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温,哕而呕,胸胁满,不欲食,小便短赤,舌苔黄腻,脉滑数者,湿热郁阻上焦,肺气不化,胃失和降也。宜宣痹汤加枇杷叶、旋覆花,或薏苡竹叶散加柿蒂、竹茹主之。
湿温病患者,出现呃逆干哕伴呕吐,胸胁部胀满不舒,不思饮食,小便短少色黄,舌苔黄而黏腻,脉象滑数——这是湿热之邪郁阻上焦,导致肺气宣发功能失常,胃气不能和降、反而上逆所致。应当用宣痹汤加枇杷叶、旋覆花来宣通肺气、清化湿热、降逆止哕,或者用薏苡竹叶散加柿蒂、竹茹来清热利湿、和胃降逆。
本条所论是湿温病过程中出现的哕逆(呃逆)证。哕逆在湿温病中较为常见,其病因并非单纯的胃气上逆,而是湿热郁阻上焦、肺气不化所致——肺主一身之气,司宣发肃降,若肺为湿热所困,宣降失常,则一身之气皆为之不利,胃气亦失和降而上逆为哕。
本条论述湿温病中出现哕逆(呃逆)的证治,病机关键在"湿热郁阻上焦,肺气不化,胃失和降"。
"哕"在中医经典中有多重含义。《灵枢·经脉》曰:"是动则病……气逆则哕。"《伤寒论》中多以"哕"指呃逆(膈肌痉挛),与后世所称"干呕""噫气"有别。本条之"哕而呕",即呃逆伴呕吐,说明湿热阻滞上焦,气逆较重,既上冲为呃,又迫胃为呕。
湿温哕逆的病机可从以下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直接病机)——胃气上逆:哕逆的直接表现是胃气不降反升。胃主受纳,其气以和降为顺。湿热之邪困阻中上二焦,胃气被湿热阻滞,失于和降,逆而上冲,发为哕逆。
第二层(关键病机)——肺气不化:吴鞠通特别强调"肺气不化"在哕逆发病中的关键作用。肺主一身之气,为水之上源,司宣发肃降。湿温病中,湿热之邪郁阻上焦,首先困遏肺气,使肺失宣降。肺气不化则一身之气机皆滞,胃气亦因之不能和降。此即"上焦不通,则诸气皆逆"之理。吴鞠通治疗湿温哕逆不从胃治而从肺治,正是基于这一认识。
第三层(根本病机)——湿热郁阻:肺气不化和胃气上逆的根本原因在于湿热之邪郁阻上焦。湿为阴邪,重浊黏滞;热为阳邪,蒸腾炎上。湿热交蒸,如油入面,难分难解。湿热郁于上焦,肺气最先受困,继而三焦气化不利,诸气皆逆。因此,治疗的关键在于宣通上焦、清化湿热,而非单纯降逆止哕。
吴鞠通给出了两个方案,各有侧重:
方案一:宣痹汤加枇杷叶、旋覆花
宣痹汤原方由枇杷叶、郁金、射干、白通草、香豆豉组成(上焦篇第46条),功能宣通上焦、清化湿热、宣痹通络。在此基础上加枇杷叶、旋覆花,意在增强降逆止哕之力。枇杷叶"苦平,和胃降气,清热解暑"(《本草纲目》),旋覆花"咸温,下气消痰,降逆止哕"(《神农本草经》)。
方案二:薏苡竹叶散加柿蒂、竹茹
薏苡竹叶散由薏苡仁、竹叶、滑石、白蔻仁、连翘、茯苓、白通草组成(上焦篇第47条),功能淡渗利湿、清热宣痹。加柿蒂、竹茹增强降逆止呃之功。柿蒂为治呃逆专药,"苦温涩,下气降逆";竹茹"甘微寒,清热化痰、除烦止呕"。
两方的共同思路是:治哕不在止呃,而在宣通上焦、化湿清热——上焦得通,湿热得化,肺气宣畅,胃气自然和降,哕逆自止。这正是吴鞠通"治病求本"思想的生动体现。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对哕逆的辨治极为精到,并非一概以降逆为法。在全书不同篇章中,哕逆的病机治法各有不同,体现了同病异治的辨证精神:
通过对比可以看出,吴鞠通对哕逆的辨治体现了三焦辨证的完整思维——同一症状(哕逆),因病变层次(上、中、下焦)不同,病机各异,治法亦随之变化。这正是《温病条辨》最精粹的学术价值所在。
本条所论的湿温哕逆证治,在现代临床中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凡属湿热阻滞上焦、肺气不化所致的呃逆、呕吐、胸闷等症,均可参照本条辨证论治。
吴鞠通自注(《温病条辨》):"肺主气,上焦湿热郁阻,则肺气不化。肺气不化,则一身之气皆不得化,胃气逆而哕作矣。治以宣痹汤,宣上焦之痹,化湿热之邪,肺气一开,胃气自降,不治哕而哕自止。"
王孟英《温热经纬》:"湿热上受,肺先受之。肺气郁则诸气皆郁。哕者,气逆之甚也。吴氏宣痹汤开上焦,正如提壶揭盖,上窍通则下窍通,肺气降则胃气亦降矣。"——王氏以"提壶揭盖"喻宣通上焦治疗哕逆之法,形象贴切。
曹炳章《温病条辨类辨》:"湿温哕逆与伤寒哕逆不同。伤寒哕逆多属胃寒,以丁香柿蒂散温降之;湿温哕逆乃湿热阻气,肺胃同病,宜宣通分化,不可误投温燥。"——曹氏强调湿温哕逆与伤寒哕逆的病机区别,用药截然不同。
近现代研究:现代医家运用本条方药治疗多种疾病引起的呃逆,如化疗后呃逆、术后呃逆、顽固性呃逆等,疗效确切。有临床报道显示,宣痹汤加味治疗湿热型化疗相关性呃逆,总有效率可达90%以上,为中医治疗肿瘤并发症提供了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