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卒得鬼击方第四
鬼击之病,得之无渐,卒着如人力刺状,胸胁腹内,绞急切痛,不可抑按,或即吐血,或即衄血,或下血。
一人被鬼击,刺入脐中,痛不可忍,欲死。急灸脐中白肉际三七壮,差。
又方:升麻、独活、桂心、生姜各三两,酒五升,煮取二升,去滓,分三服,温覆取汗,差。
又方:煮艾叶,取汁,服之,良。
又方:以鸡冠血,沥口中,令下,良。
又方:以竹管吹其两耳,良。
又方:以皂荚末,吹鼻中,即瘥。
又方:以盐汤,灌之,取吐,即差。
又方:以雄黄末,吹入鼻中,并涂心腹间,良。
又方:断白犬,取热血,涂心上,良。
凡灸之彻痛者,但灸其痛处,无问壮数,以痛止为度。若灸疮者,灸后渍以冷清,令汁出,便得平安也。凡灸不彻者,则病不除,当更灸,以差为期。
治突然遭受鬼击的方剂(第四)
鬼击这种疾病,发病时没有渐进过程,突然发作就像被人用利器刺击一样,胸胁腹部和腹腔内部,产生绞痛和剧烈疼痛,疼痛到无法按压抚慰的程度。有的患者会立即吐血,有的会突然鼻衄出血,有的会下血(便血)。
备用方一:有人被鬼击,疼痛刺入肚脐之中,痛到无法忍受,几乎要死。紧急灸肚脐旁边白色肉际处(脐旁开寸许,即水分、天枢等穴所在区域),灸二十一壮,即愈。
备用方二:升麻、独活、桂心、生姜各三两,用酒五升,煮取二升,滤去药渣,分三次服下,服药后温覆身体令微微出汗,即愈。
备用方三:煮艾叶,取艾叶汤汁,服下,效果好。
备用方四:用鸡冠血滴入口中,令其咽下,效果好。
备用方五:用竹管吹患者的两耳(以通气醒神),效果好。
备用方六:将皂荚研末,吹入鼻中(取嚏开窍),即愈。
备用方七:用盐水灌服,催吐,即愈。
备用方八:将雄黄研末,吹入鼻中,同时涂抹在心胸腹部,效果好。
备用方九:宰杀白狗,取其热血,涂抹在心口部位,效果好。
凡是灸法以彻底消除疼痛为原则,只在疼痛部位施灸,不必拘泥壮数多少,以疼痛停止为度。如果灸后起了灸疮,用清凉水渍洗灸疮部位,使疮中汁液流出,便能平安康复。凡是施灸不彻底,则疾病不能根除,应当重新施灸,以痊愈为限度。
本篇讨论的是中医急症中一种特殊的病证——"鬼击"。所谓"鬼击",并非鬼神作祟的迷信之说,而是古人对一类突发性、剧烈性、病因不明之内脏痛证的临床概括。其特点是起病急骤,毫无征兆("得之无渐"),疼痛程度极重("痛不可忍,欲死"),且常伴有出血症状(吐血、衄血、下血)。从现代医学角度看,此处描述的很可能包括:急性心肌梗死、急性胰腺炎、消化道穿孔、主动脉夹层、自发性气胸等急重症。"鬼"字在这里是取"来去无踪、不可捉摸"之意,形容病因不明而病势凶险。
葛洪在本篇中展示了极为丰富的急救手段,既有针灸,又有内服方药,还有外治法、鼻窍给药法、吹耳法、催吐法、取嚏法以及动物血疗法等,充分体现了"简、便、验、廉"的急救理念。
从中医病机角度分析,"鬼击"的发生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
葛洪将灸法列为第一选择,原因如下:
本方在《肘后备急方》中具有代表性,药物配伍精当:
全方以升麻透邪于上,独活祛邪于下,桂心温通于内,生姜散寒于表,酒行药势于全身。药后"温覆取汗",意在使邪气随汗而解,体现了"汗法"在急性痛证中的应用。这种内外合治、表里双解的思路,对后世急症治疗有重要启发。
虽然"鬼击"在当今临床已不作为一个独立病名使用,但其所描述的临床症状和救治思路,对现代中医急症医学仍有重要参考价值。
现代医学中,急性胸腹痛涉及心梗、胰腺炎、胆囊炎、肾绞痛、主动脉夹层、消化道穿孔等多种急症。对于中医而言,急性剧烈疼痛伴出血者,可参照"鬼击"思路进行辨证急救。灸法(尤其是麦粒灸、隔姜灸)在急性痛证中仍有重要应用,如急性胃痉挛取中脘、足三里,心绞痛取内关、膻中。
升麻独活酒的配伍思路在临床上可灵活化裁:
| 原文方法 | 现代中医应用 | 作用机制 |
|---|---|---|
| 灸脐中白肉际 | 神阙隔盐灸治急性腹痛、虚脱;天枢穴治肠绞痛 | 温通经脉、回阳固脱、调整自主神经 |
| 皂荚末吹鼻 | 通关散(细辛、皂角)治昏厥、中恶 | 刺激鼻黏膜反射性兴奋呼吸中枢 |
| 竹管吹耳 | 耳道刺激法辅助苏醒 | 刺激鼓膜及耳部神经反射 |
| 盐汤催吐 | 高张盐水催吐治食物中毒早期 | 高渗刺激胃黏膜引起反射性呕吐 |
