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卒死,或先病,或平居寝卧,奄忽而绝,皆是中死。救之方:
一方:取葱黄心刺其鼻,男左女右,入七八寸,若使目中血出,佳。扁鹊法同。
一方:令二人以竹筒吹其两耳,极则易人,气出即活。
一方:以葱刺鼻,令鼻中血出,若鼻中无血,以绵渍醋塞鼻,又用皂荚末吹鼻中,得嚏即苏。
一方:灸其脐中,百壮。
一方:以好酒灌鼻中,又用丹砂末,酒服。
一方:取灶中墨(百草霜)为末,以水或酒服方寸匕。
一方:取雄鸡冠血,涂其面,干复涂之,并以灰营死人一周。
一方:取半夏末如豆大,吹鼻中。
一方:捣菖蒲汁,灌口中。
一方:取牛马粪绞取汁,灌口中。
又方:取韭菜汁灌鼻中,或灌口中。
又方:以小便灌面,即活。
又方:使人尿其面上,愈。
又方:取井底泥,涂其目及足。
又方:以盐填脐中,灸盐上。
又方:取砒砂如大豆,纳口中,以暖水灌之,得下即活。
又方:取雄黄末,吹鼻中。
又方:取栀子、桃仁、杏仁、豉、麝香、雄黄等分为末,以水调涂心下。
又方:烧绳灰末,服方寸匕。
又方:取竹沥,灌口中。
又方:取伏龙肝(灶心土)为末,以水服方寸匕。
又方:取生地黄汁,灌口中。
救治突然昏迷死亡(卒死)的病人,不论患者是之前已经患病,还是在平素起居卧床之时,忽然气息断绝、不省人事,这都是属于"中死"(即卒然暴死)的范畴。救治的方法如下:
1. 葱刺鼻法:取葱管(葱的嫩黄芯),刺入患者鼻孔中,男性刺入左鼻孔,女性刺入右鼻孔,刺入约七八寸深。如果能使患者目中出血,则效果更佳。此法与扁鹊所传相同。
2. 吹耳法:命两人各用竹筒对准患者两耳吹气,吹到力竭时更换他人继续吹,直到患者恢复气息、气出则活。
3. 取嚏开窍法:先用葱刺鼻使鼻中出血;若鼻中无血,则以棉絮蘸醋塞入鼻中;或用皂荚粉末吹入鼻中,患者若能打出喷嚏,即刻苏醒。
4. 艾灸法:在患者肚脐中央(神阙穴)施灸,灸一百壮。
5. 灌酒法:用好酒灌入患者鼻中,同时取丹砂(朱砂)细末,以酒送服。
6. 百草霜服法:取灶中黑墨(百草霜,即锅底灰)研为细末,用水或酒冲服一方寸匕(约1-2克)。
7. 鸡冠血外涂法:取雄鸡冠血,涂抹在患者面部,干了再继续涂。并用灰环绕患者身体一周。
8. 半夏吹鼻法:取半夏粉末如豆粒大小,吹入患者鼻中。
9. 菖蒲汁灌服法:捣菖蒲取汁,灌入患者口中。
10. 粪汁灌服法:取牛粪或马粪绞取其汁,灌入口中。
11. 韭菜汁灌服法:取韭菜汁灌入鼻中或口中。
12. 小便刺激法:以小便浇灌患者面部,可苏醒。
13. 井底泥外敷法:取井底淤泥,涂在患者眼睛及脚上。
14. 盐灸法:将盐填满患者肚脐中,在盐上施灸。
15. 砒砂温水服法:取砒砂如大豆大小,放入患者口中,以温水送下,药能下咽则活。
16. 雄黄吹鼻法:取雄黄粉末吹入鼻中。
17. 栀子散外敷法:取栀子、桃仁、杏仁、豆豉、麝香、雄黄等分研为细末,以水调后涂抹于患者心口窝下方(膻中区域)。
18. 烧绳灰服法:将绳子烧成灰,研末,服一方寸匕。
19. 竹沥灌服法:取竹沥(竹竿炙烤所得汁液),灌入口中。
20. 伏龙肝服法:取伏龙肝(灶心土)研为细末,以水冲服一方寸匕。
21. 生地黄汁灌服法:取生地黄汁,灌入口中。
本篇为《肘后备急方》开篇之章,专论卒然昏死之急救。所谓"卒死",即今之"猝死",指平素尚能行动、饮食如常之人,忽然之间阴阳离决、气机暴绝,不省人事、呼之不应、口鼻气息全无的危急证候。葛洪以"简、便、廉、验"为宗旨,辑录二十余种简便易行的急救方法,堪称世界最早的院前急救手册。
一、葱刺鼻法的深层意义
方中用葱管刺鼻、"男左女右、入七八寸"的描述常令人生疑——葱管如何能刺入七八寸之深?实际上,此处之"刺"非刺破之义,乃是"插"或"塞"之意。葱管中空,性味辛温,通阳散寒,插入鼻中既可通过物理刺激引发喷嚏,又可借葱之辛温通阳之气开窍醒神。"目中出血"乃刺激极至、阳气骤通之征,非真求出血也。扁鹊同法,说明此方渊源极早,为上古医家秘传。
