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疟者,骨节疼烦,时呕,其脉如平,但热不寒,名曰温疟,白虎加桂枝汤主之。
白虎加桂枝汤方:
知母六两 生石膏一两六钱 甘草二两(炙) 粳米二合 桂枝木三钱
上五味,每用五钱,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滓,温服,汗出愈。
原文大意:温疟的临床表现是——患者骨节疼痛烦扰,时常作呕,脉象看似与平常无异(无明显的弦紧脉象),发热显著而不恶寒,这种证候称为温疟,应当用白虎加桂枝汤治疗。
方药用法:知母六两、生石膏一两六钱、炙甘草二两、粳米二合、桂枝木三钱。以上五味药,每次取五钱,加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药渣,温服,服药后微微汗出即可痊愈。
病机浅析:本条所论温疟属于《金匮要略》疟病脉证并治的范畴,吴鞠通将其收入《温病条辨》中焦篇,以温病学视角重新阐释。温疟的核心病机是"热邪伏于阳明肌肉",发则但热不寒,与正疟之寒热交作迥异。骨节疼烦为热邪流注关节、气血壅滞所致;时呕为热邪犯胃、胃气上逆之征;"脉如平"看似平常,实则隐含数象,是热邪尚未深陷血分的表现。
本条是《温病条辨》中焦篇论疟疾的重要条文之一,论述温疟的辨证要点与白虎加桂枝汤的运用。以下从几个方面详细解析:
温疟之名首见于《黄帝内经》。《素问·疟论》曰:"此先伤于风,而后伤于寒,故先热而后寒也,亦以时作,名曰温疟。"《金匮要略·疟病脉证并治》进一步描述:"温疟者,其脉如平,身无寒但热,骨节疼烦,时呕,白虎加桂枝汤主之。"吴鞠通在本条中将此证收入《温病条辨》,体现了温病学说对《金匮要略》学术思想的继承与发展。
温疟最突出的临床特征是"但热不寒"——患者发热明显,甚至高热不退,但并无恶寒或寒战的表现。这与典型的疟疾(寒热交作、往来起伏)截然不同,反映了病情的特异性:热邪深伏阳明气分,且已外达肌表,故发热持续而不见寒象。
"骨节疼烦":这是温疟的一个重要症状。骨节(关节)疼痛且烦扰不宁,是热邪流注关节、壅滞气血、不通则痛的体现。白虎汤清气分热,桂枝通血脉、利关节,二者相合使热清而痛止。这种关节疼痛的特点是热痛——伴有关节灼热感、活动不利,与寒湿痹证的冷痛、固定痛截然不同。
"时呕":热邪内扰胃腑,胃气失于和降而上逆,故见呕吐。时作时止,是热邪波动、胃气时逆时平的表现。这与少阳证之"心烦喜呕"不同——少阳之呕伴寒热往来、胸胁苦满,而温疟之呕以但热不寒、骨节疼烦为背景。
"其脉如平":这是本条最值得玩味之处。既然发热明显,为何脉象"如平"?历代注家有多种解释:一是脉不弦不紧,即不像典型疟疾那样呈现弦脉,看似"平"(平和),但实际可能微有数象;二是伏热在里,脉气被遏,未必显盛大之势。曹颖甫在《金匮发微》中指出:"温疟脉如平者,以热在肌肉,尚未入腑,故脉不洪大。"吴鞠通认同此解,认为温疟热在肌肉、尚未深入阳明之腑,故脉象可以不显洪大之象。
"但热不寒":此为本证的辨证眼目。判断温疟与正疟(寒疟)、瘅疟的关键即在于此。正疟先寒后热、寒热交作;瘅疟但热不寒、热势更盛、脉洪大;温疟虽亦但热不寒,但骨节疼烦突出、脉如平而非洪大。三者的鉴别要点如下表所示:
