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焦篇第37条、湿温湿热酿痰蒙蔽心包证

《温病条辨》上焦篇第37条 — 上焦篇学习笔记

章号:上焦篇第37条

名称:湿温湿热酿痰蒙蔽心包证

分类:上焦篇

核心主题:湿热酿痰蒙蔽心包

一、原文

《温病条辨·上焦篇第37条》

湿温邪入心包,神昏肢逆,清宫汤去莲心、麦冬,加银花、赤小豆皮,煎送至宝丹,或紫雪丹亦可。

二、白话译文

现代汉语释义

湿温病过程中,湿热之邪酿生痰浊,蒙蔽心包,出现神志昏迷、四肢厥逆(手足逆冷)的症状,治疗应当使用清宫汤去掉莲心和麦冬,加入金银花、赤小豆皮,煎汤后送服至宝丹,或者紫雪丹也可以。

本条论述的是湿温病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一种危重证候——湿热酿痰蒙蔽心包。其核心病机是湿热交蒸,酝酿成痰,痰浊蒙蔽心包,导致神明失用,出现神昏、肢厥等症。吴鞠通在此提出了以清宫汤加减配合至宝丹或紫雪丹的治法,既清心包之热,又化湿热之痰,体现了湿热并治、痰热两清的治疗思路。

三、释义讲解

本条是《温病条辨》上焦篇湿温证治中的重要条文,专门论述湿温病过程中湿热酿痰蒙蔽心包的证治。要深入理解本条,需要把握以下几个关键问题。

1. 湿热酿痰的病机分析

湿温病的病邪性质是"湿热交蒸"——既有湿邪,又有热邪。湿为阴邪,其性重浊黏滞;热为阳邪,其性炎上燔灼。二者相合,如油入面,难分难解。在湿温病的传变过程中,湿热稽留于气分,郁蒸不化,日久则湿热之邪酝酿成痰(即"酿痰")。这里的"痰"并非有形之痰(如咳嗽吐出的痰涎),而是无形之痰浊——一种由湿热互结、津液凝聚所形成的病理产物。这种痰浊具有重浊黏腻、蒙蔽清窍的特点,一旦上扰蒙蔽心包,就会导致神明失司,出现神昏谵语、神识昏蒙等危重证候。

吴鞠通强调"湿热酿痰"这一病理过程,其意义在于指出:湿温病出现神昏并非热邪直入心包(热陷心包),而是湿热酝酿成痰、痰浊蒙蔽心包所致。二者的病机不同,治法也当有所区别。

2. 神昏肢逆的证候分析

本条提到的两个关键症状是"神昏"和"肢逆"。

神昏:指神志昏蒙不清,有时伴有谵语。湿温病之神昏与热陷心包之神昏有所不同:热陷心包之神昏程度较重,为深度昏迷,且常伴有高热、舌绛、脉数等热入营血的典型表现;而湿热酿痰蒙蔽心包之神昏,多为时明时昧、似清似蒙的状态(即"神识如蒙"),神识有时可清醒片刻,旋又昏蒙,这种"起伏不定"的特点正是痰浊蒙蔽的特征。

肢逆:指四肢逆冷。湿温病出现肢逆的原因与单纯热盛不同:热陷心包之肢厥(热深厥亦深)是由于热邪内闭,阳气郁遏不能外达所致,虽四肢冷而胸腹灼热;湿热酿痰蒙蔽心包之肢逆,则是由于痰浊阻滞气机,阳气被湿浊痰浊阻遏,不能通达于四肢末端所致,其程度一般较热厥为轻。此外,湿温病本有"身热不扬"的特点,肢逆的出现提示病邪已深入心包,病情较重。

3. 与热陷心包的鉴别

本条所述"湿热酿痰蒙蔽心包"与上焦篇前文所述"热陷心包"(如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三宝所治)有重要的鉴别意义:

