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温,身热不退,面赤,烦渴引饮,汗出,脉洪大,舌苔黄燥,小便短赤,大便不通,此暑温之邪热结于中焦,津液被灼,气阴两伤。不可纯用苦寒,恐化燥伤阴;亦不可纯用甘寒,恐恋邪不解。宜冬地三黄汤主之。
夏季感受暑温病邪,出现身体发热不退,面色发红,心烦口渴大量饮水,出汗,脉象洪大有力,舌苔黄而干燥,小便短少色深,大便秘结不通。这是暑温的邪热郁结在中焦(胃肠道),体内的津液被热邪灼伤,同时存在气和阴两方面的损伤。
这种情况下,治疗时不能单纯使用苦寒药物(如黄连、黄芩之类),因为苦味药物容易化燥而进一步损伤阴液;也不能单纯使用甘寒药物(如麦冬、生地之类)来滋阴,因为甘味药物容易滋腻而让邪气滞留不去。应当使用冬地三黄汤来治疗,既清热又养阴,二者兼顾。
本条所论述的暑温中焦证,其核心病机为"热结中焦,气阴两伤"。暑为阳邪,其性炎热升散,最易耗气伤津。暑邪侵袭人体,初在卫分,继而传入气分,深入中焦阳明之里,导致邪热与糟粕相结,形成阳明腑实之证。与此同时,暑热持续灼伤津液,耗散元气,呈现气阴两伤之象。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反复强调"暑温"与"湿温"不同。暑温虽在夏季发病,但其特点为"暑热"而非"暑湿",故热象突出,津伤明显,而湿象不甚。本条所论即为暑热独盛于中焦、津气两伤的典型证候。
| 药物 | 常用剂量 | 方中作用 |
|---|---|---|
| 麦冬(冬) | 八钱(约24g) | 甘寒养肺胃之阴,清心除烦,用量最大,为君药之一 |
| 生地黄(地) | 四钱(约12g) | 甘寒清热凉血,滋阴生津,助麦冬养阴 |
| 鲜细生地黄 | 四钱(约12g) | 增强养阴清热之力,取其鲜品,汁液充沛,滋润效果更佳 |
| 黄连(三黄之一) | 一钱(约3g) | 苦寒泻心胃之火,燥湿厚肠 |
| 黄芩(三黄之一) | 一钱(约3g) | 苦寒清肺与大肠之热 |
| 黄柏(三黄之一) | 一钱(约3g) | 苦寒泻下焦肾与膀胱之热 |
| 金银花 | 二钱(约6g) | 轻清宣透,清热解毒,透热转气 |
| 生甘草 | 一钱(约3g) | 调和诸药,清热解毒 |
注:上方以水八杯,煮取三杯,分三次温服。小便得利,则热邪从小便而去。
冬地三黄汤的配伍体现了"养阴而不碍邪,清热而不伤阴"的精妙思路。方名即揭示了其组成特色:"冬"指麦冬,"地"指生地黄(含鲜生地黄),"三黄"指黄连、黄芩、黄柏。全方可分为两大组药:
金银花轻清宣透,助热邪外达;生甘草调和兼解毒。全方以养阴为主、清热为辅,攻补兼施,恰到好处。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创制了大量养阴清热并用的方剂,冬地三黄汤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与同为养阴清热的增液汤(玄参、麦冬、细生地)相比,增液汤纯用甘寒,适用于阳明温病津液不足、无水舟停的便秘证;而冬地三黄汤则在养阴的基础上加入了苦寒清热的三黄,适用于热结较甚、单纯增液不足以清其热的证候。
与清营汤相比,清营汤侧重于热入营分时的清营透热、凉血养阴,其病位在营分;而冬地三黄汤侧重于气分中焦阳明之热结,病位在胃肠。两者一在营分、一在气分,不可混淆。
吴鞠通此举深受叶天士"救阴不在血,而在津与汗"理论的影响。暑温最易耗伤津液,而津液的存亡直接关系到疾病的转归预后。因此,在清热的同时必须时刻顾护津液,这也是温病学派区别于伤寒学派的重要特色之一。
冬地三黄汤在临床上有广泛的应用场景,凡符合"热结中焦、气阴两伤"病机的疾病均可化裁使用。以下是几个主要的临床应用方向:
