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温病后遗证,乃大病之后,余邪未尽,正气已伤。其证有三:一曰余热稽留,身热不退,或潮热往来,口渴烦躁,舌红少苔,脉来细数;二曰阴液耗伤,筋脉失养,或为手足蠕动,或为瘛瘲抽搐,神倦食少,舌光绛无苔,脉虚细数;三曰脾胃虚弱,运化无权,纳呆腹胀,大便溏薄或秘结,面色萎黄,肌肉消瘦,自汗盗汗,精神疲怠。
凡此三者,皆因小儿脏腑薄弱,藩篱疏疏,肌肤嫩,神气怯。温病之时,邪气鸱张,正气与之相搏,已伤其阴;病后调摄失宜,或过用苦寒,重伤胃气;或强进饮食,脾胃不能运化;或余邪未清,早进补益,闭门留寇。故后遗之证,种种不一,总以审证求因为要。
治余热稽留者,法当清其余热,养其阴液,不可纯用苦寒,重伤胃气,宜甘寒之剂,如竹叶石膏汤、加减复脉汤之类,斟酌用之。治阴液耗伤、筋脉失养者,法当育阴柔肝,涵养筋脉,所谓"血足则风自灭",宜大小定风珠、三甲复脉汤之类,缓缓图之。治脾胃虚弱者,法当健脾和胃,调其饮食,宜参苓白术散、异功散之类,温养中州。若兼有余邪,则当于补益之中,佐以清透,不可骤补,亦不可峻攻。
更有小儿温病后,或咳嗽不已,或痰鸣如锯,或夜卧不宁,或烦躁善啼,种种见证,皆当审其虚实,辨其寒热,随证治之,不可执一偏之见。大抵温病之后,小儿多以阴虚为本,脾胃为要,存得一分阴液,便有一分生机。
小儿温病后遗证,指的是孩子在患了温病(急性热病)之后,病邪虽已大部祛除,但正气尚未完全恢复,余邪未尽而出现的各种后续症候群。其临床表现主要有三种类型:
第一类:余热稽留型。表现为发热不退,或定时午后发热,口渴心烦,舌质偏红、舌苔少,脉象细而数(快)。这是因为温病虽已缓解,但体内的热邪尚未完全清除,阴液也受到了损伤。
第二类:阴液耗伤型。表现为手脚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或间歇性抽搐痉挛,精神疲倦,食欲不佳,舌质光红无苔(镜面舌),脉象虚弱而细数。这是因为温病过程中高热耗伤了体内的阴液和精血,肌肉筋脉失去了濡养,因而出现风动之象。
第三类:脾胃虚弱型。表现为食欲不振,腹部胀满,大便稀溏或干结,面色萎黄无华,身体日渐消瘦,白天自汗、夜里盗汗,精神萎靡不振。这是因为温病过程中邪气损伤了脾胃功能,加上病后调养不当,脾胃运化能力下降所致。
上述三种证型之所以发生,根本原因在于小儿脏腑功能尚未发育完全,肌肤柔嫩,卫外功能薄弱,神气怯弱。在患温病期间,邪气亢盛,正气与之剧烈抗争,既已耗伤了阴液;病后如果调养不当,或过度使用苦寒药物进一步损伤胃气,或过早进食难以消化的食物导致脾胃负担过重,或余邪未清之时过早进补导致闭门留寇,都会引发各种后遗之证。
治疗上:余热稽留者,当以清透余热、滋养阴液为主,不可纯用苦寒药,以免再次损伤胃气,宜选用竹叶石膏汤、加减复脉汤等甘寒清养之剂。阴液耗伤、筋脉失养者,当以育阴柔肝、涵养筋脉为法,所谓"阴血充足则虚风自灭",宜选用大定风珠、小定风珠、三甲复脉汤等方,缓缓调治。脾胃虚弱者,当以健脾和胃、调节饮食为主,宜选用参苓白术散、异功散等方,温养中焦脾胃之气。如果同时兼有余邪未清,则应在补益方药中适当加入清透之品,既不可单纯进补,也不可再次攻邪。