白虎加桂枝汤是白虎汤(石膏、知母、甘草、粳米)加桂枝而成。白虎汤出自《伤寒论》,原为阳明经证热盛而设,功效清热生津。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推重白虎汤为"辛凉重剂",是清气分热的主方。加入桂枝一味,是本方的精妙所在:
桂枝的作用:桂枝在本方中并非发汗解表,而是取其"通血脉、利关节、引经达表"之功。具体而言有三层含义:其一,桂枝辛温通散,能通利关节、舒缓筋脉,缓解"骨节疼烦";其二,桂枝为阳中之阳,引领白虎汤之辛凉药力从阳明透达肌表,使伏热的肌肉之热邪由里出表;其三,桂枝与石膏、知母等寒凉药相配,可制约寒凉太过,防止冰伏热邪。
与《伤寒论》用桂枝之异同:在《伤寒论》中,桂枝主要用于解肌发汗(如桂枝汤)、温阳化气(如苓桂术甘汤)、平冲降逆(如桂枝加桂汤)等。而在白虎加桂枝汤中,桂枝既非解表亦非温阳,而是"通利关节、引药达表",这是对桂枝功效的创造性运用,吴鞠通深得其旨。
吴鞠通对"脉如平"的独特见解:吴鞠通在《温病条辨》自注中对"脉如平"有精辟分析。他认为温疟之脉"如平"并非真的平脉,而是"热在肌肉尚未入腑"的反映。如果热邪深入阳明之腑,必然出现脉洪大、大渴引饮等证,那就是白虎汤证甚至白虎加人参汤证了。温疟的热邪在肌肉这一层次(介于卫分和气分之间),尚未深入气分,故脉象可以不显洪大。这一认识将温疟的病位精确界定在"肌肉"(相当于气分的浅层),为白虎加桂枝汤的"清气透表"治法奠定了理论基础。
与《金匮要略》的关系:吴鞠通直接将《金匮要略》的温疟条文引入《温病条辨》中焦篇,并将其纳入温病学框架进行再阐释。这表明温病学说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在《伤寒论》《金匮要略》基础上的继承与发展。吴鞠通在《温病条辨·凡例》中明确说"是书虽为温病而设,实可羽翼伤寒",本条即是明证——经方(白虎加桂枝汤)在温病学中获得了新的应用场景和理论阐释。
温疟在疟疾类证中的位置: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焦篇论疟的条文中(约第108-115条),系统论述了多种疟疾证型及治法,包括疟邪在少阳之小柴胡汤证、温疟之白虎加桂枝汤证、瘅疟之白虎加人参汤证、疟久伤阴之复脉汤证等。这种分类论治的思路,体现了吴鞠通"辨证求本、因证施治"的学术特点——同为疟疾,病因病位不同,方药随之变化,不可一概而论。
桂枝在温病中的使用要点:桂枝性温,在温病中一般较为慎用。吴鞠通在本方中使用桂枝,分寸极为讲究:①用量较轻(三钱,在方中比例远小于石膏、知母),仅为佐使之用;②配伍大量石膏、知母等寒凉药,寒温互制,桂枝之温性被制而通利之性独存;③有明确的适应指征——骨节疼烦(关节疼痛)。若无骨节疼烦,则不宜加桂枝。这种药量控制与配伍技巧,是学习本方时需要特别注意的。
白虎加桂枝汤在现代临床中应用广泛,主要围绕"发热+关节疼痛"这一核心指征展开。以下介绍几种典型的临床应用场景:
1. 疟疾(尤其是间日疟、恶性疟)表现为温疟证型者:在疟疾流行地区,部分疟疾患者临床表现以高热为主,寒战不明显,伴全身关节酸痛、恶心呕吐。此类患者若见但热不寒、骨节疼痛、脉数不弦,可辨为温疟,投白虎加桂枝汤治疗。现代研究表明,白虎汤类方具有显著的抗炎、解热作用,桂枝中的桂皮醛具有镇痛、抗炎活性,二者合用对控制疟疾高热及全身症状有辅助治疗价值。
