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寒湿,下利,腹胀,脉迟而弱,四肢不温,附子粳米汤主之。
附子粳米汤方:
附子(炮)二钱 粳米五钱 干姜三钱 甘草(炙)二钱 大枣(去核)三枚
水五杯,煮取二杯,分二次服。
寒湿之邪侵犯中焦,表现为下利(腹泻清稀或完谷不化),腹部胀满,脉象迟而无力(阳气不足、寒湿内盛之征),四肢不温(阳气不能温煦四末),用附子粳米汤主治。
附子粳米汤由炮附子、粳米、干姜、炙甘草、大枣五味药组成,方中以附子、干姜大辛大热之品温中散寒、振奋脾阳为主药,粳米、甘草、大枣甘温补中、健脾益胃为辅佐药,全方共奏温阳散寒、健脾止利之功。水五杯煎取二杯,分两次温服。
本条论述中焦寒湿证中阳气虚衰、脾失健运的下利腹胀证治。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焦篇寒湿门中,于第193条提出"寒湿伤脾胃两阳"之总纲后,第194条进一步详述寒湿内盛、脾阳虚衰的具体证治,创用附子粳米汤温阳散寒、健脾止利。
"寒湿"为本证之病因。寒为阴邪,其性收引凝滞;湿亦为阴邪,其性重浊黏腻。寒湿相合,同气相求,最易损伤中焦脾胃阳气。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焦篇寒湿门开篇即指出"寒湿伤脾胃两阳",明确寒湿为患的核心病位在脾胃,核心病机为阳气受损。
"下利"是寒湿困脾、脾阳不运、清阳不升的典型表现。脾主运化水谷精微,脾阳虚衰则运化失职,水湿不得正常输布,与未消化之食物混杂而下,故见下利。其特点是泻下清稀或完谷不化,与湿热痢疾之里急后重、便脓血迥然不同。
"腹胀"为寒湿阻滞中焦气机所致。寒性收引,湿性黏滞,二者交阻于中焦,脾胃气机升降失常,故腹部胀满。此腹胀按之不硬、得温稍减,与阳明腑实之腹满硬痛、拒按有明显区别。
"脉迟而弱"是阳虚寒盛的重要脉象。迟脉主寒(寒性凝滞,气血运行迟缓),弱脉主虚(阳气不足,鼓动无力)。脉迟而弱并见,反映了阳气虚衰、寒湿内盛的病机本质。
"四肢不温"是脾阳虚衰、阳气不能温煦四末的明证。脾主四肢,脾阳不足则阳气不能达于四肢末端,故四肢不温甚至厥冷。此与少阴虚寒证之四逆汤证有相似的阳气虚衰病机,但本条以中焦脾阳虚为主,重在温中健脾。
附子粳米汤出自《金匮要略·腹满寒疝宿食病脉证治》,原治"腹中寒气,雷鸣切痛,胸胁逆满,呕吐"。吴鞠通借用以治寒湿下利腹胀,体现其活用经方的学术特色。
| 药物 | 剂量 | 功效 |
|---|---|---|
| 炮附子 | 二钱 | 大辛大热,温中散寒、回阳救逆,为君药 |
| 干姜 | 三钱 | 温中散寒、助阳止利,增强附子温阳之力 |
| 粳米 | 五钱 | 甘平补中、滋养脾胃,缓解姜附之燥烈 |
| 炙甘草 | 二钱 | 补脾益气、调和诸药,并制姜附之辛燥 |
| 大枣 | 三枚 | 甘温补中、养血安神,助粳米甘草补益脾胃 |
组方特色:本方以"温中散寒、补脾和胃"为组方核心。附子与干姜相配(附子无姜不热),为大辛大热之组合,直入中焦以温散寒湿、振奋脾阳。粳米、甘草、大枣三味甘味药相合,一则补益脾胃以助运化,二则甘缓以制姜附之辛燥走散,使药力留于中焦而不致过散。全方刚柔相济、温而不燥,具有温中而不伤正、补虚而不恋邪的特点。
煎服法要:"水五杯,煮取二杯,分二次服。"以水五杯煎取二杯,属于较长时间的煎煮,目的在于:(1)使附子之毒性充分分解,确保用药安全;(2)使药性充分融合,增强温补之力;(3)浓缩药液,便于温服吸收。分二次服,则取缓缓温养之意,使药力持续作用于中焦。
与《金匮要略》附子粳米汤之关系:吴鞠通此条直接借用《金匮要略》方,但所治之证有所不同。《金匮》用治"腹中寒气,雷鸣切痛,胸胁逆满,呕吐",其病机侧重寒邪内盛、胃气上逆,故以雷鸣切痛、呕吐为主要表现。吴鞠通用治"寒湿下利腹胀",侧重寒湿困脾、脾阳不运,故以下利、腹胀为主要表现。同一方剂针对不同主症,体现了"异病同治"的中医治疗学原则。吴鞠通在方后未加任何加减,亦说明此方与证的高度契合。
