下三个层次,建立了更为完整的辨证体系。
王孟英《温热经纬》:"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故温邪之来,必由口鼻,而鼻气通于肺,口气通于胃,而肺胃又同属于太阴。"——王孟英从经络循行的角度解释了温邪何以先犯手太阴肺经,说明肺与口鼻的直接联系是温邪上受的解剖生理基础。
章虚谷《医门棒喝》:"伤寒邪从皮毛而入,温病邪从口鼻而入。皮毛属太阳之表,口鼻属太阴之表。故伤寒始于太阳,温病始于太阴。"——章虚谷的论述进一步阐明了伤寒与温病在感邪途径和发病部位上的根本差异,是对本条最经典的注释之一。
患者:张某,男,28岁。因工作劳累后受凉,发热(体温38.5℃)1天,微恶风寒,头痛,咽喉红肿疼痛,咳嗽少痰,口微渴,舌尖红,苔薄黄,脉浮数。
辨证:风温初起,邪犯上焦手太阴肺卫(卫分证)。
治法:辛凉解表,清热解毒。
方药:银翘散加减——金银花15g、连翘15g、薄荷6g(后下)、牛蒡子10g、荆芥穗6g、淡豆豉10g、桔梗6g、生甘草6g、芦根15g、板蓝根15g、射干10g。水煎服,取"香气大出"即停火,分2次温服。
效果:服药1剂后微汗出,体温降至37.5℃。再服1剂,体温正常,咽痛减轻。续服2剂巩固,诸症消失。
按语:此案典型体现了"温病始于上焦手太阴"的临床特征。患者发热微恶寒、脉浮数,为温邪束表;咽喉红肿疼痛、咳嗽、口渴,为肺经郁热。用银翘散辛凉宣透,使邪从表解,热退身安。值得注意的是,方中荆芥穗与淡豆豉虽为辛温之品,但在大队辛凉药物的配伍之下,起到助透邪外出的作用,而非辛温发汗,这是银翘散组方的精妙之处。
为了更好地理解本条的意义,有必要将温病"始于上焦手太阴"与伤寒"始于足太阳"进行系统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