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为百病之长,故《内经》曰:风者,百病之始也。又曰:风为百病之长也。其义何居?盖风者,善行而数变者也。善行者,无处不到;数变者,顷刻万端。风从春令,主生发,然其性最烈,善入人者也。
夫人之风,犹天之风气也。天有八风,人有五风。天之八风,感则伤人;人之五风,内应五脏。风之伤人,有从皮毛而入者,有从口鼻而入者。皮毛者,肺之合也;口鼻者,肺之窍也。故风之伤人,首犯太阴。然风为阳邪,其性开泄,善行数变,故能兼寒、兼热、兼湿、兼燥、兼火,而为他病之导引也。
风之兼寒者,则为风寒;兼热者,则为风热;兼湿者,则为风湿;兼燥者,则为风燥;兼火者,则为风火。风与温热相兼,则为风温;风与暑热相兼,则为暑风。盖风无定体,随其所兼而变,故曰风为百病之长。
温病之成,虽由伏气与新感,然无不兼风者。春之风温、夏之暑风、秋之凉燥(燥兼寒风)、冬之冬温(亦有风邪),四时温病,无不兼风。盖风性主动,主升,主散,温邪亦主动、主升、主散,二气同类,故温病多兼风邪。风能助温,亦能引温,故曰风为温病之向导也。
善治温病者,必先治风;善治风者,必先明其兼化。兼寒则温散之,兼热则清解之,兼湿则化之,兼燥则润之,兼火则泻之。审其兼化,而施其治法,则风邪去而温病愈矣。
风邪是导致各种疾病的根源,所以《黄帝内经》说:"风者,百病之始也。"又说:"风为百病之长也。"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风邪的特点是善于游走而且变化多端。善于游走,意味着它无处不到;变化多端,意味着它转瞬之间就能产生千变万化。风与春季相应,主管生发之气,然而它的性质最为猛烈,最容易侵入人体。
人体中的风,就如同自然界中的风气。自然界有八种方位之风(八风),人体内有五种脏腑之风(五风)。自然界的八风,感触之后就会伤害人体;人体内的五风,在内与五脏相应。风邪伤害人体,有从皮肤毛孔侵入的,有从口鼻侵入的。皮肤毛孔与肺相合;口鼻是肺的孔窍。所以风邪伤人,首先侵犯太阴肺经。然而风为阳邪,其性质是开泄腠理,善于游走且变化多端,因此能够兼夹寒邪、热邪、湿邪、燥邪、火邪,成为其他疾病发生的先导。
风邪兼夹寒邪的,称为风寒;兼夹热邪的,称为风热;兼夹湿邪的,称为风湿;兼夹燥邪的,称为风燥;兼夹火邪的,称为风火。风邪与温热相互兼夹,称为风温;风邪与暑热相互兼夹,称为暑风。这是因为风邪没有固定的特性,它随着兼夹的邪气而改变性质,所以说风为百病之长。
温病的形成,虽然分为伏气温病和新感温病两种类型,但没有哪一种不兼夹风邪的。春季的风温、夏季的暑风、秋季的凉燥(燥兼寒与风)、冬季的冬温(也兼有风邪),四季的温病,无一不兼有风邪。这是因为风邪的特性是主动、主升、主散,而温邪的特性同样是主动、主升、主散,二者同属阳邪、性质相近,所以温病大多兼夹风邪。风邪能够助长温邪,也能够引导温邪深入,所以说风邪是温病的向导。
善于治疗温病的医家,必定先治疗风邪;善于治疗风邪的医家,必定首先辨明风邪所兼夹的其他邪气。兼夹寒邪的,就用温法发散之;兼夹热邪的,就用清法解除之;兼夹湿邪的,就用化湿之法;兼夹燥邪的,就用润燥之法;兼夹火邪的,就用泻火之法。审察清楚兼夹的邪气,而后施以相应的治法,那么风邪去除而温病也就痊愈了。
《温病条辨·风论》是吴鞠通在卷四"杂说篇"中一篇极为重要的理论性论述。此篇虽篇幅不长,但系统地阐发了风邪与温病的深刻关系,是理解吴鞠通温病发病学思想的关键篇章。以下从六个方面进行深入剖析:
一、风为百病之长的经典渊源
吴鞠通开篇即引《黄帝内经》之论,点明风邪在病因学中的特殊地位。《素问·风论》云:"风者,百病之长也。"《素问·骨空论》又云:"风者,百病之始也。"吴氏借经典之论提出思考:"其义何居?"——其道理何在?随后以"善行而数变"四字概括风邪的两大基本特征:善行者,言其无处不到,可侵犯人体上下内外任何部位;数变者,言其变化多端,可兼夹各种邪气而呈现不同证候。这两大特性,正是风邪能够成为"百病之长"的根本原因。
二、天有八风与人有五风的理论架构