二、急救方法的分层设计
纵观全篇二十余方,并非简单堆砌,而是有层次、有策略的急救方案:
— 第一层级(最简便):吹耳、取嚏、葱刺鼻,利用人体自身的反射机制,在家即可操作,无需任何药物;
— 第二层级(稍进阶):艾灸神阙、盐灸、灌酒、鸡冠血涂面,借艾火温热之力或血肉有情之品激发阳气;
— 第三层级(药物介入):菖蒲汁、生地黄汁、竹沥、伏龙肝等药物内服,根据寒热虚实不同证型施治;
— 第四层级(峻猛救急):砒砂、雄黄等有毒之品,用于危在顷刻、常规无效之时,不得已而用之。
三、"简便验廉"思想的前瞻性
葛洪明确反对当时盛行的"崇尚贵族医药"之风——"率多珍贵之药,穷僻之乡,不可卒办"。他的急救方取材于日常所见:葱、酒、醋、盐、韭菜、井底泥、灶心土……皆为随地可取之物。这种"就地取材、因陋就简"的急救思想,在一千七百多年后的今天,对于边远山区、灾害现场等医疗资源匮乏的场景,仍然具有极高参考价值。
四、辨证施救的雏形
虽然是最简单的急救篇章,葛洪已经体现出辨证思路:属实热闭阻者(面赤气粗、脉实),用竹沥、生地黄汁清热开窍;属虚寒脱证者(面白肢冷、脉微),用艾灸、酒、丹砂温阳固脱;属秽浊蒙蔽者,用皂荚、半夏、雄黄辟秽开窍。这些看似粗简的方法背后,蕴含着深刻的中医辨证思维。
本篇所载急救方法虽成书于一千七百年前,但其基本原理在现代急救医学中仍能找到对应和印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葛洪提出的许多物理刺激方法(吹耳、取嚏、葱刺鼻等),本质上是利用人体神经反射机制来唤醒或复苏患者,这与现代院前急救中的"疼痛刺激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需要特别强调:本篇所载的方法是在古代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的应急措施。在现代医学高度发达的今天,遇到疑似卒死(心脏骤停、呼吸停止)的患者,第一要务是立即拨打急救电话(120),同时实施现代心肺复苏术(CPR),不可因寻找葱管、皂荚等古法而延误宝贵的抢救时机。葛洪的急救思想值得我们继承的是其"争分夺秒、就地取材"的精神内核,而非完全照搬其具体操作方法。
陶弘景(南北朝):"葛氏之方,皆言简而易得,穷乡僻壤,仓卒可办。其救卒死诸方,尤见仁心。予尝于山野之间,以此法救人,多获全活。"
孙思邈(唐代):"《肘后方》之卒死门,条理最精,其葱刺鼻、吹耳、取嚏三法,实为救死之要诀。凡遇卒死,先以此三法治之,多能得活。"孙氏在《千金要方》中大量引用了葛洪的急救方法,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充实发展。
李时珍(明代):"葛稚川《肘后方》救卒死诸方,皆取至贱之物,立奏奇效。如灶中墨、伏龙肝、葱管、鸡冠血等,世人视为弃物,施之危急,转危为安。此非深明造化之机者不能为也。"李氏在《本草纲目》中收录了葛洪的大量急救经验。
徐大椿(清代):"《肘后方》非以方胜,以法胜也。其救卒死法,不必用方,但用其法,随手可得。如吹耳法,虽三尺童子亦能为之。世之医家,每多贵重秘方,而忽此简易之术,殊失古人救命之初衷。"徐氏此评极为精到,指出了葛洪救死方法的核心价值在于"法"而不在于"方"。
近现代学者评价:著名医史学家陈邦贤在《中国医学史》中指出:"《肘后备急方》中的急救方法,是世界上最早的急救医学文献之一。其吹耳人工呼吸法,比西方Paracelsus的类似记载早了约1200年。"英国学者李约瑟(Joseph Needham)在其《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也盛赞葛洪的急救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