2. 急性风湿热(热痹):急性风湿热表现为发热、多发性关节炎(关节红、肿、热、痛),属于中医"热痹"范畴。其临床表现与温疟高度相似——发热不退、关节疼痛剧烈,且多伴汗出、口渴。白虎加桂枝汤清热通痹,是治疗热痹的经典方剂之一。临床可根据具体情况加味:关节红肿明显者加忍冬藤、桑枝、秦艽;热盛伤津者加天花粉、芦根;湿热并重者加苍术、黄柏(即苍术白虎汤合桂枝)。
3. 夏季暑温(流感样症状):夏季感受暑热之邪,表现为高热、头痛、全身肌肉关节酸痛、恶心欲呕者,若见但热不寒、汗出、口渴,可用白虎加桂枝汤加减治疗。暑温初起多兼表证,桂枝的透表作用可以帮助解除肌肉酸痛;白虎汤的清里作用可以控制高热。可酌加香薷、扁豆花等祛暑之品。
4. 某些感染性疾病初期:如病毒性感冒、登革热、钩端螺旋体病等感染性疾病,在初期表现为高热、剧烈关节疼痛(登革热之"断骨热"尤为典型)、但热不寒者,可将白虎加桂枝汤作为辨证用方。值得注意的是,这类疾病虽然病原体各异,但中医辨证若符合"热在肌肉、关节不利"的病机,即可异病同治,使用本方。
5. 皮肤科应用:某些皮肤病如荨麻疹(属于风热型者)、结节性红斑等,若伴发热、关节疼痛,亦可辨证使用白虎加桂枝汤。其机理在于本方能够清透肌表之郁热、通利血脉之阻滞。
吴鞠通《温病条辨》自注:"温疟,骨节疼烦,时呕,其脉如平,但热不寒,名曰温疟,白虎加桂枝汤主之。此《金匮》原文也,但彼以白虎加桂枝汤治温疟,此亦从之。盖温疟者,热在肌肉也,白虎汤本为清肌肉之热而设,加桂枝者,以其骨节疼烦,有桂枝以通利关节也。"吴氏明确指出温疟的病位在"肌肉",白虎汤清肌肉之热,桂枝通利关节以治骨节疼烦,条理清晰。
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温疟者,先热后寒,其脉和平,骨节疼烦,时呕,此热盛于表,而里气不和也。白虎加桂枝汤,白虎清里热,桂枝散表邪。"尤氏以"表里"为纲,认为骨节疼烦是热盛于表的表现,时呕是里气不和,白虎合桂枝清里散表,表里同治。
曹颖甫《金匮发微》:"温疟脉如平者,以热在肌肉,尚未入腑,故脉不洪大。骨节疼烦者,热蒸关节,液燥则痛也。时呕者,热犯胃腑,气逆欲吐也。方用白虎加桂枝,白虎清阳明热,桂枝通营分之痹,营气通而关节利,则疼烦自止。"曹氏之注最为清晰,指出脉"如平"是因为热在肌肉尚未入腑,桂枝的作用是"通营分之痹"。
王孟英《温热经纬》:"温疟一证,但热不寒,骨节烦疼,吴鞠通列入中焦,盖以白虎为阳明主方也。加桂枝者,欲其从肌表而解,犹麻黄桂枝各半汤之意,但轻重悬殊耳。"王孟英将桂枝在方中的作用比作麻黄桂枝各半汤中桂枝的透表作用,认为本方旨在"从肌表而解",揭示了白虎加桂枝汤与《伤寒论》合方思想的渊源。
近现代临床感悟:白虎加桂枝汤在现代临床中的运用已远远超出疟疾的范围,凡是符合"发热+关节疼痛+但热不寒"病机特征的疾病,均可辨证使用。这一"异病同治"的思路,反映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精髓。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医家在运用本方时,常根据具体疾病进行加减:热痹急性期可加忍冬藤、桑枝;暑温可加香薷、扁豆花;疟疾可加常山、青蒿等。关键是不离"辛凉清热、通利关节"之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