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温,汗多脉散大,喘渴欲脱者,生脉散主之。
——吴鞠通《温病条辨》卷二·中焦篇
汗多而脉散大,其为阳气发泄太过,内虚不可留恋可知。生脉散酸甘化阴,守阴所以留阳,阳留,汗自止也。以人参为君,所以补肺中元气也。
按:此条与上焦篇第五十三条(暑温脉促、神昏、耳聋、痉厥等证)相对,上焦篇为热盛动风,此乃气液两脱,虚实迥别。上焦篇用紫雪丹、安宫牛黄丸等清心开窍之剂,此用生脉散益气固脱,法当分治。
暑温病发展过程中,患者出现大汗淋漓不止、脉搏散大无力(浮大而散、按之无根),同时伴有呼吸喘促、口渴引饮、气息奄奄、有虚脱倾向的危重证候时,应当用生脉散来益气养阴、敛汗固脱。
本条描述的是暑温病发展至极期阶段出现的"气阴两脱"危象。暑为阳邪,其性升散开泄,最易耗气伤津。当暑热之邪在中焦持续燔灼,导致气阴大伤、正气欲脱之时,患者表现出三大主症:一是"汗多"——腠理大开、津液外泄不止;二是"脉散大"——阳气浮越于外、阴液内竭不能敛阳,脉象散漫无根;三是"喘渴欲脱"——肺气上逆而喘、津伤而渴、正气涣散有离脱之势。此时若不能及时固脱,则阴竭阳越,顷刻之间即有生命危险。生脉散以酸甘化阴、益气固脱之法,力挽狂澜,为救逆之要方。
本条是《温病条辨》中焦篇论述暑温病气阴两脱危候证治的核心条文。全条仅十六字,却涵盖了病因(暑温)、主症(汗多、脉散大、喘渴欲脱)和治法方药(生脉散主之),言简意赅而义理精深,是温病学中"救逆固脱"的经典范例。
暑温是感受暑热病邪所致的急性外感热病,其临床特点为初起即见壮热、汗多、心烦、口渴、脉洪大等阳明气分热盛证候。暑为阳邪,其性炎热升散,最易耗气伤津。如叶天士《温热论》所云:"暑热伤气,热则气泄。"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亦明确指出:"暑温者,夏至以后,立秋以前,天气炎热,人触之发病者也。"本条所论的危重证候,正是在暑温病发展过程中,因暑热持续燔灼、气阴耗伤至极而出现的脱变。
吴鞠通以"汗多脉散大,喘渴欲脱"九字勾勒出一幅气阴两脱的危象图:
汗多:暑温本就多汗,此处"汗多"不是一般的出汗,而是大汗淋漓、汗出如油、衣被尽湿的程度。暑热逼迫津液外泄,腠理开泄太过,汗出不止则津液随之耗竭,此为气阴两脱之先兆。吴鞠通自注云"阳气发泄太过,内虚不可留恋",一语道破汗多的病机本质。
脉散大:此为本条辨证的眼目所在。"散大"之脉,浮取散漫无边、重按则无根,是正气涣散、阴液内竭、阳气浮越于外的典型脉象。《濒湖脉学》云:"散脉最散,按之无有,至数不齐,或来多去少。"暑温病中出现散大脉,提示病情已到了气阴两脱的危重关头,与白虎汤证的洪大脉(虽大而有力)有本质区别。吴鞠通特别强调"汗多而脉散大",以"而"字连接汗与脉,说明汗出不止是导致脉散大的直接原因——汗为心之液,汗出过多则心液耗伤,心气随之涣散,故脉见散大。
喘渴欲脱:"喘"为肺气上逆、气不归根之征——暑热伤肺,肺气大虚,肃降无权,气机逆乱则喘;"渴"为津液大伤之征——汗多则津亏,津亏则口渴引饮;"欲脱"是整个证候的定性——正气有离脱之势,是病情的总判断。三症并见,提示气阴两竭已到极险阶段,若不及时固脱,则阴竭阳越于外,危在顷刻。
吴鞠通以生脉散作为暑温气脱的救逆主方,深得仲景"酸甘化阴"之旨。生脉散由人参、麦冬、五味子三味药组成,药仅三味而配伍精妙:
组成:人参三钱、麦冬二钱(不去心)、五味子一钱
功用:益气生津,敛阴固脱
方解:
配伍特点:三药合用,一补(人参补气)、一润(麦冬养阴)、一敛(五味子收涩),酸甘化阴,守阴留阳。正如吴鞠通自注所云:"酸甘化阴,守阴所以留阳,阳留,汗自止也。"气阴两脱之证,关键在于"留阳"——阳气不脱则生机尚存,阳气一脱则性命难保。生脉散正是通过酸甘化阴来固守阴液,阴液守则阳气有所依附,自然不致离脱。
生脉散在温病救逆中的独特地位:生脉散原出张元素《医学启源》,李东垣《内外伤辨惑论》用之治热伤元气、气短倦怠、口干作渴之证。吴鞠通将其引入温病体系,用于暑温气阴两脱之危候,是对该方应用的重大发展。在温病学中,救逆之法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开窍醒神(凉开三宝),适用于热闭心包之实证;二是益气固脱(生脉散、参附汤等),适用于气阴两脱之虚证。虚实错辨,生死立判——本条所论正是后者之代表。
