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称难治者,莫如小儿,名之曰哑科。以其疾痛烦苦,不能自达;且其脏腑薄,藩篱疏,易于传变;肌肤嫩,神气怯,易于感触;其用药也,稍呆则滞,稍重则伤,稍不对证,则莫知其乡,捉风捕影,转救转剧,转去转远;惟较之成人,无七情六欲之伤,外不过六淫,内不过饮食胎毒而已。然不精于方脉妇科,透彻生化之源者,断不能作儿科也。
古称小儿纯阳,此丹灶家言,谓其未曾破身耳,非盛阳之谓。小儿稚阳未充,稚阴未长者也。男子生于七,成于八,故八月生乳牙,少有知识;八岁换食牙,渐开智慧,十六而精通,可以有子;三八二十四岁,真牙生精足,筋骨坚强,可以任事。盖阴气长而阳亦充矣。女子生于八,成于七,故七月生乳牙,知提携;七岁换食牙,知识开,不令与男子同席;二七十四而天癸至;三七二十一岁而真牙生,阴始足,阴足而阳充也。命之嫁小儿,岂盛阳者哉?俗谓女子知识恒早于男子者,阳进阴退故也。
自古以来最难诊治的疾病,莫过于小儿的疾病,因此儿科被称为"哑科"。因为小儿有疾病痛苦、烦躁不适时,无法自己表达出来;而且小儿脏腑娇嫩薄弱,卫外功能不固,疾病容易传变;小儿肌肤柔嫩,神气怯弱,容易感受外邪。在用药方面,稍微呆滞就会导致气机壅塞,稍微峻猛就会损伤正气,稍微不对证就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如同捕风捉影一般,越救治病情反而越重,离正确的治疗越来越远。不过比较起来,小儿没有成人那种七情六欲的损伤,外因不过是六淫邪气,内因不过是饮食不节和胎毒而已。但是,如果不精通内科方脉和妇科,透彻了解人体生长化生的根本原理,是绝对不能做儿科医生的。
古人说小儿是"纯阳"之体,这是道家炼丹的说法,指的是小儿还没有破身(未经历性生活),并不是说小儿体内阳气亢盛。小儿的实际情况是:稚阳尚未充实,稚阴尚未长全。男子的生命节律以七为周期、以八为成就,所以八月时长出乳牙,开始有了一些认识能力;八岁换恒牙,智慧逐渐开启;十六岁精气通畅,可以有子;二十四岁智齿长出,精气充足,筋骨坚强,可以担当事务。这是因为阴气增长,阳气也随之充足。女子的生命节律以八为周期、以七为成就,所以七月时长出乳牙,知道抓握;七岁换恒牙,智慧开启;十四岁天癸(月经)至;二十一岁智齿长出,阴气始足,阴气充足阳气也随之充足。说小儿是纯阳之体,难道小儿真的是阳气盛旺的吗?俗话之所以说女孩子的知识智力通常比男孩子早熟,是因为阳气进入而阴气退化的缘故。
此条为吴鞠通《温病条辨·解儿难》的开篇之论,全文以"儿科总论"和"俗传儿科为纯阳辨"两段为核心,奠定了全卷的理论基调。吴鞠通在此系统阐述了小儿温病诊疗所面临的独特困难——包括小儿的生理特点、病理特点、用药难点,并着重批驳了"小儿纯阳"的谬误,提出了"稚阴稚阳"这一影响深远的儿科理论。
吴鞠通开篇即点出儿科诊疗的最大难点:小儿"疾痛烦苦,不能自达"。与成人不同,小儿无法口述自己的痛苦和症状,医者不能通过问诊获得直接的病情信息。这就要求儿科医生必须具备极其精湛的望诊和闻诊技术——通过观察小儿的形态、面色、眼神、舌象,以及听闻小儿的哭声、咳嗽声、呼吸声等,来推断病情的性质和部位。正如《千金要方》所言:"小儿病与大人不殊,唯用药有多少为异。"但吴鞠通认为,儿科之难远不止于此,更在于小儿各个生理系统均未成熟,抵抗力和调节能力都远远弱于成人,这就使得同样一种疾病在小儿身上表现得更复杂、传变得更迅速、处方用药的难度更大。
"稚阴稚阳"是吴鞠通对小儿生理特点的高度概括,也是温病学派儿科理论的基石。所谓"稚阳未充",是指小儿阳气尚未充沛,卫外功能不足,故易感外邪而易患感冒、咳嗽、肺炎等表证;发汗时不可过猛,否则易伤阳气导致虚脱。所谓"稚阴未长",是指小儿阴精尚未充足,脏腑组织尚未发育完善,故感邪后易化热伤阴,出现高热、惊厥、津伤液耗等证;清热时不可过用苦寒,否则易伐生生之气。
