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温毒发疹,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主之。忌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
温毒之邪侵袭人体,导致肌肤发出疹子(痧疹),应当用银翘散去淡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并将玄参的用量加倍来治疗。同时应当禁忌使用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柽柳)等辛温升散之品。
本条明确指出温毒发疹的治法——辛凉解表法与凉血清热法相结合,同时列出明确用药禁忌,告诫医者不可误用辛温升散药物致使病情加重。
本条是《温病条辨·上焦篇》中论治温毒发疹的核心条文。吴鞠通在此明确提出了温毒发疹的治法、方药及用药禁忌,是温病疹病辨治的重要纲领。
关于"温毒发疹"的辨析:吴鞠通在其自注中说道:"温毒者,秽浊也。凡地气之秽,未有不因少阳之气而自能升腾者。春夏地气发泄,故多有是证。秋冬地气间有不藏之时,或亦或有是证。人身之少阴素虚,不能上济少阳,少阳升腾,莫制,亦多有是证。小儿纯阳,亦多有是证。"温毒是天地间秽浊不正之气,与人体内蕴之热相合而成。温毒上攻发于肌肤则为疹,其色红赤或紫暗,点粒分明,高出皮肤,触之碍手。发疹与发斑有别——疹为点粒、高出皮面、摸之碍手;斑为片状、平于皮肤、压之不褪色。疹多偏于肺经气分,斑多偏于胃经血分。
方义分析——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本条所用方剂是在银翘散基础上进行加减而成。银翘散本为辛凉解表之剂,主治风温初起、邪在卫分。温毒发疹时,邪已深入营分血分,热毒迫血妄行而发为疹,故需在辛凉解表基础上加入凉血清热、解毒化斑之品。
为什么去豆豉?淡豆豉虽为辛凉解表之品,但其性发散走表,偏于宣透卫分邪气。温毒发疹时,邪已透营入血,若仍用豆豉发散,反有升散太过、助长火势之虞。故去豆豉,减其发散之力,使药力专注于凉血清热。
为什么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细生地(即细生地,生地黄之细者为佳)味甘苦性寒,凉血清热、滋阴生津,入营血分,为凉血解毒要药;丹皮(牡丹皮)味辛苦性微寒,凉血散瘀、清热透疹,可使瘀热从血分透出;大青叶味苦性大寒,清热解毒、凉血消斑,为治疗温毒发斑发疹的专药。三药同用,共奏凉血清热、解毒消疹之功。
为什么倍玄参?玄参味甘苦咸性寒,入肺、胃、肾经,能清热凉血、滋阴降火、解毒散结。吴鞠通将其用量加倍,其意有三:一是玄参入肾经,可滋肾水以制心火,取"壮水制火"之意;二是玄参凉血解毒,助细生地、丹皮、大青叶清解血分热毒;三是玄参咸寒软坚、散结消瘰,对温毒所致之肿毒也有治疗作用。
用药禁忌的深层意涵:吴鞠通列举了八味禁用药——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这些药物皆为辛温升散、走表通阳之品。温毒发疹本为热毒内盛、迫血外发,治疗原则是清热凉血、解毒透疹,而非辛温发散。若误用升麻、柴胡等升提阳气的药物,犹如"火上浇油",能使热毒更加鸱张,疹出愈多,甚至出现高热神昏、斑疹紫黑等危重变证。三春柳(柽柳)是民间常用的透疹药物,吴鞠通明确指出其不可用于温毒发疹,体现了他审慎严谨的用药态度。
疹与斑的鉴别:温病中出现皮疹是常见的临床表现,但疹与斑的病机、治法有所不同。一般来说,疹为点粒,高出皮肤,触之碍手,色红或紫,多由肺经热毒波及营分所致,病位偏浅;斑为大片,平铺于皮肤之下,压之不褪色,色多紫暗,多由胃经热毒深入血分所致,病位偏深。疹宜清透,斑宜凉化。本条所述"发疹"即为点粒高出之疹,与第56条所述"发斑"有所不同,因此治法亦有差异。
温毒发疹的病机传变层次:吴鞠通将温毒发疹的病机概括为秽浊温毒上攻。人体少阴(肾)素虚,不能上济少阳(胆和三焦),少阳相火升腾莫制,与天地间秽浊之气相合,即成温毒。温毒上壅于肺,肺主皮毛,热毒从皮毛透发则为疹。小儿因"纯阳"体质,阳气偏旺,也容易发生温毒发疹。从卫气营血辨证来看,温毒发疹时邪已越过卫分,深入营分血分,但仍留连气分——属于气营(血)同病,因此治法也需气营两清。
"透营转气"的治疗思路:吴鞠通选用银翘散为基础方进行加减,体现了叶天士"入营犹可透热转气"的治疗思想。银翘散本为辛凉解表、宣透气分的方剂。虽然温毒发疹时邪已入营,但仍保留银翘散中的金银花、连翘、竹叶、薄荷等轻清宣透之品,目的就是给邪气以出路,使营分热毒透出气分而解。同时加入细生地、丹皮、大青叶、玄参等凉血清热之品,直接清解营血热毒。一透一清,标本兼顾,正是吴鞠通用方的精妙之处。
本条所论温毒发疹的治法方药,在现代临床中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不仅限于温病范畴,也可用于多种以发疹为特征的热病和皮肤病。
现代主要应用领域:
"温毒者,秽浊也。凡地气之秽,未有不因少阳之气而自能升腾者。春夏地气发泄,故多有是证。秋冬地气间有不藏之时,或亦或有是证。人身之少阴素虚,不能上济少阳,少阳升腾莫制,亦多有是证。小儿纯阳,亦多有是证。温毒发疹,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主之。忌升麻、柴胡、当归、防风、羌活、白芷、葛根、三春柳。此证当与第56条参看,第56条论发斑,与此条发疹不同。
按:温毒发疹,与寻常风热发疹不同。寻常风热发疹,乃风热客于肺卫,皮毛闭塞,疹欲出而不得出,宜用轻清宣透,如蝉蜕、牛蒡子、薄荷等。温毒发疹,乃秽浊之邪内蕴,热毒迫血外发,宜用凉血清热解毒,兼以辛凉透邪。二者病机不同,治法迥异,不可不辨。"
——吴鞠通《温病条辨》自注
"疹属肺,斑属胃。肺主皮毛,疹从皮毛而出者,肺气通于外也。胃主肌肉,斑从肌肉而出者,胃气通于内也。故治疹宜清肺透邪,治斑宜清胃凉血。本条之温毒发疹,虽为疹而非斑,然其热毒已入营血,故不可纯用宣透,必须佐以凉血清热。银翘散去豆豉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倍玄参一方,即为此设。"
——王孟英《温热经纬》
"温毒发疹,忌用升散。盖温毒本属秽浊热毒,升麻、柴胡等药升提阳气,使热毒愈炽;当归辛温走窜,助热动血;羌活、防风、白芷、葛根等辛温解表之品,皆能耗伤阴液,使热毒更盛;三春柳俗谓透疹之要药,然性温升散,用于寒闭不出则可,用于温毒发疹则助纣为虐。吴氏列此禁忌,实为经验之谈,后学所当深思。"
——章虚谷《医门棒喝》
"疹为热入血络之证。其色红者,热轻;紫者,热重;黑者,热极。吴氏治温毒发疹,于银翘散中去豆豉之升散,加细生地、丹皮、大青叶之凉血,倍玄参之滋阴降火,实为气营两清之良法。尤妙在禁忌一条,使后学有所遵循,不致误用升散而偾事。此等精细处,正是吴氏高出前人之处。"
——朱彬《温病条辨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