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温病,下后汗出,当复其阴,益胃汤主之。
沙参三钱 麦冬五钱 冰糖一钱 细生地五钱 玉竹(炒香)二钱
水五杯,煮取二杯,分两次服,渣再煮一杯服。
阳明温病(胃肠系统的温热病),在使用攻下法(泻下通便)治疗后,患者出现汗出症状的,应当恢复其耗伤的阴液,用益胃汤主治。
本条的核心病机是:阳明温病经过攻下治疗后,实热邪气虽已被下法祛除,但攻下之法本身也会耗伤人体津液。同时,下后正气暂虚,表气不固,加之余热未尽,迫使津液外泄而为汗出。汗出又进一步耗伤阴液,形成"下后汗出——阴液愈伤"的恶性循环。此时治疗的关键不在于再次攻邪,而在于滋养胃阴、补充津液,使阴液恢复,则汗出自止,正气自复。
本条是《温病条辨》中焦篇论述"下后复阴"治疗原则的重要条文。吴鞠通在本条中明确指出了阳明温病攻下之后的善后调理方法——不再攻邪,转而养阴。
阳明温病:指温热病邪传入中焦阳明胃肠之经腑,表现为但恶热不恶寒、日晡潮热、大便燥结、腹满实痛、舌苔黄燥、脉沉实有力等阳明腑实证。此时当用承气汤类攻下实热。
下后:经用攻下法治疗之后。阳明腑实热结已被攻下祛除,病势已去大半。
汗出:下后出现汗出症状,其机制有三:一是攻下伤阴,阴虚无以制阳,阳气浮越,迫津外泄;二是下后正气暂虚,卫气不固,腠理开疏,津液外泄为汗;三是余热未清,余邪仍在气分,蒸腾津液外出。三者往往兼夹为患。
当复其阴:此为治法大纲。汗出与下法均耗伤津液,故当前治疗的首要任务是"复阴"——恢复被耗伤的阴液。阴液一复,则汗源有继,虚阳可敛,余热自退。
益胃汤由沙参、麦冬、冰糖、细生地、玉竹五味药物组成,是吴鞠通甘寒养阴法的代表方之一。
| 药物 | 剂量 | 功效 | 配伍意义 |
|---|---|---|---|
| 沙参 | 三钱 | 养阴清肺,益胃生津 | 本品甘而微寒,入肺胃二经,既能养肺阴,又能益胃津,是肺胃阴虚之要药。本方用之,正取其滋养胃阴之功,为方中君药之一 |
| 麦冬 | 五钱 | 养阴润肺,益胃生津,清心除烦 | 麦冬甘寒质润,为滋阴润燥之佳品。本方用五钱(最大剂量),意在大力滋养胃阴、润燥生津。麦冬与沙参相伍,相辅相成,增强养阴之力 |
| 细生地 | 五钱 | 清热凉血,养阴生津 | 细生地即新鲜生地黄,甘寒质润,擅长清热凉血、养阴生津。本方用细生地而非干地黄,取其滋阴之力更强,兼能清解下后之余热 |
| 玉竹 | 二钱 (炒香) |
养阴润燥,生津止渴 | 玉竹甘平柔润,入肺胃二经,善养肺胃之阴而润燥止渴。本方玉竹炒香后用,既能增强健脾和胃之功,又可减其滋腻碍胃之性,使养阴而不碍运化 |
| 冰糖 | 一钱 | 补中益气,和胃润肺 | 冰糖甘甜平和,能补中益气、和胃润肺、调味和中。本方中用冰糖,既能调和药味,使患者易于接受,又能辅助诸药养阴和胃 |
益胃汤的配伍体现了吴鞠通"甘寒养胃"的核心思想。全方以沙参、麦冬为君,细生地、玉竹为臣,冰糖为佐使。五味药物均为甘寒或甘平之品,无一味苦寒攻伐之药,充分体现了"下后不复攻"的治疗原则。方中麦冬(五钱)与细生地(五钱)用量最重,突出滋养胃阴、兼清余热之旨。玉竹炒香入药是吴鞠通用药之巧思——既能养阴又不碍胃,使养阴而不腻、补而不滞。全方甘凉平润,入口清甜,深合"药食同源"之旨,对于下后胃气已弱、不耐猛烈药力的患者尤为适宜。
本条所体现的治法治则,在温病学中具有重要地位。理解"下后复阴"的深层含义,有助于全面把握吴鞠通的温病治疗思想。
阳明温病以攻下为常法,但攻下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下法的目的是驱逐实热邪气,一旦邪气已去,即当停止攻伐,转向扶正养阴。若不顾正虚,持续攻下,则会导致津液更伤、正气愈衰,甚至出现阴竭阳脱的危候。吴鞠通在本条中明确提出"当复其阴",正是对这种过度攻下倾向的防范。
本条所言"复阴",并非泛泛地补阴,而是有明确的针对性:
