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温,邪入营分,身热夜甚,心烦,口渴或不渴,时有谵语,斑疹隐隐,舌绛而干,苔黄腻或黄燥,脉细数。此湿热化火,深入营分,血热妄行,发为斑也。治宜清营凉血,透热转气,佐以化湿。方用清营汤去黄连,加赤芍、丹皮、薏苡仁主之。
若斑色紫黑,神昏谵语,舌绛起刺者,热毒深重,宜清营汤合犀角地黄汤,加紫草、大青叶,送服安宫牛黄丸;若湿邪尚盛,苔白腻而斑出者,宜清气化湿之中佐以凉营透斑,薏苡竹叶散加丹皮、赤芍主之。
湿温病,当湿热之邪化火深入营分时,出现以下证候:身体发热以夜间为甚,心烦不安,口渴或口不渴,时有神昏谵语,皮肤可见隐隐的斑疹,舌质红绛而干燥,舌苔黄腻或黄燥,脉象细数。这是由于湿热化燥化火,深入营分血分,血分热盛,迫血妄行,外发为斑。治疗应当清营分热、凉血解毒,使营分热邪透出气分而解,同时兼顾化湿。主方用清营汤去黄连,加赤芍、丹皮、薏苡仁。
如果斑色紫黑,神志昏迷、谵语严重,舌质红绛起芒刺,说明热毒深重,应当用清营汤合犀角地黄汤,再加紫草、大青叶,并送服安宫牛黄丸以清热解毒开窍;如果湿邪仍然偏盛,表现为舌苔白腻而斑已发出,应当在清气化湿的同时佐以凉营透斑,用薏苡竹叶散加丹皮、赤芍治疗。
本条论述湿温病邪入营分、热迫血溢而发斑的证治,是湿温病发展过程中由气分深入营血的重要转折点,也是湿温病最为凶险的证候之一。
1. 病机演化:湿温化火入营
湿温病初起,湿热之邪困阻上焦气分,表现为身热不扬、头痛恶寒、身重疼痛、胸闷不饥等证(参见上焦篇第43条三仁汤证)。若治疗不当或邪气壅盛,湿热郁久化燥化火,火热之邪突破气分防御,深入营分血分,燔灼营阴,损伤血络,迫血妄行,溢于肌肤之间,遂发为斑。这一过程在温病学中被称为"入营动血"。
湿温入营与风温、温热入营有所不同:湿温之邪本兼湿浊,入营之后,既有热盛伤阴、动血发斑的一面,又有湿浊未尽、缠绵难解的一面。故其证候表现常呈"热中夹湿"的特点,如身热夜甚(营分热象)、心烦谵语(热扰心神)、舌绛而干(营阴耗伤)、苔却黄腻(湿浊未净),脉细数(阴虚有热)等,呈现出湿热交错、营阴受损的复杂局面。
2. 斑的辨析:斑与疹的区别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对斑与疹的鉴别极为重视。斑为热入血分、迫血妄行所致,其特点是:点大成片,平摊于皮肤之下,摸之不碍手,压之不褪色,消退后不脱屑。疹则多为热入营分、郁于血络所致,其特点是:点小如粟粒,高出皮肤之上,摸之碍手,压之褪色,消退后脱屑。本条所论"斑疹隐隐",既言斑又言疹,说明湿温入营之证,斑与疹可以同时并见,或以斑为主、或以疹为主,临床当灵活辨别。
斑的色泽、形态对判断病情轻重和预后具有重要意义:斑色红活、分布均匀者为顺证,病情相对较轻;斑色紫暗、稠密成片者为热毒深重;斑色紫黑、晦暗无光泽者为热毒极盛、预后不良。斑出之后,热势随斑透而减者为佳兆;斑出而热势不退、神昏加重者为危候。
3. 治疗原则:清营凉血、透热转气、兼顾化湿
本条的治疗体现叶天士"入营犹可透热转气"和"入血直须凉血散血"的温病治疗大法。方用清营汤去黄连加赤芍、丹皮、薏苡仁,其组方思路包含以下层次:
第一层——清营解毒:以犀角(现用水牛角代)、生地清营凉血解毒,直折入营之热邪。玄参、麦冬、丹参养阴清热,防止热盛耗伤营阴。
第二层——透热转气:以银花、连翘轻清透泄,使深入营分之热邪透出气分而解,体现了叶天士"入营犹可透热转气"的治疗思想。
第三层——凉血散血:加入赤芍、丹皮凉血散血、化瘀止血,针对热入血分、迫血妄行而发斑的病机,体现"入血直须凉血散血"的原则。
第四层——兼顾化湿:去黄连之苦燥(避免过燥伤阴),加薏苡仁淡渗利湿、顾护脾胃,兼顾湿温病"湿"的方面。这一加减体现了湿温入营与一般温热入营治疗上的区别——不能一味寒凉清热,必须时注意湿浊的存在。
湿温入营的特殊性:湿温之邪入营与风温、温热入营有本质区别。风温、温热入营,多为纯热无湿,治疗可以放心使用清营凉血之法,不虑碍湿。湿温入营则为湿热交蒸,热在湿中,即使入营化火,湿浊未尽,治疗上清营凉血与化湿两法必须兼顾。若一味寒凉,冰伏湿邪,反致病情缠绵难愈;若一味化湿,则香燥伤阴,助长热势。故吴鞠通在本条中清营汤去黄连加薏苡仁,正是"存阴而不碍湿,化湿而不助热"的精妙配伍。
从"透热转气"看温病传变规律:叶天士提出"在卫汗之、到气清气、入营透热转气、入血凉血散血"的治疗纲领。本条清营汤中用银花、连翘,即是"透热转气"的具体体现——即使热邪已深入营分,仍要用轻清宣透之品,给热邪以出路,使其从营分透出气分而解。这种"因势利导"的治疗思想是温病学的重要特色,与伤寒"下不厌迟"的截断病势思路形成鲜明对比。
