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温、温热、温疫、温毒、冬温,邪在阳明久羁,或已下,或未下,身热面赤,口干舌燥,甚则齿黑唇裂,脉沉实者,仍可下之;脉虚大,手足心热甚于手足背者,加减复脉汤主之。
加减复脉汤方
炙甘草(六钱) 干地黄(六钱) 生白芍(六钱) 麦冬(不去心,五钱) 阿胶(三钱) 麻仁(三钱)
水八杯,煮取八分三杯,分三次服。剧者加甘草至一两,地黄、白芍八钱,麦冬七钱,日三夜一服。
风温、温热、温疫、温毒、冬温等多种温病,当邪气长期羁留于阳明经(胃肠),无论是否已经使用过下法(泻下通便法),只要患者出现身体发热、面部发红、口干舌燥,严重者甚至牙齿焦黑、口唇干裂,脉象沉而有力的,仍然可以用下法治疗;但如果出现脉象虚大无力,手足心发热的程度明显重于手足背的,这是下焦阴液耗伤的表现,应当用加减复脉汤来治疗。
加减复脉汤配方及用法:炙甘草18克,干地黄18克,生白芍18克,麦冬(不去心)15克,阿胶9克,麻仁9克。用水八杯(约1600毫升),煎煮至水分减少约八分,取药液约三杯(约600毫升),分三次服用。病情严重者,炙甘草加至30克,干地黄、生白芍加至24克,麦冬加至21克,白天服三次、夜间服一次。
本条是《温病条辨·下焦篇》的开篇条文,也是温病养阴治法中极为重要的一条,吴鞠通在此明确提出了温病后期下焦阴液耗伤的治疗思路,创制了加减复脉汤,为后世温病学养阴学派奠定了方剂基础。本条的内容可从以下几个方面深入理解:
第一,温邪久羁阳明,伤阴入下焦。风温、温热、温疫、温毒、冬温等五种温病,均属温热性质,若邪气在阳明气分长期滞留不解,持续消耗津液,则热邪必然由中焦传入下焦,进而损伤肝肾之阴。此时热邪虽已从阳明传入下焦,但阳明残余之热仍未尽除,形成"上焦中焦余热未清,下焦阴液已伤"的复杂局面。
第二,两种证候的鉴别诊断。本条以"脉象"作为核心鉴别指征,将病情分为两类:一是脉沉实者,说明阳明实热内结,燥屎未去,虽有阴伤之势,但祛邪仍为首务,故"仍可下之";二是脉虚大、手足心热甚于手足背者,此乃下焦肝肾阴液已伤,阴虚生内热之象——"虚"为阴血不足,"大"为阳气浮越,手足心为心包经和肾经所过之处,发热程度重于手足背,是阴虚内热的确证。此时若再行攻下,必更伤阴液,故以加减复脉汤滋养下焦阴液。
第三,加减复脉汤组方原理。加减复脉汤由炙甘草、干地黄、生白芍、麦冬、阿胶、麻仁六味药物组成。方中炙甘草补中益气、通经脉、利血气,为君药,有"复脉"之义;干地黄、麦冬、阿胶滋补阴液、养血润燥,共为臣药,填补下焦已伤之阴;生白芍酸寒入肝,养血敛阴、柔肝止痛,并防阴液耗散;麻仁润燥通便,使腑气通利而热邪有出路。全方以甘润滋阴、养血复脉为核心,是治疗温病下焦阴伤的代表方剂。
加减复脉汤来源于《伤寒论》炙甘草汤(复脉汤)的化裁。炙甘草汤原方由炙甘草、人参、桂枝、生姜、大枣、生地黄、阿胶、麦冬、麻仁、清酒组成,主治伤寒脉结代、心动悸。吴鞠通在创制加减复脉汤时,去掉了人参、桂枝、生姜、大枣、清酒等温性、阳性药物,保留了炙甘草、干地黄、阿胶、麦冬、麻仁等滋阴之品,加入生白芍以加强养血敛阴的作用。
这一化裁体现了吴鞠通对方剂的深刻理解:
这种化裁思路充分体现了"去温存凉、去阳存阴"的方剂改造原则,是经方在温病学中的灵活运用,也是后人学习经方化裁的典范。
本条特别提出"手足心热甚于手足背"作为阴伤的重要指征,具有极高的临床价值。在中医诊断学中,手心属心包络经,足心属肾经,手足心发热是阴虚内热(五心烦热)的典型表现;而手足背发热则多属阳明经热或外感表热。两者相较,若手足心热明显重于手足背,提示阴液已伤、虚热内生,与单纯的实热证截然不同。这一鉴别方法至今在临床辨治温热病仍被广泛使用,足见吴鞠通辨证之精细。
加减复脉汤在温病临床中应用广泛,尤其在温病后期阴液耗伤的阶段。临床以"脉虚大、手足心热甚于手足背、口干舌燥、舌红少苔或无苔"为辨证要点。现代临床常用于以下疾病:
"此条为温病下焦篇之首,示人以温病传变之序。邪在阳明久羁,上中焦之热渐入下焦,耗伤肝肾之阴。吴氏以脉之虚实为辨:沉实者可下,虚大者不可下,当以加减复脉汤滋养阴液。此即《内经》'精不足者补之以味'之义。"
—— 清·吴鞠通《温病条辨》自注
"加减复脉汤,即《伤寒论》炙甘草汤去参桂姜枣酒而加芍药也。去参桂姜枣酒者,畏其温燥伤阴也;加白芍者,取其酸寒入肝,养血敛阴,以治下焦肝肾阴虚也。此方一出,为温病后期阴虚证立一准绳。"
—— 清·朱彬《温病条辨评注》
"温病下焦证,与伤寒不同。伤寒下焦证多属寒湿,温病下焦证多属阴虚。吴鞠通制加减复脉汤,将仲景炙甘草汤化裁为纯阴之剂,实开温病养阴一大法门。后人治温热伤阴,无不以此为宗。"
—— 近现代·赵绍琴《温病纵横》
"加减复脉汤为甘润养阴之祖方。吴鞠通自注云'此方系由炙甘草汤化裁而来',仔细分析,实已脱胎换骨。炙甘草汤原方以温阳通脉为主、滋阴养血为辅,今则尽去温药,专以滋阴,一变为纯养阴液之剂。这种对经方的创造性发挥,是温病学派对中医学的重要贡献。"
—— 刘景源《温病条辨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