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温久羁,肝肾真阴被烁,水不涵木,虚风内动,症见手指蠕动,甚则瘛疭,神倦耳聋,五心烦热,口干咽燥,舌绛少苔,或焦紫干燥,脉沉细而数,此肝肾阴伤、虚风暗动之候,治宜滋养肝肾、潜阳息风,加减复脉汤合二甲煎主之;若脉虚神倦,时时欲脱者,大定风珠主之。
湿温病邪长期停留在体内,未能及时清除,逐渐消耗灼伤了下焦肝肾的真阴(精血津液)。肾阴亏虚则水不涵木(肾属水、肝属木,肾阴不能滋养肝木),导致肝阴虚而虚风内动。临床症状表现为:手指不自主地轻微蠕动,严重时可发展为手足抽搐痉挛;精神疲倦萎靡,听力下降或耳聋;手心、脚心、心胸部烦热感;口干咽喉干燥。舌质深红(绛舌)而舌苔很少,或者舌质干焦呈紫暗色、无苔,脉象沉取细弱而跳得快(沉细数脉)。这是肝肾阴液损伤、虚风在内暗动的证候。治疗应当滋养肝肾之阴、潜镇浮阳、平息内风,方用加减复脉汤合二甲煎为主方。如果出现脉象虚弱、精神极度疲倦、有阳气欲脱趋势的危重情况,则应用大定风珠急救。
本条论述湿温病后期,湿热之邪久羁不解,伤及下焦肝肾真阴,导致阴虚风动的证治。吴鞠通在本条中深刻揭示了湿温病发展至后期的一个特殊转归——湿邪化燥、热邪伤阴,最终形成肝肾阴虚、虚风内动的危重局面。本条在温病学上的重要意义在于:湿温虽以湿热胶着为特征,但久延不愈,湿可化燥、热可伤阴,最终同样会走入伤阴动风的途径,这与温热类温病的下焦病变有相通之处,但又因湿邪的存在而有其特殊性。
病机分析:湿温之邪初起以湿热氤氲、困阻中上二焦为主,病程较长,若治疗不当或迁延不愈,邪气逐步深入下焦。湿为阴邪,其性黏滞,最易阻遏气机;热为阳邪,其性燔灼,能耗伤阴液。湿热胶着,日久不去,一方面湿邪困阻气机使脏腑功能失常,另一方面热邪持续耗灼真阴。当病邪深入下焦,肝肾首当其冲,肝藏血、肾藏精,精血同源,为全身阴液之根本。湿热久羁,下焦肝肾之真阴日渐耗损,肾水不足以涵养肝木,肝阴不足则筋脉失于濡养,虚风因而内起。
证候解析:本条所述证候可分为三个层次。其一为阴虚之象:五心烦热、口干咽燥、舌绛少苔、脉沉细数,此皆肝肾真阴不足、虚热内生的典型表现。其二为动风之象:手指蠕动、甚则瘛疭,此因肝主筋,肝阴不足则筋脉失养,虚风内动所致。手指蠕动较之瘛疭为轻,瘛疭则抽搐较为明显,故原文以"甚则"二字区分轻重。其三为虚衰之象:神倦耳聋,显示精气亏虚已甚,肾开窍于耳,肾精不足则耳失所养而听力减退;神倦为精气衰败之征。
治疗要点:吴鞠通提出两条治法路径。第一层,一般性的肝肾阴虚、虚风内动,以加减复脉汤合二甲煎为主方。加减复脉汤由炙甘草、干地黄、生白芍、麦冬、阿胶、麻仁组成,功能滋阴养血、润燥生津,是温病下焦阴虚的基础方。二甲煎即在一甲复脉汤的基础上加牡蛎、鳖甲等介石类药物,增强潜阳息风之力。第二层,若病情进一步加重,出现脉虚神倦、时时欲脱的危象,则需用大定风珠。大定风珠在加减复脉汤的基础上加鸡子黄、五味子、龟板、鳖甲、牡蛎,集滋阴、潜阳、息风、固脱于一方,为救阴固脱的代表方剂。
湿温伤阴的特殊性:湿温伤阴与温热伤阴虽同归于阴虚,但病机演变过程不同。温热伤阴是阳热之邪直耗阴液,来得快、去得急,阴伤呈急性过程;湿温伤阴则是湿热胶着,先困阻气机、后耗伤阴液,有一个由湿到燥、由气及阴的渐变过程。因此,湿温伤肝肾证的患者在出现阴虚动风的同时,往往尚有余湿未尽的表现,如舌苔虽少但可能见薄腻,食欲虽差但不欲饮等。治疗时需在滋养肝肾的同时,兼顾化湿,不可纯用滋腻,以免助湿碍胃。