夏季暑热感冒见高热不退、口渴引饮、面赤心烦、小便短赤者,或急性胃肠炎见高热、口渴、大便不通或泻下秽臭、舌苔黄燥者,可用冬地三黄汤加减。大便秘结者加芒硝、大黄以通腑泄热;腹泻者去鲜生地,加葛根、黄芩、黄连以清热止利。
糖尿病属中消证,表现为多食易饥、口渴多饮、形体消瘦、大便干结、舌红苔黄燥者,其病机为胃热炽盛、津液耗伤,与冬地三黄汤证颇为吻合。临床可去金银花,加天花粉、知母、石膏以增强清热生津之力,或合玉女煎化裁。
肺部感染经抗生素治疗后体温持续不退,或退而复升,伴口干咽燥、舌红少津、大便干结者,证属余热未尽、气阴已伤。可用冬地三黄汤加减,酌加鱼腥草、芦根、北沙参等以清肺养阴。
顽固性口腔溃疡属心胃火旺、阴液不足者,表现为口腔黏膜多处溃烂、疼痛明显、口干喜凉饮、大便干结、舌红苔黄。可用冬地三黄汤加减内服,方中黄连、黄芩清心胃之火,生地黄、麦冬养阴生津,标本兼顾。
系统性红斑狼疮活动期表现为面部红斑(蝶形红斑)、发热、口腔溃疡、关节疼痛、口干、舌红绛、脉数者,中医辨证属热毒炽盛、阴虚火旺。可在冬地三黄汤基础上加用水牛角、牡丹皮、赤芍等以增强凉血解毒之力。
吴鞠通自注:"此条暑温,邪热结于中焦,津液被灼,气阴两伤。不可纯用苦寒,恐化燥伤阴;亦不可纯用甘寒,恐恋邪不解。故以冬地三黄汤,甘寒与苦寒并用,养阴与清热并行。"
王孟英《温热经纬》评:"鞠通此方,取法于仲景黄连阿胶汤之意,而变通之。以生地、麦冬易阿胶、鸡子黄,以三黄易芩、连,更增银花、甘草以清热解毒。方中养阴之品重于清热,深得'存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之旨。"
曹炳章《增订通俗伤寒论》:"冬地三黄汤为暑温中焦之正方。暑为热之极,热盛则津枯,故以冬、地救其津液;热盛则火炽,故以三黄泻其亢火。一补一泻,并行不悖。妙在银花轻扬,引领诸药达于上焦,使热从外解;甘草和中,使药力留连于中焦而不遽下。"
赵绍琴教授(现代温病学家)按:"冬地三黄汤是治疗暑温邪入中焦气分、津液已伤的代表方。吴氏制方特色在于:清热药用量远小于养阴药,意在清热而不伤阴。这对今天的临床有重要启示——在治疗热病时,不能一味使用大剂量苦寒药,必须兼顾阴液。"
| 方剂 | 共同点 | 不同点 | 适用证 |
|---|---|---|---|
| 冬地三黄汤 | 养阴清热 | 养阴为主,清热为辅,佐以透邪 | 暑温中焦,气阴两伤,热结较轻 |
| 增液汤 | 养阴生津 | 纯甘寒养阴,无清热药 | 阳明温病,津枯便秘,无热结 |
| 增液承气汤 | 养阴通便 | 养阴合承气攻下,有大黄芒硝 | 津枯热结,阳明腑实较甚 |
| 黄连阿胶汤 | 清热养阴 | 侧重少阴,育阴清热安神 | 少阴热化,心烦不得卧 |
| 玉女煎 | 清热养阴 | 石膏知母清胃热,侧重阳明经证 | 胃热阴虚,头痛牙痛消渴 |
现代药理研究表明,方中黄连含小檗碱(berberine),黄芩含黄芩苷(baicalin),黄柏含药根碱(jatrorrhizine),均有显著的抗菌、抗炎、解热作用。金银花中的绿原酸(chlorogenic acid)具有广谱抗菌和抗病毒活性。诸药合用,对多种革兰氏阳性菌和阴性菌均有抑制作用。
麦冬多糖具有免疫增强作用,能促进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功能。生地黄具有调节免疫、抗炎、抗过敏等多重作用。鲜生地黄较干地黄养阴作用更强,因其含有更多活性成分和水分。
麦冬、生地黄、黄连均有降血糖作用。黄连小檗碱通过激活AMPK通路改善胰岛素抵抗;麦冬多糖可促进胰岛素分泌;生地黄可改善糖代谢。这使得冬地三黄汤在糖尿病治疗中具有潜在应用价值。
方中生甘草具有抗溃疡、解痉、抗炎作用;黄连、黄芩、黄柏对胃肠道致病菌有抑制作用;麦冬、生地黄可促进胃肠道腺体分泌,改善口干、便秘等症状。全方对急性胃肠炎、口腔溃疡等疾病有综合治疗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