吴鞠通引入"天有八风,人有五风"的概念,构建了天人相应的风病学框架。"天有八风"源自《灵枢·九宫八风》,指来自不同方向的八种风,其中虚风(与节气不相符的风)可致病。"人有五风"指肝风、心风、脾风、肺风、肾风五脏之风(见《素问·风论》)。吴氏以此说明,风邪致病既有外感(天之八风),又有内伤(五脏之风),但本条的重点在于外感之风的致病规律——"从皮毛而入"或"从口鼻而入",且"首犯太阴",这是吴鞠通温病学"温邪上受,首先犯肺"思想的直接体现。
三、风无定体——随兼化而变的核心思想
本条最具理论价值的部分,是吴鞠通提出的"风无定体,随其所兼而变"的论断。风邪不像寒、热、湿、燥等邪气那样有相对固定的性质,它的特点是"无定体"——没有固定不变的属性,其临床表现完全取决于与它兼夹同行的其他邪气。这一思想深刻揭示了风邪在温病发病中的"向导"作用:
四、四时温病无不兼风——温病发病学的重要视角
吴鞠通提出春之风温、夏之暑风、秋之凉燥、冬之冬温,四季温病"无不兼风",这是一个极具临床指导意义的论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风与温"二气同类"——风主动、主升、主散,温邪亦主动、主升、主散,二者性质相近,最易结合。这一认识深刻影响了温病的治疗策略:治疗温病时,即使主方以清热为主,也往往需要加入疏风透邪之品,如薄荷、牛蒡子、荆芥、淡豆豉等,以顺应病邪外透的趋势。
五、"善治温病者必先治风"的治疗原则
吴鞠通在篇末提出了一条重要的治疗原则:"善治温病者,必先治风;善治风者,必先明其兼化。"这意味着:
其一,治疗温病时,若见风邪兼夹之象(如恶风、头痛、脉浮、咽痒、咳嗽等),应先解除风邪的引导作用。风邪去则门户闭,温邪失去向导,不易深入,治疗事半功倍。
其二,治疗风邪本身不是目标,辨明风邪所兼夹的邪气才是关键。兼寒则辛温解表,兼热则辛凉解表,兼湿则祛风化湿,兼燥则疏风润燥,兼火则散火清热。这种"审证求因、审因论治"的思想,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精髓。
一、风论在《温病条辨》理论体系中的位置:吴鞠通将《风论》置于卷四"杂说篇",与《温病条辨》其他理论性篇章(如《原病篇》、《杂说》中的其他论说)共同构成温病理论体系。本条上承《内经》风论之旨,下启温病辨治之法,是连接经典理论与临床应用的关键桥梁。吴鞠通借论述风邪,揭示了温病发病中的一个重要环节——风邪的向导作用,弥补了单纯从"伏气"或"新感"角度理解温病发病的不足。
二、风与伤寒、温病的关系辨析:在传统伤寒学说中,风邪是伤寒发病的重要因素(如《伤寒论》中的"中风"证)。吴鞠通则进一步将风邪与温病联系起来,指出风邪不仅是伤寒的外因,更是温病的重要促进因素。二者的区别在于:伤寒中风以风寒为主,治以辛温;温病兼风以风热为主,治以辛凉。同一风邪,因兼夹不同,治法迥异,体现了中医"同病异治"的辨证思维。
三、"审其兼化"的临床方法论意义:"审其兼化"四字,包含了深刻的临床方法论思想。它要求医者不满足于表面的病因诊断(如"风邪致病"),而要深入辨别风邪所兼夹的其他邪气及其比例关系。例如同是风邪所致的头痛,兼寒者恶寒重、头痛连项、脉浮紧,兼热者发热重、头痛而胀、脉浮数,兼湿者头重如裹、胸闷身重、脉濡。这种从"兼化"角度把握病机的方法,是中医精细辨证的体现。
四、吴鞠通对《内经》风论的继承与发展:本条虽然篇幅不长,但吴鞠通在继承《黄帝内经》风论思想的基础上,将其与温病学说有机融合。从《内经》中"风为百病之长"的经典论断出发,创造性地提出"风为温病之向导"的新见解,并从"兼化"的角度为温病的治疗提出了"必先治风"的策略,使古老的风论在温病学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和临床指导价值。
吴鞠通《风论》虽然是一篇理论性论述,但其"风为温病之向导"和"善治温病者必先治风"的学术思想,对临床温病的诊治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以下从几个方面说明其临床应用:
1. 风温初起的辛凉解表法:春季风温初起,症见发热、微恶风寒、头痛、咳嗽、口渴、舌尖红、苔薄白、脉浮数,吴鞠通创制银翘散、桑菊饮等方。方中薄荷、牛蒡子、荆芥、淡豆豉等即为疏风之品,正体现了"先治风"的思想——先用辛凉疏风之品开泄腠理,引导温热之邪从表而散,风邪去则热无所依,温病自解。
2. 暑风证的治疗:夏季暑热兼风,或暑热引动肝风而见抽搐、项强、神昏者,名曰"暑风"。王孟英《温热经纬》有详细论述,治疗方法以清暑透热、息风止痉为主,如新加香薷饮合羚角钩藤汤之类。这种暑风证在治疗中,既要清暑热,又要息肝风,体现了风邪"兼化"的病机特点。
3. 风湿相兼的化湿疏风法:风邪与湿邪相兼为病,临床表现既有恶风、发热、头痛等风邪表证,又有身重、关节酸痛、胸闷纳呆等湿邪内阻之候。如《温病条辨》中焦篇的加减木防己汤证(湿热痹证),即在清热利湿的同时加入桂枝、防己等祛风通络之品。这种风与湿兼的证候,治疗上既要"风能胜湿"——用疏风之品以化湿,又要辨别风湿的孰轻孰重,调整用药比例。
4. 风燥咳嗽的润燥疏风法:秋季凉燥兼风,或温燥伤肺,症见干咳少痰、咽干鼻燥、头痛、微恶风寒。吴鞠通创制桑杏汤、杏苏散等方,以桑叶、杏仁、沙参等润肺疏风之品为主。其中桑叶疏散风热、清肺润燥,一药而兼疏风与润燥二功,是审兼化而施治法的典范。
5. 风火相煽的清热泻火法:风邪与火邪相兼,多见于温病极期,风火相煽,上扰清窍,症见头痛如裂、目赤面红、烦躁不宁,甚至谵语抽搐。吴鞠通用龙胆泻肝汤、羚角钩藤汤之类清泻肝火、息风止痉。这种风火相兼的病证,治疗上不可纯用风药(恐助火势),也不可纯用寒凉(恐冰伏风邪),而应当风与火同治,以清热为主、息风为辅。
《黄帝内经·素问·风论》:"风者,百病之长也,至其变化,乃为他病也,无常方,然致有风气也。"此为吴鞠通本条的理论渊源。经文指出风邪之所以为百病之长,正在于其"变化"而"为他病",吴鞠通将这一思想发展为"风无定体,随其所兼而变"的论断。
《黄帝内经·素问·骨空论》:"风者,百病之始也。"强调风邪在疾病发生中的初始推动作用,是吴鞠通提出"风为温病之向导"的理论基础。
《灵枢·九宫八风》:"风从其所居之乡来,为实风,主生,长养万物;从其冲后来,为虚风,伤人者也,主杀,主害者。"吴鞠通"天有八风"之说本于此。八风之中,虚风为致病之因,实风为养万物之气。这一区分提示医者应辨别风之虚实,虚风伤人更重。
张仲景《伤寒论》"中风"诸条:太阳病"中风"以桂枝汤主治,为风寒袭表之证。吴鞠通在继承仲景风邪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其推广到温病领域,区分了风寒与风热的不同治法——风寒用桂枝汤辛温解表,风热用银翘散辛凉解表,体现了从伤寒到温病的学术发展。
叶天士《温热论》:"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叶氏此说与吴鞠通"风之伤人,首犯太阴"之论一脉相承。叶氏还指出"在卫汗之可也",其中的"汗之"即包含了疏风透邪的思想——通过开发腠理使风邪与温热之邪从表而解。
王孟英《温热经纬》按语:王孟英对风与温的关系有精辟论述,认为风邪在温病发病中的作用不可忽视,且强调"外风"与"内风"的不同。王氏在《温热经纬》中多处结合临床实际,阐发风与热、风与湿等兼化关系,是吴鞠通"风论"思想的重要补充。
近现代研究:现代中医对"风邪"的认识已从单纯的病因学概念扩展到病理生理学层面。风邪致病的特点——善行数变、病位游走不定、起病急骤变化快——与多种过敏性疾病、自身免疫性疾病、神经系统疾病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在感染性疾病的早期,风邪的开泄作用与现代医学中病原微生物侵入人体时破坏黏膜屏障的机制有某种程度的对应关系。这些现代研究视角,为理解吴鞠通"风为温病之向导"的论断提供了新的科学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