| 雄黄涂心腹 | 雄黄外用治疗带状疱疹、皮肤感染 | 雄黄含硫化砷,有抗菌、抗病毒作用(注意毒性,今已少用) |
"断白犬取热血涂心上"和"鸡冠血沥口中"是古代取"同气相求"之意的疗法。在中医理论中,鸡冠血属阳,善行头面经络,有活血祛风、通络解毒之效(《本草纲目》载鸡冠血"涂颊治口眼歪斜");白犬血取其色白入肺,以气血有情之品补益心气。虽然这些方法在现代临床已基本不用,但其思路——利用动物的某些特殊药性来治疗人体急症——体现了古代医家在资源有限条件下的创造性探索。
(唐)孙思邈《千金要方》:"鬼击者,谓鬼厉之气击着人,如被刀刺状,或胸胁腹内绞急切痛,不可俯仰,或即吐血、衄血、下血。治法:灸人中一壮,立愈。又以灶底黄土,水和涂心上,良。又方:以酢醋灌鼻中,良。"
(唐)王焘《外台秘要》:引《肘后》治鬼击诸方,增补了"灸鼻下人中"之法,认为鬼击病位在心胸,人中为督脉与手足阳明之会,灸之可通调阴阳、醒神开窍。又添"麝香、朱砂、雄黄纳脐中灸"之法,为后世脐疗之滥觞。
(宋)《圣济总录》:将鬼击与中恶、尸厥、客忤并列,归于"卒死门",认为鬼击因"精神衰弱,鬼邪乘间而击之",病机为"邪气暴客,气血逆乱",治以"急灸、通关、芳开"三法并举。所载"至宝丹"、"苏合香丸"等芳香开窍方,可视为葛洪吹鼻、吹耳急救法的延伸发展。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升麻,葛洪《肘后方》治鬼击,与独活、桂心、生姜同用,盖取其升散解毒之功。鬼击虽云鬼疠,实则风毒之入于脏者也。升麻能解百毒,故主之。独活治风,桂心治血,生姜治寒,酒行药势,方甚合理。"李时珍明确将"鬼击"解释为"风毒入脏",去除了鬼神说的神秘色彩。
(清)徐大椿(徐灵胎)《医学源流论》:"《肘后》诸方,多后世所不解。如鬼击用升麻独活酒,人骤观之以为怪诞,然细论病机,实乃寒湿风毒暴中经络,非此不能速达病所。古人制方,简而当、峻而稳,非后世套方所可比拟。其以艾灸痛处之法,实为痛证灸法之宗。"
近代·曹炳章:"鬼击一证,自宋以后渐不见于医籍,然其证并非绝迹。西医所称之'猝死综合征'、'爆发性心肌炎'之骤发胸痛死者,与此颇似。升麻一药,今人但知其升阳举陷,而不知其解毒治暴痛之功。葛洪以升麻入酒煎服,取其透散,为后世升麻解毒之祖。"
| 分类 | 方药/方法 | 用法 | 功效 |
|---|---|---|---|
| 灸法 | 灸脐中白肉际 | 麦粒灸21壮 | 温通散寒、回阳止痛 |
| 内服 | 升麻独活酒(升麻、独活、桂心、生姜、酒) | 酒煎分三服,温覆取汗 | 升散解毒、温通血脉、祛风散寒 |
| 内服 | 艾叶汤 | 煮艾叶取汁服 | 温经散寒、止血安胎、行气止痛 |
| 口服 | 鸡冠血 | 沥口中令下 | 活血通络、祛风解毒 |
| 吹耳 | 竹管吹耳 | 以竹管吹两耳 | 通气开窍、醒神复苏 |
| 吹鼻 | 皂荚末吹鼻 | 研末吹鼻中 | 取嚏开窍、通关醒神 |
| 催吐 | 盐汤 | 灌服催吐 | 涌吐邪气、开通气机 |
| 吹鼻+外涂 | 雄黄末 | 吹鼻并涂心腹间 | 解毒辟秽、辟邪安神 |
| 外涂 | 白犬热血 | 涂心上 | 温养心阳、活血定惊 |
综观本篇九首方剂,葛洪的急救用药体现以下规律:
"鬼击"作为中医急症的病名,虽然在宋以后的医籍中逐渐淡出,但其描述实际上继承了《内经》"卒心痛"、"真心痛"的理论框架,并对后世急症医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鬼击"这一病名带有明显的时代文化烙印。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疫病流行、战乱频仍,人们对突发性疾病的认识还笼罩在神秘主义的阴影之下。葛洪虽然沿用了"鬼击"的病名,但从其所用的治疗方法来看,其实质是经验医学的总结,而非迷信产物。他使用的升麻、独活、艾叶、皂荚等药物,均属临床验证有效之品,这一务实态度为后世医家正确认识此类疾病奠定了基础。从"鬼击"到中医学对"真心痛"、"厥心痛"的深入认识,再到现代对急性冠脉综合征等疾病的诊断治疗,体现了中医急症认识从模糊到清晰的演进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