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温病,下之未愈,斑疹续出者,斑属胃,疹属肺。
发斑者,化斑汤主之。
发疹者,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主之。
禁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
化斑汤方
石膏一两 知母四钱 生甘草三钱 玄参三钱 犀角二钱 白粳米一合
水八杯,煮取三杯,日三服,渣再煮一钟,夜一服。
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方
即于前银翘散内去豆豉,加细生地四钱、丹皮三钱、大青叶三钱、倍玄参(六钱),余如前法。水煎服。
阳明温病,经过下法(攻下通便法)治疗后,病势仍未解除,反而出现斑疹向外透发的,应当根据斑和疹的不同性质分别论治。斑,属于胃经的病证;疹,属于肺经的病证。
如果发斑(皮肤出现大片平坦的红色斑块,压之不褪色),用化斑汤来治疗。
如果发疹(皮肤出现小颗粒状隆起,形如粟米,压之褪色),用银翘散原方去掉豆豉,再加入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并将玄参的用量加倍来治疗。
治疗斑疹时,严禁使用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柽柳)等升提发散或温燥之品。
化斑汤方剂组成:石膏一两(约30g)、知母四钱(约12g)、生甘草三钱(约9g)、玄参三钱(约9g)、犀角二钱(约6g,现代临床多以水牛角代)、白粳米一合(约15g)。水八杯煎至三杯,每日分三次服用,药渣再加水煎取一钟,夜间服用一次。
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方:即在前述银翘散方剂基础上,去掉淡豆豉,加入细生地四钱、丹皮三钱、大青叶三钱,玄参加倍至六钱。其余配制和煎服方法同银翘散原方,水煮服用。
本条论述了阳明温病下后斑疹外发的证治,是吴鞠通辨治温病斑疹的重要纲领性条文,提出了"斑属胃,疹属肺"的核心理论,以及斑和疹的不同治法与用药禁忌。
病机分析:阳明温病,本应使用下法以泻热存阴。然下之后,病邪并未完全从肠道排出,而是郁于阳明气分,从肌肉皮肤外透,形成斑疹。此即"下之未愈"的含义——邪气不从肠道而出,反从肌肤而透。斑与疹虽同为邪热外透之征,但其病位病机有别:斑发于肌肉,属胃经所主("胃主肌肉"),故云"斑属胃";疹发于皮毛,属肺经所主("肺主皮毛"),故云"疹属肺"。治斑当清胃凉血解毒,治疹当宣肺清热凉营。
化斑汤方义(斑证治疗):化斑汤由白虎汤(石膏、知母、甘草、粳米)加玄参、犀角组成。白虎汤清阳明气分之大热,石膏辛寒清透,知母苦寒润燥,二者相配清阳明独盛之热;甘草、粳米养胃和中,顾护胃气。加入玄参咸寒滋阴、清热解毒,犀角(水牛角代)咸寒凉血解毒、清心安神。全方以清气凉血为法,既能清解阳明气分之热,又能凉血解毒化斑,为治疗温病发斑的代表方剂。
银翘散加减方义(疹证治疗):银翘散原方具有辛凉透表、清热解毒之功,为治上焦风热之代表方。在此处,吴鞠通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将方剂从单纯的辛凉解表转变为清营凉血透疹之剂。去豆豉者,虑其温散之力,恐升动血分;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者,以凉血清营、解毒透疹;倍玄参者,增强滋阴解毒散结之力。如此加减后,全方既能透疹外出,又能清解血分热毒,体现了"透热转气"的治疗思路。