此外,小儿温病后还可能出现咳嗽不止、喉中痰鸣、夜间睡眠不安、烦躁哭闹等各种症状,都应当在详细辨证的基础上,分清虚实寒热,随证施治,不可固执于某一固定治法。总的来说,小儿温病之后,其病理基础以阴虚为本,以脾胃为调治关键——保存一分阴液,就多一分生机。
本条为《温病条辨·解儿难》中论述小儿温病后遗证治的重要条文。吴鞠通在小儿生理病理方面有独到见解,本条集中体现了其儿科温病善后治疗的学术思想。以下从病机分析、证型辨析与治疗大法三个层次展开讲解。
小儿温病后遗证的核心病机是邪去正伤、余邪未尽、虚实夹杂。吴鞠通在《解儿难·儿科总论》中指出小儿"脏腑薄,藩篱疏,易于传变;肌肤嫩,神气怯,易于感触",其"用药也,稍呆则滞,稍重则伤"。温病过程中,热邪消烁阴液,病后正气大亏,而余邪往往未尽。若治疗不当或调护失宜,便容易出现各种后遗之证。
本条所述三种证型相互关联,又可互相转化:余热稽留日久,必然进一步耗伤阴液;阴液耗伤则脾胃失于濡养,运化功能更加衰退;脾胃虚弱不能化生精微,阴液生化无源,则阴虚更甚。三者常常相兼为病,形成恶性循环。因此治疗时需把握标本缓急,不可顾此失彼。
本条将小儿温病后遗证归纳为三种基本证型,鉴别要点如下:
| 鉴别项目 | 余热稽留证 | 阴液耗伤证 | 脾胃虚弱证 |
|---|---|---|---|
| 核心病机 | 余邪未尽,阴伤热恋 | 真阴耗竭,虚风内动 | 中焦受损,运化失职 |
| 主症 | 身热不退、潮热、口渴烦躁 | 手足蠕动、瘛瘲、神倦 | 纳呆腹胀、消瘦、便溏 |
| 舌象 | 舌红少苔 | 舌光绛无苔(镜面舌) | 舌淡红、苔薄白或腻 |
| 脉象 | 细数 | 虚细数 | 虚软无力 |
| 治法 | 甘寒清热、养阴生津 | 育阴柔肝、潜阳熄风 | 健脾和胃、调养中州 |
| 代表方 | 竹叶石膏汤、加减复脉汤 | 大定风珠、小定风珠、三甲复脉汤 | 参苓白术散、异功散 |
吴鞠通在《解儿难·俗传儿科为纯阳辨》中明确提出"小儿稚阳未充,稚阴未长者也",否定了俗传"小儿纯阳"之说。这一理论对小儿温病后遗证的治疗具有根本性的指导意义:
吴鞠通在《疳疾论》中提出"疳者,干也,不知干生于湿,湿生于土虚"的著名论断。这一病机链条同样适用于理解小儿温病后的脾胃虚弱证:
温病后脾胃功能本已受损(土虚),若调护不当——或过早过量进食、或滥服补益滋腻之品——则水谷不化,湿停中焦。湿邪阻滞,脾阳不升,气血生化无源,反而出现肌肉消瘦、面色萎黄等"干"象。这就是吴鞠通所说的"干生于湿"——看似消瘦干枯,实则根源在湿困脾土。治疗当以"疏补中焦"为第一要法,不可见瘦即用滋补。
吴鞠通在《解儿难》中多次强调"上工不治已病治未病"。对于小儿温病后遗证的预防,他提出了以下重要观点:
吴鞠通专设《解儿难》一卷论述儿科温病,正是因为小儿与成人在生理病理上存在根本差异。小儿温病后遗证与成人温病后遗证的区别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吴鞠通关于小儿温病后遗证的论述对现代儿科临床有重要的指导价值。以下从常见临床病症出发,分析本条理论的具体应用。
病毒性心肌炎常继发于上呼吸道感染或肠道病毒感染之后,属于中医"温病"范畴。恢复期常见心悸气短、乏力多汗、面色苍白、食欲不振、夜卧不宁等症状,与吴鞠通所述小儿温病后遗证的气阴两伤、脾胃虚弱证高度吻合。治疗上可以条中所述原则为指导,余热未尽者合竹叶石膏汤清透余热;气阴两虚明显者合生脉散加味益气养阴;脾胃虚弱者合异功散健脾和胃。临证需注意:不可过早使用活血化瘀或苦寒清热之品,以免损伤胃气、耗伤心阳。
