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卒死尸蹶方第二
尸蹶之病,卒死而脉犹动,听其耳中,循循如啸声,而股间暖是也。耳中虽然啸声,而脉动者,故当以尸蹶救之。
方一:以管吹耳,即起。
方二:以菖蒲屑,内鼻两孔中,吹之,又以桂屑着舌下。
方三:又方,以绵渍好酒中,须臾,置死人鼻上,使鼻闻之,又取葱刺耳中。
方四:又方,灸人中、阴囊。
方五:又方,针百会,当鼻中入发际五寸,针入三分,补之。
方六:又方,以盐汤灌之。
又法:以葱黄心刺耳,令入耳中七八寸,无苦,使目中血出,乃瘥。
又法:令人以口嘘其口,及吹其耳鼻,亦可。
又法:取皂荚末,吹入鼻中,嚏则气通。
【篇名释义】本篇名为"救卒死尸蹶方第二",意为抢救突然昏死、形如尸体的厥逆证之方法,为全书第二篇。
【正文译文】
尸蹶这种病,患者突然昏倒、状如死亡,但脉搏仍在跳动,听其耳中有如风吹般的啸鸣声,且大腿之间尚有余温,这便是尸蹶的特征。虽然耳中有啸声,但脉搏仍在搏动,所以应当按照尸蹶的治法进行抢救。
急救方法:
方法一:用空管向患者耳中吹气,患者即可苏醒。
方法二:将菖蒲研成细末,吹入患者两侧鼻孔中,再将肉桂屑放置于患者舌下。
方法三:将棉絮浸入好酒中,片刻后取出放在患者鼻孔上方,让患者闻酒气,同时取葱白茎插入耳中。
方法四:灸人中穴和阴囊部位。
方法五:针刺百会穴,位置在鼻尖直上入发际五寸处,针刺深度三分,用补法。
方法六:用盐汤灌服。
另外的方法:
以葱黄心刺入患者耳中,深入七八寸,不必担心过深,要刺到患者目中出血为止,方可痊愈。
令人用口对着患者的口吹气,同时吹其耳鼻,同样可以奏效。
取皂荚末,吹入患者鼻中,使其打喷嚏,则气机得以通畅。
尸蹶之病,核心病机在于气机暴乱,阴阳之气不相顺接。《素问·厥论》云:"厥者,气逆也。"当人体突受外邪、情志剧变或气血逆乱时,阳气骤然内陷,阴气独盛于外,致使患者状如死亡——呼吸微弱难察、身体僵直不动,然生机未绝,其征有四:
原文:"以管吹耳,即起。"
原理:耳为肾之窍,又为宗脉之所聚。用空管向耳内吹气,一则通过气流刺激鼓膜与耳道神经,产生强烈感觉输入,激发人体的反射应答;二则借吹气之力引气上行,通利清窍。此法最为简便,无需药物,随时随地可用,充分体现了葛洪"简、便、廉、验"的急救思想。
《灵枢·口问》曰:"耳者,宗脉之所聚也",刺激耳部可以调动机体经气。近代医学研究也证实,刺激外耳道可引起强烈的迷走神经反射,有兴奋呼吸和循环中枢的作用。
原文:"以菖蒲屑,内鼻两孔中,吹之,又以桂屑着舌下。"
原理:
此方菖蒲开窍于上(鼻)、肉桂温通于下(舌下),上下兼治,开中有温,配伍精妙。
原文:"以绵渍好酒中,须臾,置死人鼻上,使鼻闻之,又取葱刺耳中。"
原理:
原文:"灸人中、阴囊。"
原理:
人中与阴囊,一上一下、一阳一阴,体现中医"阴阳相引"的治疗思想。
原文:"针百会,当鼻中入发际五寸,针入三分,补之。"
原理:百会穴位于头顶正中,为督脉与足太阳、手足少阳、足厥阴经之会,古称"三阳五会",是诸阳经之总汇。此处葛洪以补法针刺,意在提阳气上充于脑,使清窍得养、神明复归。定位"当鼻中入发际五寸",为百会穴的标准定位法之一(鼻尖直上过前发际五寸)。针刺三分深,浅刺行补,以防深刺伤脑。