可见,益胃汤虽以"益胃"命名,但其实际作用已超越了单一的胃腑,而是通过滋养胃阴为枢纽,带动全身阴液的恢复。
本条所论的治疗次序,体现了温病治疗中"先攻后养"的基本模式。阳明温病腑实阶段,当用苦寒攻下(承气汤类)急下存阴;腑实已去、阴液已伤阶段,则改用甘寒养阴(益胃汤类)复阴善后。这种"先攻邪、后扶正"的次序安排,体现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治疗原则。
益胃汤在临床上应用广泛,凡属胃阴不足、津液耗伤之证,皆可化裁使用。现代临床除了继续用于温病后期调理外,更广泛用于多种内科杂病中表现为胃阴亏虚者。
各种温热病(如流感、肺炎、脑炎等感染性疾病)在经用苦寒清热、攻下泻热等治疗之后,出现口干舌燥、食欲不振、大便干结、舌红少苔或光剥无苔、脉细数等胃阴耗伤表现者,益胃汤是理想的善后方剂。可酌加玄参、天花粉、芦根等以增强生津之力。
慢性萎缩性胃炎、慢性浅表性胃炎辨证属胃阴不足者,临床表现为胃脘隐痛或灼痛、饥不欲食、口干咽燥、大便干结、舌红少津或舌有裂纹、脉细数。益胃汤加石斛、白芍、乌梅等酸甘化阴之品,可取得较好疗效。
2型糖尿病辨证属胃热津伤、阴虚燥热者,表现为口渴多饮、多食易饥、形体消瘦、大便干结、舌红少苔、脉细数。益胃汤合白虎加人参汤或玉女煎加减,可清热养阴、生津止渴。
头颈部肿瘤放疗或全身化疗后出现的口腔干燥、咽喉疼痛、口腔黏膜溃疡、吞咽困难等,辨证属火热伤阴、津液亏耗者。益胃汤加减(可加玄参、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含漱或内服,可显著改善口干症状。
益胃汤作为甘寒养阴法的代表方,在温病学方剂体系中与多个方剂有着关联和区别。
| 方剂 | 药物组成 | 功效 | 主治 | 与益胃汤的区别 |
|---|---|---|---|---|
| 益胃汤 | 沙参、麦冬、细生地、玉竹、冰糖 | 滋养胃阴 | 阳明温病下后汗出,胃阴耗伤 | 本方为甘寒养胃之正方,药力专一而平和,不兼清热攻邪之功 |
| 沙参麦冬汤 | 沙参、麦冬、玉竹、天花粉、生扁豆、冬桑叶、甘草 | 清养肺胃,生津润燥 | 燥伤肺胃阴分,咽干口燥,干咳少痰 | 肺胃同治,偏于清燥;益胃汤则专于养胃阴,不兼清燥之功 |
| 麦门冬汤 | 麦冬、半夏、人参、粳米、大枣、甘草 | 滋养肺胃,降逆下气 | 肺胃阴虚,气火上逆之咳喘、呕吐 | 配半夏降逆,配人参补气;益胃汤则纯用甘凉,不兼降逆补气之功 |
| 增液汤 | 玄参、麦冬、细生地 | 增液润燥 | 阳明温病津液不足,肠燥便秘 | 偏于增液润肠以通便;益胃汤偏于滋养胃阴以复津,无通便之功 |
| 玉女煎 | 石膏、熟地、麦冬、知母、牛膝 | 清胃滋阴 | 胃热阴虚之头痛、牙痛、消渴 | 兼有石膏、知母等大寒清热之品;益胃汤纯养胃阴而无清热峻剂 |
从上表可以看出,益胃汤在甘寒养阴方剂中的独特定位是——"纯养胃阴而不兼它功"。沙参麦冬汤兼清燥,麦门冬汤兼降逆,增液汤兼通便,玉女煎兼清胃。唯有益胃汤,专攻胃阴耗伤一证,五味药物全是养阴之品,无一味攻伐或清泻之药,体现了吴鞠通在"下后不复攻"原则指导下"纯以甘寒养阴"的治疗思路。这种精纯的组方思路,使益胃汤成为温病"下后复阴"的第一方。
吴鞠通自注:温病本易伤阴,故云"当复其阴"。益胃汤以沙参为君,麦冬为臣,细生地、玉竹为佐,冰糖为使。此方甘寒之品,取其入胃,以复胃阴。胃阴复则能食,能食则气血生化有源,诸脏皆得其养。
王孟英《温热经纬》:下后汗出,其阴已伤。若再汗之,则阴愈亡。吴氏以益胃汤主之,深得"存津液"之旨。夫胃为津液之腑,胃阴复则津液自生,不治汗而汗自止,不治渴而渴自解。此方看似平淡,实则精妙无比。
章虚谷《医门棒喝》:阳明温病下后,实邪已去,而阴液必伤。下后汗出,则其阴更伤。益胃汤一派甘寒之品,专入阳明以养胃阴。方中玉竹炒香尤妙,炒则香,香则入脾,脾为胃行其津液,此佐使之巧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