斑的预防与既病防变:湿温入营发斑虽然凶险,但并非不可预防。在湿温病气分阶段,若能及时正确地使用三仁汤等化湿清热之剂,使湿热从气分而解,即可防止病邪深入营血。若已出现入营先兆(如舌质转红绛、心烦不寐、夜间发热加重),应及早投入清营透热之品,阻断病势发展。这一"先安未受邪之地"的思路,是中医治未病思想在温病学中的具体运用。
本条所论的湿温入营发斑证,在临床上可见于多种感染性疾病和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严重阶段,尤其是在病程中出现了播散性血管内凝血(DIC)或严重炎症反应综合征时,与中医"热入营血、迫血妄行"的病机高度吻合。
1. 现代疾病对应
湿温入营发斑证可见于以下疾病的严重阶段:肠伤寒(湿温)出现肠出血或败血症时;流行性出血热的发热期和少尿期;败血症合并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重症肺炎合并脓毒症;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活动期;重症药疹(如Stevens-Johnson综合征);登革热、恶性疟疾等虫媒传染病的出血型。
在上述疾病中,若患者出现高热不退(尤以夜间为甚)、皮肤瘀点瘀斑、烦躁或神志改变、舌质红绛、脉细数等表现,可参照本条辨证施治。
2. 辨证要点与鉴别
临床运用本条时,需重点把握以下鉴别要点:
| 鉴别要点 | 湿温入营发斑 | 温热入营发斑 | 气血两燔发斑 |
|---|---|---|---|
| 病因 | 湿热化火入营 | 温热邪气入营 | 气分热盛同时入营 |
| 舌苔 | 舌绛苔黄腻 | 舌绛苔少或无苔 | 舌绛苔黄燥 |
| 斑的特点 | 斑疹并见,或斑多于疹 | 斑色红活或紫 | 斑色红紫,分布广泛 |
| 伴随症状 | 身热不扬与夜甚交替,胸脘痞闷 | 身热夜甚,烦渴明显 | 壮热大汗,大渴引饮 |
| 治法 | 清营凉血+化湿 | 清营凉血解毒 | 清气凉营(气血两清) |
| 代表方 | 清营汤去黄连加薏苡仁 | 清营汤、犀角地黄汤 | 玉女煎去熟地、化斑汤 |
3. 随证加减要点
在清营汤加减的基础上,根据临床具体情况灵活化裁:斑色紫暗、热毒炽盛者加紫草、大青叶、板蓝根以增强解毒化斑之力;神昏谵语严重者配安宫牛黄丸或至宝丹以清心开窍;大便秘结、腹满胀痛者加大黄、芒硝以通腑泻热(釜底抽薪);吐血、衄血、尿血等出血明显者加白茅根、侧柏叶、茜草以凉血止血;口渴津伤明显者加天花粉、芦根以生津止渴;湿浊尚盛、苔腻不化者加白蔻仁、佩兰以芳香化湿。
叶天士《温热论》:"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入营犹可透热转气,如犀角、玄参、羚羊角等物,入血就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叶氏这段话是本条治疗原则的理论渊源。本条清营汤中用银花、连翘透热转气,遵叶氏"入营犹可透热转气"之训;加赤芍、丹皮凉血散血,宗"入血直须凉血散血"之法。吴鞠通将叶氏的理论具体化为方剂,使后学有法可循、有方可依。
章虚谷《医门棒喝》:"湿温之邪,本系湿热相合。其入营也,非纯热可比。故治湿温之入营,不得纯用凉润,当于清营中兼以化湿,否则热虽暂退而湿仍留,病必缠绵反复。"章氏明确指出湿温入营与一般温热入营的治疗区别,强调清营与化湿必须兼顾,不可偏废。这与本条第42条清营汤去黄连加薏苡仁的组方思路完全一致。
王孟英《温热经纬》:"斑为阳明热毒,疹为太阴风热。"王氏对斑疹的鉴别对理解本条有重要帮助。斑出于阳明胃,多为热入血分、迫血外溢所致;疹出于太阴肺,多为热入营分、郁于血络所致。本条斑疹并见,提示其病机涉及肺胃两经,既有入血动血之势,又有入营郁络之象,病情较为复杂。
近现代学者观点:现代温病学家普遍认为,本条所论的湿温入营发斑证,核心病机是"湿热化火、入营动血",治疗大法是"清营凉血、透热转气、兼顾化湿"。在临床上,本方加减可用于多种感染性疾病出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倾向的治疗,具有重要的现代应用价值。同时,斑的出现作为温病入营血的重要标志,对判断病情阶段和指导治疗具有不可替代的临床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