百会为"诸阳之会",针之可升阳举陷、醒脑开窍,是中医急救昏厥、脱证的重要穴位。
盐汤灌之:盐味咸入肾,咸能软坚、引药下行,又盐性微寒,可清心火、安神定志。以盐汤灌服(若患者能吞咽),可除痰浊、通心窍。《本草纲目》载盐能"解毒,凉血润燥,定痛止痒",急症用之可安神定魄。
葱黄心刺耳至目出血:此法看似刚猛,实为"刺络放血"之变法。目为肝之窍,目中出血可泻肝经郁闭之邪热,使气机得通。葱黄心色黄入中焦脾胃,刺耳通肾窍,目中出血泻肝,一刺而通三经,构思奇巧。
皂荚末吹鼻嚏法:皂荚味辛、咸,性温,有小毒,功能祛痰开窍。吹鼻取嚏是中医经典的"开窍"急救法。皂荚末刺激鼻黏膜,引发喷嚏反射,借喷嚏之力宣通肺气、升发阳气。此即后世"通关散"(皂荚、细辛等分研末吹鼻)之雏形。
全篇体现了从简到繁、由浅入深的层次化急救策略,与《金匮要略》"卒死"篇一脉相承,又有所发展。
尸蹶之病的描述与现代医学中多种急症表现高度相似,主要包括:
| 现代医学病名 | 相似表现 | 鉴别要点 |
|---|---|---|
| 晕厥(Syncope) | 突然意识丧失、短暂性 | 脉犹可及、呼吸微弱、自行恢复较快 |
| 癔症性昏厥 | 受刺激后突然昏倒、看似无意识 | 生命体征正常、可被强刺激唤醒 |
| 一过性脑缺血(TIA) | 突发意识障碍 | 持续时间短、多伴其他神经症状 |
| 低血糖昏迷 | 昏睡不醒、呼之不应 | 有糖尿病史、出汗、脉速 |
| 中毒性昏厥 | 煤气中毒等突发昏迷 | 有中毒环境暴露史 |
案例一(见载于《中医急诊学》):某患者因情志刺激突然昏倒,面色苍白,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急诊取皂荚、细辛等分为末,吹入鼻中,患者须臾喷嚏,随即苏醒。后以四逆汤调理而愈。此即葛洪皂荚嚏法之活用。
案例二(现代针灸临床):某院急诊科对32例晕厥患者采用针刺人中(强刺激)、内关(捻转补法)的方法,有效率达90%以上,患者针刺后多在1-3分钟内意识恢复,证明穴位刺激对功能性晕厥确有良效。
案例三(开窍药物应用):某院以石菖蒲注射液治疗脑震荡昏迷患者,苏醒时间较对照组明显缩短。研究证实石菖蒲可透过血脑屏障,对中枢神经系统有双向调节作用。
《诸病源候论·尸厥候》(隋·巢元方):"尸厥者,阴气逆也。阳气逆则厥,阴气逆则尸厥。由阴阳相乘,经络痞涩,气血不行,故状如死。脉动而无气,故曰尸厥。"巢氏明确指出尸厥的病机为阴气上逆,并为后世所宗。
《千金要方·备急》(唐·孙思邈):"凡卒死、尸蹶,皆由阴阳离绝,气机壅塞所致。治之当以通关开窍为先。"孙思邈继承葛洪之法,并增加方药,如以"仓公散"(瓜蒂、藜芦、雄黄、矾石)吹鼻治尸蹶,发展了开窍法。
《金匮要略·杂疗方》(汉·张仲景):仲景在《金匮要略》末篇亦载有救卒死之法,如"以韭汁灌鼻中"、"以鸡冠血涂面上"、"以犬屎绞汁灌之"等,与葛洪之法同属汉代急救体系。葛洪之方与仲景之法互有补充,可见两晋时期中医急救医学已趋成熟。