与伤寒论下焦病证的对比:《伤寒论》厥阴篇亦有手足厥冷、瘛疭等动风之证,但伤寒的动风多属阳气暴脱或寒热错杂,治疗以回阳救逆或寒热并调为主。而温病之动风则以阴液耗竭、虚风内动为核心病机,治以滋阴息风为主,两者病机一寒一热、一虚一实,治法截然不同。
"加减复脉汤"的组方智慧:加减复脉汤是吴鞠通在《伤寒论》炙甘草汤(复脉汤)基础上去参、桂、姜、枣之温,加白芍而成,使全方由益气温阳之剂变为滋阴养液之方。这一化裁体现了吴鞠通善用古方而不泥于古的学术创新精神,也标志着温病学派对伤寒学派的继承与发展——同样的方名,不同的药物组合,服务于不同的病证需求。
预后与调护:本条所述之证已属湿温病后期重症,肝肾阴伤、虚风内动,虽经救治可挽,但恢复较慢。治疗期间应嘱患者卧床静养,避免精神刺激和体力消耗。饮食宜清淡而富含营养的流质或半流质,如米汤、藕粉、蛋花汤等,忌食辛辣、油腻、煎炸等助热伤阴之品。待阴液渐复、虚风渐平后,仍需以养阴善后,可予益胃汤、五汁饮之类调理。
本条所论湿温伤肝肾证在临床上有重要的指导意义。虽然现代医学中少见典型的"湿温"诊断,但湿热类疾病极为常见,许多感染性疾病后期出现的神经精神症状,都可参照本条辨证论治。
在现代临床中,本条所述证候常见于以下疾病的后期阶段:(1)重型流行性乙型脑炎恢复期,高热退后出现肢体震颤、精神萎靡、吞咽困难等神经症状者,可按肝肾阴虚、虚风内动论治;(2)病毒性脑膜炎后期,出现手指蠕动、肌肉抽动、神疲倦怠者,可用加减复脉汤合二甲煎加减治疗;(3)某些慢性感染性疾病后期,如结核性脑膜炎、真菌性脑膜炎等,若病程迁延出现阴虚动风之象,亦可参照本方;(4)一些自身免疫性疾病如系统性红斑狼疮累及中枢神经系统时,在激素减量过程中出现阴虚风动的表现,可考虑使用本条方药。此外,部分脑血管疾病后遗症期出现肢体震颤、手足蠕动、口干舌燥、舌红少苔等表现者,也可借鉴本条治法。
需要注意的是,本条方药均偏滋腻,凡舌苔白腻、脘痞纳呆、湿邪尚盛者,不可过早使用。临床上应仔细辨别"湿"与"燥"的孰轻孰重——若湿邪未尽而阴已伤,可在滋阴方中佐以芳化渗湿之品,如加薏苡仁、茯苓、佩兰等,务使滋阴而不碍湿、化湿而不伤阴。
吴鞠通自注《温病条辨》:"湿温久羁,邪气深入下焦,灼烁肝肾真阴。肝主筋,肾主骨,肝肾阴伤,则筋骨失养而虚风内动。加减复脉汤复其阴,二甲煎潜其阳,此治其本也。若阴竭而阳无所附,则有脱变之虞,非大定风珠不足以救之。"
王孟英《温热经纬》:"湿温至下焦,已是由湿化燥之候。世人但知湿温为湿热胶结,不知湿温后期亦可纯为燥热伤阴。吴氏此条示人以变,使知湿温之病,始虽以湿为主,终亦可以燥为主,此辨证之要也。"王氏指出湿温病在不同阶段病机可以变化,本条体现的正是"湿化燥"的转归。
章虚谷《医门棒喝》:"下焦肝肾之治,与伤寒厥阴篇颇相近,然伤寒之动风多由寒邪化热、木火鸱张,故以寒凉直折为主;温病之动风多由真阴耗竭、水不涵木,故以滋润潜镇为要。治法迥异,不可混淆。"章氏从与伤寒对比的角度阐明了温病下焦治法的特点。
近现代学者观点:现代温病学家认为,本条是对温病"邪入下焦、真阴耗竭"病机的经典论述之一。湿温伤肝肾证的治疗体现了吴鞠通"存得一分阴液,便有一分生机"的温病治疗原则。加减复脉汤系列方在当今神经内科、传染科领域仍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尤其是在病毒性脑炎、乙脑等疾病的恢复期治疗中,对于减轻后遗症、促进神经功能恢复显示出良好的临床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