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暑温中焦,不可纯用温燥,亦不可纯用寒凉。但见脉濡、苔白、不渴者,湿重而热轻,当以化湿为主,清热为辅,宜三仁汤、藿朴夏苓汤之类;若脉数、苔黄、口渴者,热重而湿轻,当以清热为主,化湿为辅,宜白虎加苍术汤、苍术石膏汤之类。若湿热俱盛,舌苔黄腻,脉滑数,胸痞脘闷,甘露消毒丹之类主之。
世医治暑,每用温燥,曰暑必兼湿,非燥不除;或用寒凉,曰暑即热也,非凉不清。二者皆偏,未得其平。盖暑为湿热相兼之邪,属性两歧,故治法亦当兼顾,不可偏执一端。若纯用温燥,则助热烁津;若纯用寒凉,则湿邪冰伏,反难化解。仲景所谓"湿家不可发汗",又云"下之早则哕",皆示人以治湿之禁也。
暑温病邪在中焦脾胃阶段,不可单纯使用温燥的药物(如苍术、厚朴、陈皮之类),也不可单纯使用寒凉的药物(如石膏、黄连、黄芩之类)。这是因为暑邪本身是热邪与湿邪相互胶结而成,性质兼有湿热两端,治疗方法必须兼顾平衡。
具体而言:如果见到脉象濡软、舌苔白滑、口不渴的,说明湿邪偏重而热邪较轻,治疗应以化湿为主、清热为辅,适宜使用三仁汤、藿朴夏苓汤这类方剂;如果见到脉象数急、舌苔黄、口渴的,说明热邪偏重而湿邪较轻,治疗应以清热为主、化湿为辅,适宜使用白虎加苍术汤、苍术石膏汤这类方剂。如果湿热都很严重,舌苔黄腻,脉象滑数,胸中痞塞、脘腹满闷的,用甘露消毒丹这类方剂主治。
当今社会上的一些医生治疗暑病,有的习惯使用温燥的药物,理由是"暑邪必定夹湿,非用温燥不能祛除湿邪";有的习惯使用寒凉的药物,理由是"暑就是热邪,非用寒凉不能清解热邪"。这两种做法都走入了偏颇的误区,没能把握暑病治疗的中正平和之道。因为暑邪是湿热两种病邪相兼为患,性质具有双重性,所以治疗方法也应当同时兼顾,不能偏执于某一个方面。如果单纯使用温燥的药物,就会助长热邪、耗伤津液;如果单纯使用寒凉的药物,就会使湿邪冰伏凝固,反而更加难以化解。
本条是吴鞠通关于暑温中焦治疗禁忌的核心论述,集中体现了温病学派对暑温病治疗中"湿热两顾"思想的高度概括。吴鞠通在本条中既批评了偏用温燥的时弊,也指出了纯用寒凉的危害,具有极强的临床指导意义。
吴鞠通在自注中指出,当时医界存在两种极端倾向:一部分医家过分强调"暑必兼湿"的理论,临证一味使用温燥之品(如苍术、厚朴、砂仁等),理由是湿为阴邪,非温不化。这种做法虽能化湿,却容易助长热势,导致津液耗伤,甚至出现热盛神昏等变证。另一部分医家则过分强调"暑即热也"的观点,临证一味使用寒凉之品(如石膏、黄连、黄芩等),理由是热为阳邪,非凉不清。这种做法虽能清热,却容易使湿邪冰伏凝结,留滞不去,反成痼疾。
吴鞠通指出这两种做法都是"偏而未得其平",强调了暑温治疗必须动态把握湿热两端的轻重比例,随证立法,不可执一而论。
吴鞠通在本条中提供了非常实用的辨治思路,以"脉、苔、渴"三者为辨证核心指标:
第一层:辨湿重热轻——脉濡(湿盛之脉)、苔白(湿未化热之象)、不渴(津液未伤),此时以化湿为主,清热为辅。因湿为阴邪,易阻滞气机,故当以芳香化湿、淡渗利湿为先,稍佐清热之品。代表方为三仁汤(杏仁、白蔻仁、薏苡仁等)、藿朴夏苓汤(藿香、厚朴、半夏、茯苓等)。
第二层:辨热重湿轻——脉数(热盛之脉)、苔黄(热象已显)、口渴(热已伤津),此时以清热为主,化湿为辅。因热为阳邪,易伤津液,故当以辛寒清热为先,稍佐化湿之品。代表方为白虎加苍术汤(石膏、知母、苍术等)、苍术石膏汤。
第三层:辨湿热俱盛——舌苔黄腻(湿热互结之典型舌象)、脉滑数(湿热内盛之脉)、胸痞脘闷(湿热阻于中焦气机),此时湿热并重,当清热与化湿并行。代表方为甘露消毒丹(又名普济解毒丹),方中黄芩、连翘清热,藿香、白蔻仁、茵陈化湿,滑石、木通渗利,诸药合用,使湿热分消。
吴鞠通"湿热两顾"的思想,本质上是中医"辨证论治"精神在暑温病治疗中的具体体现。暑邪不同于单纯的寒邪或热邪,其"暑兼湿热"的双重属性决定了治疗必须动态把握、灵活变通。
从三焦气化的角度看,暑温中焦的核心病机是湿热困脾、气机阻滞。湿为阴邪,其性重浊黏滞,困阻中焦脾胃,影响脾的运化升清功能;热为阳邪,其性燔灼炎上,耗伤胃中津液,影响胃的受纳降浊功能。湿热交阻,脾胃升降失司,三焦气化不利,故见胸痞脘闷、腹胀纳呆等中焦证候。
从治疗策略来看,吴鞠通强调的是"分消走泄"之法:既要芳香化湿以开上焦肺气(如杏仁、白蔻仁),又要苦温燥湿以畅中焦脾气(如厚朴、苍术),还要淡渗利湿以通下焦水道(如薏苡仁、滑石),同时根据热邪的轻重佐以清热之品。这种"三焦分消"的思路,使湿热之邪各有出路,是温病学派治疗湿热类疾病的重要特色。
本条言"治禁",实则立"治法"。吴鞠通不是单纯地说"不要做什么",而是通过指出偏颇之弊,引导医者走向正确的中正之道——即根据湿热的具体比例,灵活选用相应的方药。这种以"禁"寓"法"的写作手法,体现了《温病条辨》一书独特的指导价值。
本条所论述的暑温中焦治禁思想,对现代中医临床治疗湿热类疾病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尤其适用于以下病症的治疗:
王孟英《温热经纬》云:"暑即湿热二气之合,不可偏指为热,亦不可偏指为湿。治暑之法,清心利小便最好。若纯用香薷、厚朴、苍术等温燥,则燥热愈炽;若纯用石膏、黄连等寒凉,则湿邪愈遏。"与吴鞠通本条"不可纯用温燥,亦不可纯用寒凉"之说一脉相承。
叶天士《温热论》云:"在阳旺之躯,胃湿恒多;在阴盛之体,脾湿亦不少。然其化热则一。"指出了湿热病的体质差异,提示临床辨治暑温中焦时需结合患者体质因素:阳盛体质者多热重于湿,阴盛体质者多湿重于热,治疗应有侧重。
薛生白《湿热条辨》云:"湿热证,始恶寒,后但热不寒,汗出胸痞,舌白,口渴不引饮。"又云:"中气实则病在阳明,中气虚则病在太阴。"薛氏之论明确了中焦湿热证的发病规律与中气盛衰密切相关,与吴鞠通本条湿热轻重辨证相互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