病因不同:热陷心包为温热病邪(纯热无湿)直入心包营分;湿热酿痰蒙蔽心包为湿热病邪(湿热相合)酝酿成痰,痰浊蒙蔽心包。

神志表现不同:热陷心包之神昏为深度昏迷,谵语狂躁,病情急骤;湿热蒙蔽心包之神昏为时明时昧、昏蒙不清,似清似蒙,病情相对缠绵。

伴随症状不同:热陷心包多伴有高热、舌质红绛、舌苔黄燥或少苔、脉细数;湿热蒙蔽心包则多伴有身热不扬、胸脘痞闷、舌苔黄腻或白腻、脉濡滑数。

治法不同:热陷心包治以清心开窍、凉营透热,代表方为清宫汤原方、安宫牛黄丸等;湿热酿痰蒙蔽心包治以清心开窍兼化湿浊痰热,用清宫汤去莲心、麦冬(避免过于滋腻助湿),加银花、赤小豆皮(清热化湿),配合至宝丹或紫雪丹开窍醒神。这一调整充分体现了吴鞠通"仔细辨证、随证加减"的严谨学术态度。

核心要点:

  • 湿热酿痰的病理特点:湿热交蒸,酝久成痰,痰浊蒙蔽心包,导致神昏肢逆。这是湿温病特有的神昏机制,与热陷心包有本质区别。
  • 清宫汤加减的深意:去莲心(苦寒)、去麦冬(滋腻),加银花(轻清透热)、赤小豆皮(利湿清热),使全方清心而不碍湿、化湿而不伤阴,恰到好处。
  • 至宝丹与紫雪丹的选择:至宝丹长于开窍化浊,适用于痰浊蒙蔽较重者;紫雪丹长于清热镇痉,适用于热势较重或伴有抽搐者。临床需根据具体证候选用。

深入理解:

本条所体现的治疗思想,是吴鞠通温病学术中"湿热分治"理论的具体运用。叶天士在《温热论》中提出"在卫汗之、到气清气、入营透热转气、入血凉血散血"的治疗大法,但主要针对温热类疾病。吴鞠通在继承叶氏的基础上,对湿热类疾病的辨治有重大发展。本条即是湿热类疾病出现神昏证时的治法示范。

清宫汤本为热陷心包而设,方中以犀角(现用水牛角代替)清心凉血,玄参、莲子心清心泻火,竹叶卷心、连翘心清心透热,麦冬养阴生津。但湿温病湿热酿痰蒙蔽心包,证虽涉及心包,却有湿热痰浊之邪夹杂。若用莲子心之苦寒,恐凝湿滞气;若用麦冬之滋腻,恐助湿生痰。故吴鞠通去此二味,代以金银花清透热邪、赤小豆皮利湿清热,使全方清心而不碍湿浊,化湿而不伤津液。这种"随证立法、灵活加减"的组方思路,正是吴鞠通临证经验的精华所在。

另外,至宝丹与紫雪丹的应用也体现了吴鞠通的精细辨证。至宝丹中以麝香、龙脑、安息香等芳香开窍之品为主,长于化浊开窍,适用于痰浊蒙蔽心包之证;而紫雪丹中以石膏、寒水石、滑石等清热泻火之品为主,兼有镇痉之功。临床选用时,若痰浊蒙蔽较甚、神昏较重,以至宝丹为佳;若热象明显、或伴有抽搐,则紫雪丹更为对证。吴鞠通给出两个选项,正是引导后学在临床中灵活取舍、辨证施用。

四、临床应用

本条所论"湿热酿痰蒙蔽心包"证在临床中并不少见,尤其在夏秋季节的湿热性疾病中时有发生。以下从几个方面讨论其临床应用。

1. 流行性乙型脑炎:流行性乙型脑炎(乙脑)多发于夏秋季节,属于中医"暑温""湿温"范畴。部分乙脑患者在高热的同时出现神昏、昏睡、神识昏蒙等症状,常表现为湿热蒙蔽心包的证候。临床若见患者高热不退、神识昏蒙、时清时昧、舌苔黄腻、脉濡数,可参考本条治法,以清宫汤加减配合至宝丹或紫雪丹治疗。现代临床报道中,清宫汤加减配合安宫牛黄丸(或至宝丹、紫雪丹)在乙脑的治疗中确有较好疗效。

