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以小儿为纯阳也,故重用苦寒。夫苦寒药,儿科之大禁也。丹溪谓产妇用白芍,以伐肝邪,非无血之论;吾谓小儿用苦寒,以其非纯阳之体也。非纯阳,则苦寒之药,不可轻用明矣。
其用药也,稍呆则滞,稍重则伤,稍不对证,则不知其如何也。盖其脏腑薄,藩篱疏,易于传变;肌肤嫩,神气怯,易于感触。其用药也,贵乎明而慎,轻而去。
夫苦寒之品,足以伐其生生之气,而伤其脾胃之和。故曰:小儿用药,以甘淡和平为主,苦寒之品,不可轻投。即或不得已而用之,亦须中病即止,不可过剂。
世人都认为小儿是纯阳之体,所以大量使用苦寒药物治疗。但苦寒药物,其实是儿科最大的禁忌。朱丹溪说产妇使用白芍,是为了伐肝邪,并不是说产妇无血可用;我说小儿使用苦寒药,是因为小儿并非真正的纯阳之体。既然不是纯阳之体,那么苦寒药物不可轻用,道理就很清楚了。
小儿用药时,稍微呆补就会导致壅滞,稍微重一点就会损伤正气,稍微不对证就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这是因为小儿的脏腑薄弱,卫外的藩篱(防御机能)疏松,病情容易传变;肌肤娇嫩,神气怯弱,容易感受外邪。所以小儿用药,贵在明晰而谨慎,药性轻灵而能祛邪。
苦寒的药物,足以伐伤小儿生生之阳气,损伤脾胃的冲和之气。所以说:小儿用药,应以甘淡平和之品为主,苦寒药物不可轻易使用。即便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必须使用时,也应当中病即止,不可过量使用。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解儿难》中专门讨论了儿科用药的根本原则,本条是其核心论述之一。此条的提出,是针对当时医界普遍存在的"小儿纯阳,宜用苦寒"的偏见而发。吴鞠通对此进行了深刻的反驳,为后世儿科用药指明了方向。
首先,吴鞠通纠正了"小儿纯阳"这一概念的误读。"纯阳"之说源于《颅囟经》"孩子三岁以下,呼为纯阳",本意是指小儿生机蓬勃、发育迅速,而非说小儿体内阳气亢盛、阴虚火旺。后世医家望文生义,以苦寒直折,导致小儿脾胃受伤,变证丛生。吴鞠通明确指出小儿"非纯阳之体",苦寒药物不可轻用,这是对儿科生理特点的精准把握。
其次,吴鞠通提出了儿科用药的三大原则:明、慎、轻。所谓"明",是指辨证要明确,不能含混;"慎"是指用药要谨慎,不可孟浪;"轻"是指药性要轻灵,剂量要轻巧。这是因为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其用药也,稍呆则滞,稍重则伤,稍不对证,则不知其如何也"——这句话生动地描绘了儿科用药失当的严重后果,成为后世儿科医家的座右铭。
第三,吴鞠通强调儿科用药应当以甘淡和平为主。甘能补脾、缓急、调和诸药;淡能渗湿、利窍而不伤正;和平则无偏性、不伤正气。这一思想与《黄帝内经》"五谷为养,五果为助"的食养理念相贯通,体现了吴鞠通重视脾胃的学术特点。脾胃为后天之本,小儿脾胃尤显脆弱,苦寒伐胃、滋腻碍胃、香燥伤胃,皆须慎用。
第四,即便在确实需要使用苦寒药物的情况下,吴鞠通也强调必须中病即止,不可过剂。这体现了"有故无殒亦无殒"的经旨——在病邪确需苦寒直折时可用,但一旦病势已去,即须停用,转而以调养为主,不可恋药伤正。
吴鞠通的儿科用药思想,与他的温病学整体理论体系是一致的。在温病治疗中,他主张"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权(非重不沉)",强调用药贵在轻灵、恰到好处。这一思想移植到儿科领域,由于小儿脏腑更薄、藩篱更疏、肌肤更嫩、神气更怯,因此用药比成人更需谨慎。
值得注意的是,吴鞠通并非完全否定苦寒药在儿科中的应用,而是反对"滥用"。在温病过程中,若确有热毒炽盛、阳明腑实等证,苦寒清热、苦寒攻下仍属必要,但必须做到"有是证用是药",且"中病即止"。这与叶天士"在卫汗之、到气清气、入营透热转气、入血凉血散血"的辨治思路一脉相承。
此外,吴鞠通"稍呆则滞"的论述也提醒医家:不仅苦寒不可滥用,补益之品同样不可呆补。小儿脾胃运化能力有限,过用滋腻补益之品,反而导致积滞内停,变生他病。"以通为补"、"以运为补"才是儿科调理的正途。
吴鞠通提出的儿科用药原则,在临床实践中具有极高的指导价值。以下从几个方面阐述其临床应用要点。
一、外感热病的用药选择:小儿外感发热,医家常误以为"纯阳"而恣用苦寒如黄芩、黄连、栀子等。然小儿发热多兼表证,当首辨表里、审寒热。风寒者辛温解表,风热者辛凉透邪,暑湿者芳香化湿,不可一见发热便用苦寒直折。吴鞠通在银翘散、桑菊饮中多用辛凉轻剂,正是"治上焦如羽"思想的体现,也完全符合儿科用药"轻而去"的原则。
二、脾胃病的用药宜忌:小儿脾常不足,饮食不节则易生积滞。治积滞当分虚实:实证消食导滞,可用保和丸、枳实导滞丸之类,但须中病即止;虚证健脾助运,宜用参苓白术散、异功散等甘淡平和之品。尤其不可一见纳差、便溏便用苦寒清热或滋腻滋补,前者伤脾阳,后者碍脾运。
三、温病过程中的用药节奏:小儿温病传变迅速,但用药不可急功近利。卫分证当辛凉透解,不可早用苦寒;气分证当清气泄热,但须兼顾脾胃;营血分证当清营凉血,仍须佐以透热转气。吴鞠同强调"稍不对证,则不知其如何也",意在警示医家儿科辨证必须精准,用药须步步为营。
四、体质调理与预防:小儿"脏腑薄、藩篱疏、肌肤嫩、神气怯"的生理特点,决定了其易感外邪、易传易变。因此在未病之时,调养脾胃、固护卫气尤为重要。甘淡平和之品如山药、茯苓、薏苡仁、白术等,可以作为日常调理之品,以增强小儿抗病能力。这与吴鞠通"以甘淡和平为主"的用药原则完全一致。
吴鞠通此论,实为对"小儿纯阳"说的正本清源。北宋钱乙在《小儿药证直诀》中提出小儿"脏腑柔弱,易虚易实,易寒易热",用药以柔润为特点,创制六味地黄丸、泻白散等方,已开儿科辨证论治之先河。金元李东垣强调"内伤脾胃,百病由生",重视脾胃在疾病发生发展中的核心地位。吴鞠通继承并发展了以上两家学说,将小儿生理特点概括为"脏腑薄,藩篱疏,肌肤嫩,神气怯",并由此引出"甘淡和平"的用药原则,使儿科治疗学更加系统和完善。清·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幼科》中也强调"小儿热病最多,然治不可过用苦寒",与吴鞠通之论相互呼应。近代儿科名家王伯岳、江育仁等均推崇吴鞠通此论,将其视为儿科用药的基本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