吴鞠通对寒湿证的治法体系:在《温病条辨》中焦篇寒湿门中(第193条至第203条),吴鞠通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寒湿证治体系。第193条提出总纲"寒湿伤脾胃两阳",第194条附子粳米汤治寒湿下利腹胀(脾阳虚、寒湿盛),第195条理中汤治寒湿脘痞(脾虚气滞),其后还有四逆汤、苓姜术桂汤、五苓散等方,由深及浅、由重至轻,形成了完整的寒湿病辨证论治序列。附子粳米汤证处于这一序列中寒湿较重的一端,处于理中汤证(寒湿较轻)之前。
温病学中的寒湿证:本条虽出现在《温病条辨》中,但所论并非温病(温热性疾病),而是属于寒湿病。吴鞠通以"温病条辨"为名,实则书中包含大量寒湿、霍乱、疟痢等非温热性疾病的论述,反映了吴鞠通"以寒温贯通"的学术思想——将伤寒与温病统一于六经、三焦辨证体系之中,强调"知温知寒、知变知常"的全面辨证观。寒湿证在温病学中的意义在于:(1)寒湿与湿热同为湿邪致病,需要进行鉴别;(2)寒湿证可转化为湿热证(湿郁化热),也可由湿热证转化而来(过用寒凉);(3)治疗寒湿的温燥之法,与治疗湿热的清化之法形成对比参照。
附子粳米汤是临床治疗中焦阳虚、寒湿内盛证的代表方之一,应用范围广泛。本方以温中散寒、健脾止利为特点,凡属脾阳虚衰、寒湿困阻中焦的病症均可加减运用。临床运用本方,关键在于准确识别"阳虚寒盛"的病理本质。
慢性肠炎、溃疡性结肠炎(缓解期)、肠易激综合征(腹泻型)、慢性痢疾等属脾肾阳虚、寒湿内盛者。患者常表现为长期慢性腹泻、大便清稀或完谷不化、腹部胀满但喜温喜按、畏寒肢冷、舌淡苔白滑、脉沉迟无力。可加白术、茯苓健脾渗湿;若久泻不止、滑脱不禁,加赤石脂、禹余粮固涩止泻;若伴黎明腹泻(五更泻),合四神丸(补骨脂、吴茱萸、肉豆蔻、五味子)温肾暖脾。
过食生冷或外感寒湿所致的急性胃肠炎,症见腹痛喜温、腹泻清稀、恶心呕吐、舌苔白腻、脉迟紧。本方温中散寒之力强,可快速缓解症状。呕吐明显加半夏、生姜和胃降逆;腹痛甚加肉桂、小茴香增强温中散寒之力。
慢性腹痛属虚寒者,表现为腹部隐痛、绵绵不休、喜温喜按、得食稍减、遇寒加重。本方温中补虚,可合黄芪建中汤增强益气建中之功。
本方还可用于某些代谢性疾病、慢性疲劳综合征等属中阳不足、寒湿内盛者。如女性带下清稀、量多、无臭,属脾阳虚寒湿下注者,可加苍术、薏苡仁、山药健脾燥湿止带;慢性咳嗽痰多清稀、畏寒肢冷,属土不生金(脾虚及肺)者,可加党参、茯苓、五味子培土生金。
吴鞠通自注: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焦篇第193条自注提出"寒湿伤脾胃两阳"之总纲后,于第194条以附子粳米汤承接,意在针对寒湿之邪已经伤及脾阳、出现下利腹胀等典型症状的重证。吴氏认为,寒湿之治当以温运中阳为第一要义,附子粳米汤温而不燥、补而不滞,为治疗中焦寒湿下利之要方。
《金匮要略》原方背景:"腹中寒气,雷鸣切痛,胸胁逆满,呕吐,附子粳米汤主之。"——张仲景原用此方治疗寒邪内盛、肠胃痉挛之证,以腹中雷鸣、剧烈疼痛、胸胁胀满、呕吐为主要表现。方中附子温阳散寒止痛,粳米甘草大枣补虚安中,使寒气散而腹痛止,逆气降而呕吐平。
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附子粳米汤,以附子、干姜之辛热而温中,以粳米、甘草、大枣之甘温而安胃。中焦为寒邪所扰,故以辛热散之;中虚不能自固,故以甘温补之。"
赵绍琴:"吴鞠通将《金匮》附子粳米汤移用于温病条辨寒湿门,体现其活用经方的学术特色。本证关键在'寒湿'二字:寒则脉迟、四肢不温;湿则下利、腹胀。附子粳米汤方中附子干姜温阳散寒以治其本,粳米甘草大枣补土和中以治其标,标本兼顾,诚为治疗中焦寒湿下利之良方。临床运用需与湿热下利严格鉴别,一寒一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渡舟:"附子粳米汤在《金匮要略》中治寒疝腹痛,吴鞠通移治寒湿下利腹胀,说明同一方剂可以治疗不同病证,关键在病机相符。附子粳米汤证的病机核心是'中焦阳虚、寒湿内盛',凡符合此病机者,无论西医诊断为何种疾病,均可运用。这正是中医学'异病同治'原则的生动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