与下焦篇的呼应:《温病条辨》下焦篇中另有"暑温,误治,久而不愈,慎不可与白虎汤,以其肤腠疏豁,汗出不止故也。但以生脉散,复脉汤之类主之"之论述,与本条前后呼应。下焦篇所言是误治后邪去正虚的阶段,本条则是暑温病变过程中正虚欲脱的紧急关头。两者同用生脉散,但一为善后调理、一为救逆固脱,侧重不同,体现了同方异用的辨证思想。
煎服法的讲究:吴鞠通在生脉散的煎服法中强调"水五杯,煎取三杯,分三次服"。值得注意的是,生脉散不宜久煎——人参、麦冬、五味子三味药皆以轻清之气为用,久煎则气味俱厚、反而碍胃。现代临床一般以开水冲泡代茶频饮,或武火急煎、煎取头煎即服,以取其清轻之气上达于肺。在暑温气脱的紧急情况下,给药途径也需灵活掌握——神昏不能口服者,可用鼻饲法给药。
生脉散作为益气养阴固脱的代表方,在现代临床中应用极为广泛,不仅用于暑温病,凡属气阴两虚、津气耗伤之证皆可化裁运用。本条所论"暑温气脱"之证治思路,对多种急危重症的中西医结合救治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案一:暑温气脱案(清代医案)
一人于夏月田间劳作,烈日酷暑,忽觉头昏、身热、大汗不止,顷刻间神志恍惚、气息微弱、脉散大无根。医者急以生脉散:人参五钱、麦冬三钱、五味子一钱五分,煎汤频灌。服后约一炷香时间,汗渐收、神渐清,继服二剂而安。此案体现了生脉散救逆固脱的急救效果——药简力专,挽回危局于顷刻之间。(据《清代名医医案精华》暑温门)
案二:热射病合并休克(现代中西医结合案例)
患者,男,38岁,夏日在高温车间工作3小时后突发高热(40.5℃)、大汗、意识模糊、呼吸急促、血压下降(70/40mmHg),西医诊断为热射病合并休克。在液体复苏、物理降温等西医抢救措施基础上,加用生脉注射液40ml加入5%葡萄糖注射液250ml中静脉滴注。用药后30分钟血压回升至95/60mmHg,汗出减少,神志渐清。2小时后复测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后续以生脉散汤剂加减调理数日,康复出院。此案表明中西医结合抢救暑温危重症的协同优势——西医保驾护航、中药固脱治本,相辅相成。
临床用于治疗脱证(虚脱、休克)的方剂较多,各有不同适应证。为便于理解和临床选用,将相关方剂对比如下:
| 方剂名称 | 组成 | 功效 | 适用证 | 脉象特点 |
|---|---|---|---|---|
| 生脉散 | 人参、麦冬、五味子 | 益气养阴,敛汗固脱 | 暑温气阴两脱——汗多、喘渴、欲脱 | 散大无根 |
| 参附汤 | 人参、附子 | 回阳救逆 | 阳气暴脱——四肢厥冷、冷汗淋漓、脉微欲绝 | 微细欲绝 |
| 独参汤 | 单味人参(大量) | 大补元气,固脱救逆 | 出血性休克、元气暴脱——气息微弱、脉微 | 微弱或芤 |
| 生脉散加附子 | 人参、麦冬、五味子、附子 | 益气养阴,回阳固脱 | 气阴两脱兼亡阳倾向(阴阳两脱) | 散大而微 |
王孟英《温热经纬》:"生脉散,补肺清心,则元气充而脉复,故曰生脉。暑热伤气,汗多脉散,喘渴欲脱者,急以此方救之。若脉不散大、喘渴不甚者,不可轻用,恐其敛邪也。"
叶天士《温热论》:"救阴不在血,而在津与汗;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生脉散之用,正是于汗多津竭之际,"救阴"之法的具体体现——不是用四物汤之类的养血法,而是通过酸甘化阴、益气生津,使津液复而阴自守。
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生脉散为暑温伤气之主方。凡夏月暑热,汗多气短,脉虚者,皆宜用之。若兼外感发热者,可用白虎加人参汤,不可早用生脉,恐敛邪也。至若汗出如珠、脉散大无根、喘促欲脱者,则非生脉散不能救。"张锡纯特别强调了"白虎加人参汤"与"生脉散"两个方证的鉴别——前者为热盛伤津兼气虚(实中夹虚),后者为气阴两竭欲脱(纯虚无实),层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