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久伤及肝肾之阴,上盛下虚,昼凉夜热,或干咳,或不咳,甚则痉厥者,三甲复脉汤主之,定风珠亦主之,专翕大生膏亦主之。
又云:下焦温病,热深厥甚,脉细促,心中憺憺大动,甚则心中痛者,三甲复脉汤主之。
温热病邪久羁,耗伤肝肾阴液,导致阴虚于下、阳浮于上的上盛下虚之证。症见白昼畏寒、夜间发热(或低热不退),或表现为干咳无痰,或完全不咳,严重时出现抽搐、颈项强直甚至昏迷痉厥的,应当用三甲复脉汤主治,定风珠也可主治,专翕大生膏亦可主治。
此外,温邪深入下焦,热势深伏而四肢厥冷严重,脉象细小而急促搏指,患者自觉心中空虚悸动不宁,甚则出现心前区疼痛的,同样应当用三甲复脉汤主治。
本节条文系统论述了温病后期真阴耗竭、虚风内动的证治。吴鞠通将复脉汤去参、桂、姜、枣之温补,加三甲(牡蛎、鳖甲、龟板)之咸寒潜镇,创制三甲复脉汤,为温病下焦阴虚风动证确立了治疗大法。
温病发展至下焦阶段,邪热久羁,深入血分,灼伤肝肾真阴。肾阴为一身阴液之根本,肝体阴而用阳,赖肾阴以濡养。真阴既亏,水不涵木,则肝阳亢而无制,虚风由内而生。与此同时,阴不敛阳,浮阳上越,形成"上盛下虚"之势——本质是下焦肝肾阴虚为本,上焦虚热亢盛为标。
"昼凉夜热"是阴虚发热的典型特征——白天阳气尚能支撑,至夜间阴不制阳,虚热显露。"干咳或不咳"提示肺阴亦伤,肺失滋润则干咳,若阴伤至极、无力作咳则不咳,后者较前者更为深重。"痉厥"是虚风内动的最严重表现——阴虚不足以濡养筋脉,筋脉失养则拘急抽搐,甚则神昏肢厥。
"热深厥甚,脉细促,心中憺憺大动"则揭示了另一种证候类型:热邪虽深伏于内,但真阴已竭,不足以鼓动血脉,故脉象细而数、急促不宁;心阴不足、心失所养,则心中空虚悸动,甚则心痛。
三甲复脉汤由炙甘草汤(复脉汤)去人参、桂枝、生姜、大枣,加生牡蛎、生鳖甲、生龟板而成,是吴鞠通化裁经方的典范。
| 药物 | 作用 | 方义 |
|---|---|---|
| 炙甘草 | 益气复脉,调和诸药 | 为君,补中焦以充血脉之源,使脉来复常 |
| 干地黄、麦冬、阿胶、麻仁 | 滋阴养血,润燥生津 | 四药合用,大补真阴,以治下焦阴竭之本 |
| 生白芍 | 养血柔肝,敛阴和营 | 助四物滋阴,且能柔肝缓急、防止虚风动越 |
| 生牡蛎 | 潜阳安神,软坚散结 | 咸寒入肝肾,重镇浮阳,安神定悸 |
| 生鳖甲 | 滋阴潜阳,软坚散结 | 入肝经,善搜阴分热邪,潜降虚阳 |
| 生龟板 | 滋阴潜阳,补肾健骨 | 入肾经,大补真阴,伍鳖甲牡蛎增强潜镇之力 |
吴鞠通深得仲景制方之妙。炙甘草汤(复脉汤)原治"伤寒脉结代、心动悸",以益气养血复脉为功。温病下焦阴虚,其病机与伤寒不同——伤寒为阳虚不能鼓动血脉,温病为阴虚不能充养血脉。故吴氏去参、桂、姜、枣之辛温,免其耗伤阴液之弊,保留炙草、地黄、麦冬、阿胶、麻仁以滋阴养血复脉,更加三甲(牡蛎、鳖甲、龟板)潜阳息风,使方由温补复脉转为滋阴潜镇,既继承了经方"复脉"的精髓,又开出了温病滋阴息风的新法门。
三甲复脉汤作为温病滋阴息风的代表方,在现代临床中应用广泛,凡辨证符合"真阴亏耗、虚风内动"病机者,皆可化裁运用。
用于阴虚风动型帕金森病、亨廷顿舞蹈症、面肌痉挛等。患者表现为手足蠕动或震颤、肌肉抽动,伴有口干咽燥、心烦失眠、舌红少苔、脉细数等阴虚征象。可随症加钩藤、地龙、僵蚕等息风通络之品。
用于阴虚型心律失常(如室性早搏、房颤)、心肌炎后遗症等,以心悸动甚、脉细促或结代为特征。方中炙甘草、麦冬、阿胶、麻仁滋阴养血复脉,牡蛎潜阳安神定悸,临床常加酸枣仁、柏子仁以增强养心安神之力。
用于阴虚内热型不明原因发热、结核病低热、肿瘤性发热等,症见"昼凉夜热"或午后潮热、五心烦热。可加青蒿、鳖甲(合用即青蒿鳖甲汤意)、地骨皮、白薇等清透阴分伏热。
用于老年性震颤、骨质疏松、脑萎缩等属肝肾阴虚者。龟板、鳖甲富含胶质钙质,合地黄、白芍、阿胶滋补肝肾、强筋壮骨,可加牛膝、杜仲、续断等引经入肾。
用于更年期综合征阴虚阳亢型,症见烘热汗出、心烦易怒、心悸不宁、手足心热。三甲潜阳之功可平抑浮越之阳,配合二至丸(女贞子、旱莲草)增强滋肾之力。
一甲复脉汤:复脉汤去麻仁加生牡蛎——滋阴为主,兼以固涩,用于下焦阴伤而兼大便溏泄者。
二甲复脉汤:复脉汤加生牡蛎、生鳖甲——滋阴潜阳,用于热邪深入下焦,手指蠕动、急防痉厥者(较三甲复脉汤轻一层次)。
三甲复脉汤:复脉汤加生牡蛎、生鳖甲、生龟板——滋阴潜阳息风,用于心中憺憺大动、甚则心痛、脉细促之重症。
大定风珠:三甲复脉汤加鸡子黄、五味子——滋阴息风之力更强,用于虚风内动之极重证,症见神倦瘛疭、脉气虚弱、舌绛苔少。
专翕大生膏:血肉有情之品为主,酸甘咸法,用于下焦阴伤已极、气血耗竭之缓调善后方。
从一甲→二甲→三甲→大定风珠→专翕大生膏,展现了由浅入深、层层递进的治疗体系,反映了吴鞠通对温病下焦阴虚证精细入微的辨证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