《医宗金鉴·杂病心法要诀》(清·吴谦):"尸厥之证,全要凭脉与腹温,脉不歇、腹尚暖,此是阴盛格阳,急用葱白熨脐,灸气海、关元。"清代医家对尸厥的治疗更加丰富,以葱白熨脐、灸气海关元等法温阳逐寒,其思路源于葛洪又以葱刺耳、灸阴囊之法。
《本草纲目》(明·李时珍):李时珍论石菖蒲:"治卒死尸厥,用菖蒲末吹鼻中,仍以桂屑着舌下,则赤苍自出。"又论皂荚:"通关节,利九窍,治卒死。"时珍对葛洪所用药物一一注解,阐发其药性原理。
《针灸甲乙经》(晋·皇甫谧):"尸厥,百会主之。"又"人中,一名水沟,在鼻柱下人中,督脉、手足阳明之会,主治卒死尸厥。"皇甫谧从针灸学角度确认了百会、人中治疗尸厥的主穴地位。
现代学者研究(李经纬《中医急救医学史》):"葛洪《肘后备急方》救卒死尸蹶方第二,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系统的假死急救方案。其贡献在于:第一,建立了尸蹶的诊断标准(脉动、股暖、耳啸),使急救有章可循;第二,创造了多途径、多层次的急救方法体系;第三,奠定了中医急诊学的临床基础。"
| 穴位 | 归经 | 定位 | 刺灸法 | 急救作用 |
|---|---|---|---|---|
| 人中(水沟) | 督脉 | 鼻唇沟上1/3与下2/3交界处 | 灸3-5壮;或雀啄刺 | 醒神开窍、回阳救逆 |
| 百会 | 督脉 | 头顶正中,前发际直上5寸 | 针入3分,补法;可灸 | 升阳举陷、醒脑开窍 |
| 阴囊部 | 肝经所绕 | 阴囊局部 | 灸法,注意安全距离 | 暖肝散寒、回阳救逆 |
| 药物 | 性味 | 归经 | 功效 | 用法 |
|---|---|---|---|---|
| 石菖蒲 | 辛、苦,温 | 心、胃 | 开窍豁痰、醒神益智 | 研末吹鼻 |
| 肉桂 | 辛、甘,大热 | 肾、脾、心、肝 | 补火助阳、温通血脉 | 研末舌下含 |
| 葱白 | 辛,温 | 肺、胃 | 通阳散寒、解毒通窍 | 刺耳;亦可熨脐 |
| 皂荚 | 辛、咸,温(小毒) | 肺、大肠 | 祛痰开窍、通闭 | 研末吹鼻取嚏 |
| 酒 | 辛、甘,温 | 心、肝、肺、胃 | 通血脉、行药势、辟秽 | 浸绵置鼻上闻气 |
| 盐 | 咸,微寒 | 肾、心 | 清心火、安神、软坚 | 汤化灌服 |
本篇"救卒死尸蹶方第二"紧接第一卷"救卒死方第一",延续并深化了"卒死"这一急救主题。如果说第一篇着重解决"卒死是否需要救治、如何初步判断"的问题,则本篇进一步解决"卒死中特殊类型——尸蹶——如何鉴别和救治"的问题。
从全书的编排逻辑看,葛洪将"卒死"和"尸蹶"置于全卷之首,体现了"急救为先"的指导思想——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古代,掌握识别假死和抢救假死的技术具有极高的实用价值。后世《千金要方》《外台秘要》等皆沿袭此体例,将卒死尸厥置于备急诸方之首。
参看《肘后备急方》全卷目录,前三卷皆为急救内容(卒死、尸蹶、鬼击、五绝等),第四卷以后才进入内科杂病、外科、虫兽伤等,可知"先急救、后慢病"的编纂思路贯穿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