2. 病毒性脑炎:多种病毒性脑炎(如单纯疱疹病毒性脑炎、肠道病毒性脑炎等)在急性期可出现神志障碍,部分患者表现为湿热酿痰蒙蔽心包的证型。临床特征为发热、头痛、神昏谵语或神识昏蒙、舌苔腻、脉濡滑。可在西医抗病毒治疗的基础上,配合中药清宫汤加减化湿清热、开窍醒神。

3. 伤寒、副伤寒:肠伤寒属于中医"湿温"范畴,在极期(第2-3周)部分患者可出现神情淡漠、反应迟钝、甚至昏睡或谵妄等神经系统症状,这与湿热酿痰蒙蔽心包的病机高度吻合。临床上在抗生素治疗的同时,可配合化湿清热、开窍醒神的中药治疗,常用甘露消毒丹、清宫汤加减等。

4. 中毒性菌痢:中毒性菌痢在儿童中多见,起病急骤,常在高热的同时出现神昏、惊厥等危重证候。部分湿热内闭型患者可参考本条治法,以清宫汤加减配合紫雪丹(清热解毒、镇痉开窍)治疗。

临床指导:

  • 辨证要点:湿热酿痰蒙蔽心包的辨证关键是"神识昏蒙、时清时昧"与"舌苔腻、脉濡滑"并见。若神昏而舌绛无苔、脉细数,则属热陷心包而非湿热蒙蔽,不可误用本方。
  • 方剂调整要点:清宫汤去莲心、麦冬,加银花、赤小豆皮为核心加减法。若痰浊较重、神识昏蒙明显,可加石菖蒲、郁金以增强化痰开窍之力;若湿邪偏重、胸闷脘痞明显,可加藿香、佩兰芳香化湿。
  • 成药选用原则:至宝丹与紫雪丹均为急救成药,使用时应研碎后用药液送服,不可直接吞服整丸。若患者吞咽困难,可鼻饲给药。至宝丹偏于开窍化浊,紫雪丹偏于清热镇痉,临床根据证候侧重选用。
  • 中西结合:本条所述证候均为危重证候,临床遇此类患者应中西医结合积极救治,不可单纯依赖中药。中药清心开窍在改善神志、缩短病程方面有辅助优势,但不能替代必要的西医抢救措施。

五、历代注家参考

吴鞠通自注(《温病条辨》原文自注):"湿温著于经络,多身痛身热之候,医者误以为伤寒而汗之,遂成是证。故仲景云:湿家忌发汗,发汗则病痉。湿热相搏,循经入络,内陷心包,酝酿成痰,蒙蔽清窍,故神昏。肢逆者,阳气为湿浊所遏,不能达于四末也。清宫汤去莲心、麦冬者,恐其寒凝也;加银花、赤小豆皮者,所以清湿热而利窍也。煎送至宝丹,或紫雪丹,皆开窍之品,随证择用。"

王孟英《温热经纬》:"湿温神昏,与热邪直入心包者不同。热入心包,舌必绛,脉必细数,神昏必深;湿蒙心包,舌必腻,脉必濡,神昏必昧。吴氏此条,分证甚明,治法亦精。去莲心、麦冬,加银花、赤小豆皮,真有卓识。"王氏明确指出湿热蒙蔽心包与热陷心包的鉴别要点,并高度评价吴鞠通的治法。

章虚谷《医门棒喝》:"湿温之为病,最难速已。其入心包也,不似温热之直入,乃湿热酝酿成痰,痰热蒙蔽所致。故治之之法,但清其热而不化其湿,则湿不去而热愈炽;但化其湿而不清其热,则热不除而湿愈蒸。吴氏此法,湿热两清,痰热并治,最为得当。"章氏从湿热并治的角度阐释了本条治法的精妙之处。

近现代研究:现代温病学家认为,本条所论"湿热酿痰蒙蔽心包"的证治,补充和发展了叶天士温病学术中关于神昏证治的内容。叶氏论神昏重"热陷心包",吴氏论神昏分"热陷"与"湿蒙"两种,使温病神昏的辨证论治更加完备。在临床实践中,区分"热陷心包"与"湿蒙心包"是决定治疗方案的关键环节,二者不可混淆。

六、要点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