吴鞠通的这一认识,是对《内经》理论的继承和发展。《灵枢·逆顺肥瘦》篇说:"婴儿者,其肉脆,血少,气弱。"《诸病源候论》也说:"小儿脏腑之气软弱,易虚易实。"宋金时期钱乙在《小儿药证直诀》中提出小儿"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已经接近"稚阴稚阳"的理论。吴鞠通则在前人基础上,进一步明确提炼出"稚阳未充,稚阴未长"的八字纲领,并以此作为儿科用药的总原则,对后世儿科临床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这一理论在温病学中的特殊意义在于:温病以伤阴为主要病理特点,小儿既然"稚阴未长",则比成人更加容易伤阴、更加不耐温邪的燔灼;同时小儿"稚阳未充",又不能过于寒凉以伤阳气。这就要求温病学家在治疗小儿温病时,必须精细权衡祛邪与扶正的关系,既要清透热邪以保阴液,又要顾护阳气以助正气。吴鞠通在后续各条中提出的"存阴退热为第一妙法"等治疗原则,正是"稚阴稚阳"理论在临床中的具体运用。
基于"脏腑薄,藩篱疏"的生理特点,小儿温病的传变具有"发病急、传变速、变证多"三大特点。成人温病尚有卫气营血循序传变的规律,而小儿温病往往卫分证很短,迅速传入气分,甚者一发病即见气分甚至营血分证候。小儿的"易虚易实"体质,使得温邪一旦侵入,正邪交争十分激烈,极易出现高热、神昏、抽搐等危急证候。同时,由于小儿"神气怯",在温病过程中也更易出现心神被扰的证候,如烦躁不安、惊惕、神昏谵语等。
此条虽为理论总纲,但对儿科临床实践的指导意义非常重大。它所揭示的小儿生理特点、用药难点和治疗原则,是每一位中医儿科医生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吴鞠通的"稚阴稚阳"理论在现代儿科临床中仍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在儿童外感热病方面,小儿感冒、流感、手足口病、疱疹性咽峡炎等病毒性感染疾病,治疗上既要辛凉透邪(银翘散、桑菊饮等),又要顾护阴液(沙参麦冬汤、增液汤等),不可过用苦寒清热或辛温发汗。在儿童呼吸系统疾病方面,小儿肺炎、支气管炎、哮喘等,急性期以宣肺清热为主(麻杏石甘汤等),缓解期当重视养阴益气(生脉散、沙参麦冬汤等)。在儿童消化系统疾病方面,小儿腹泻、厌食、疳积等,当把握"脾常不足"的生理特点,以运脾化湿为基本大法,避免呆补腻补。在儿童免疫相关疾病方面,过敏性紫癜、川崎病等属于温病范畴的疾病,按照卫气营血辨证用药,往往取得良好疗效。此外,吴鞠通关于"小儿用药稍呆则滞"的论述,对现代儿科临床中抗生素、激素等药物的使用同样具有警示意义——这些药物虽然见效快,但不可滥用,否则同样会损伤小儿的正气和生生之气。
钱乙《小儿药证直诀》:"小儿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又云:"小儿易为虚实,脾虚不受寒温,服寒则生冷,服温则生热。"钱乙对小儿生理特点的认识为后世"稚阴稚阳"理论奠定了基础。
万全《育婴家秘》:"小儿五脏之中,肝常有余,脾常不足,肾常虚;心常有余,肺常不足。"万全提出的"三有余、四不足"理论,从五脏角度进一步细化了小儿的生理病理特点,对儿科辨证用药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叶天士《幼科要略》:"襁褓小儿,体禀纯阳,所患热病最多。"叶氏虽沿用"纯阳"一词,但其意并非指阳气亢盛,而是强调小儿"所患热病最多"的临床特点——这与吴鞠通批驳"纯阳"谬误并不矛盾。叶氏还指出:"小儿热病最多者,以体属纯阳,六气着人,气血皆化为热也。"
王孟英《温热经纬》:"稚阴稚阳,为小儿生理之常。温病伤阴最速,小儿稚阴未充,故温病之在儿,尤当急顾其阴。"王氏强调小儿温病治疗当以存阴为第一要义,与吴鞠通"存阴退热为第一妙法"之论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