用药禁忌的深意:吴鞠通在本条中特别列出禁用药物——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这些药物多为升散发表、温燥走窜之品。斑疹为热毒内郁、外透所致,若误用升麻、柴胡等升提之品,则助热上炎,可致毒火攻心、神昏谵语;若误用羌活、防风等温燥发散之品,则更伤阴液,助热动血,导致斑疹紫黑、出血不止;若误用当归温补走窜,可致血热沸腾,迫使血离其经;若误用三春柳(柽柳)温散发表,则耗气伤阴,引邪深入。此禁忌充分体现了温病"存津液"的根本原则——斑疹治法当以清透凉化为要,切忌温散升提,逆其病势。
"斑属胃,疹属肺"的辨治纲领,并非吴鞠通独创,而是对前人经验的继承和总结。早在《内经》中即有"肺主皮毛""脾主肌肉""胃为阳明之海"的理论基础。宋代钱乙《小儿药证直诀》已有斑疹分治的萌芽。至明代,王肯堂《证治准绳》明确提出斑疹当分属肺胃的观点。清代叶天士《温热论》进一步阐发:"斑属血者恒多,疹属气者不少",提出斑疹的营卫气血辨证思路。吴鞠通则在综合前贤经验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临证体悟,在此条中明确提出了"斑属胃,疹属肺"的辨治纲领,并将其落实到具体的方药上,形成了理法方药完备的斑疹证治体系。
从临床角度看,"斑属胃"意味着治疗斑证需重视清阳明气热和凉血解毒;"疹属肺"意味着治疗疹证需重视宣肺透邪和清营凉血。这一理论对后世温病学家辨治斑疹产生了深远影响,至今仍是中医皮肤科、传染病科临床辨治斑疹类疾病的重要指导原则。此外,斑疹外透虽然是邪气外出的表现,但同时也是热毒炽盛的征象,需要密切观察斑疹的颜色、形态、分布、出没顺序等,以判断病势的顺逆和预后的吉凶。
本条所论的斑疹证治理论,在现代临床中广泛应用于多种发热伴发疹性疾病的辨治,特别适用于传染病、皮肤病、免疫系统疾病等以斑疹为主要表现者。
吴鞠通自注(《温病条辨》原文自注):"斑由阳明胃热,疹由太阴肺热。斑疹当以化斑汤、银翘散为主方,但必辨其斑疹之属胃属肺,而后用药不误。禁升麻、柴胡等升提之品,恐升提则血热沸腾,以致不救。"
叶天士(《温热论》):"点大而在皮肤之上者为斑,或云头隐隐,或琐碎小粒者为疹。斑属血者恒多,疹属气者不少。斑疹皆是邪气外露之象,发出宜神情清爽,为外解里和之意。如斑疹出而昏者,正不胜邪,内陷为患,或胃津内涸之故。"叶氏指出斑疹虽是邪气外透之征,但也需观察患者神志状态,若斑疹出后仍神识昏蒙,则属正气不支、邪气内陷的危候。
章虚谷(《医门棒喝》):"斑为阳明热毒,疹为太阴风热。斑疹有阴阳之分,阳斑色红紫,阴斑色淡白。阳斑宜化斑汤,阴斑宜补中益气汤加姜、桂。临证不可不辨。"章氏指出斑疹有阴阳虚实之别,不可一概从热论治,若属虚寒性发斑(阴斑),则当温补。
王士雄(《温热经纬》):"斑疹之治,当以吴鞠通斑属胃、疹属肺二语为纲要。斑宜清化,疹宜透解。若斑疹并见,则当清透兼施,不可偏废。其禁升提温散,尤为紧要,温病斑疹若误用升麻、柴胡,往往毒火冲心,危殆立至。"
余师愚(《疫疹一得》):余氏专攻疫疹(即温疫发斑),认为疫疹乃"火热之毒,自口鼻而入,直犯肺胃",主张以清瘟败毒饮为主方大剂清热解毒。其"清瘟败毒饮"即由化斑汤、白虎汤、黄连解毒汤等化裁而成,为治疗疫疹重症的代表方,对吴鞠通化斑汤有进一步的发展。
现代医家赵绍琴:赵氏强调斑疹辨治的核心在于"透"与"清"二字——斑宜清化(清热凉血以化斑),疹宜透发(宣肺清营以透疹)。赵氏特别指出,斑疹的治疗不能简单套用成方,而应在"斑属胃、疹属肺"的理论指导下,结合具体脉证灵活化裁。对于斑疹早期的治疗,赵氏主张"透"字为先,待斑疹透发充分后再行清解,以免冰伏邪气,反生他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