小儿肺炎(尤其是支原体肺炎、腺病毒肺炎)病程较长,高热退后常遗留慢性咳嗽、食欲不振、自汗盗汗、精神疲怠等症。这与本条所述"余热稽留"和"脾胃虚弱"两种后遗证最为相近。治疗上:若咳嗽不止、喉中痰鸣、舌红苔薄黄者,为余热未清、肺阴已伤,宜用沙参麦冬汤合泻白散加减,清肺养阴;若纳呆便溏、面色萎黄、自汗明显者,为脾肺两虚,宜参苓白术散加减,培土生金。
吴鞠通《疳疾论》中提出的"治疳九妙法",对于温病后脾胃虚弱所致的营养不良、生长迟缓等后遗证有直接指导意义:
近年来,病毒感染后的小儿神经系统并发症(如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吉兰-巴雷综合征、病毒性脑炎后遗症等)日益受到关注。这些疾病在恢复期常表现为肢体萎软无力、肌肉跳动、动作不协调、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与中医"阴液耗伤、虚风内动"的后遗证密切相关。吴鞠通提出的"育阴柔肝"之法——以三甲复脉汤、大定风珠等方填补真阴、潜阳熄风——在这些疾病的恢复期治疗中仍有重要的应用价值。临证可在辨证基础上,灵活化裁运用。
吴鞠通自注(《解儿难》儿科总论):"古称难治者,莫如小儿,名之曰哑科。以其疾痛烦苦,不能自达;且其脏腑薄,藩篱疏,易于传变;肌肤嫩,神气怯,易于感触;其用药也,稍呆则滞,稍重则伤,稍不对证,则莫知其乡,捉风捕影,转救转剧,转去转远。"此段论述揭示了小儿温病后遗证易发、难治的根本原因——小儿独特的生理病理特点决定了其在温病后更容易出现各种后遗之证,也更需要精准的辨证和轻柔的用药。
吴鞠通自注(《解儿难》俗传儿科为纯阳辨):"古称小儿纯阳,此丹灶家言,谓其未曾破身耳,非盛阳之谓。小儿稚阳未充,稚阴未长者也。"此论直接指导了后遗证的治疗——不可因小儿"阳气旺盛"而过用苦寒,而应充分考虑其"稚阴未长"的特点,处处顾护阴液。
吴鞠通自注(《解儿难》疳疾论):"疳者,干也,人所共知。不知干生于湿,湿生于土虚,土虚生于饮食不节……治法允推东垣、钱氏、陈氏、薛氏、叶氏,诚得仲景之心法者也。"后遗证中脾胃虚弱型患儿虽见消瘦、面色萎黄似"干",但根源在脾胃运化失常、湿邪内停。此论提示后遗证治疗不可见虚即补、见瘦即润,当先恢复脾胃运化功能。
吴鞠通自注(《解儿难》本脏自病痉):"治本脏自病法,一以育阴柔肝为主,即同产后血亡致痉一例,所谓血足风自灭也。六味丸、复脉汤、三甲复脉三方、大小定风珠二方、专翕膏,皆可选用。"此论针对的是温病过程中过暖汗多亡血所导致的虚风内动,与后遗证中阴液耗伤、筋脉失养的病机相通,所列举的方剂在后遗证阴虚风动型的治疗中同样适用。
叶天士《温热论》(吴鞠通学术渊源):"救阴不在血,而在津与汗。"吴鞠通继承并发展了叶天士的学术思想,在小儿温病后遗证的治疗中,处处体现"顾护津液"的原则。温病后存阴退热、甘寒养胃、酸甘化阴等法皆源于此。
王孟英《温热经纬》:"小儿温病,最易伤阴。阴液一伤,变证蜂起。善治温病后遗者,必以养阴为第一要义。然养阴之法,又有不同:脾胃阴虚者宜甘平,肝肾阴虚者宜咸寒,心营阴虚者宜甘寒。不可一概而论。"这段论述对后遗证养阴法的层次区分有所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