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治卒魇寐不寤方第五

《肘后备急方》第五篇 — 急救卒死类学习笔记

篇号:第五

名称:治卒魇寐不寤方第五

分类:急救卒死

核心主题:卧忽不寤(梦魇),忌火照。以皂角吹鼻、芦管吹耳、鸡冠血吹喉、雄黄佩带辟魇等,并载辟魇方。

一、原文

《肘后备急方·治卒魇寐不寤方第五》

治卒魇寐不寤方。

凡魇死,不得燃火照,照即杀人。但痛啮其踵及足拇趾际,即活。又以皂荚末吹入鼻中,可更吹耳及目。或以芦管吹两耳,并取病人头发十四茎,捻作绳,刺鼻孔中。

又方:以鸡冠血吹入喉中,或着面上,或涂喉下,皆可。

又方:以雄黄末,吹入鼻孔中,并着舌下,立愈。

又方:取井底泥涂目毕,令人垂头于井中,呼其姓名,即活。

辟魇方:

以犀角枕、羚羊角枕、虎头为枕,皆可辟魇。

又方:以雄黄如枣大,系在臂上,及戴头上,亦佳。

又方:作犀角枕佳。

又方:以青木香、薰陆香、安息香等分,合捣,为丸如弹子大,烧于床前,甚验。

又方:取雄黄如枣核大,系左臂上,勿令人知,验。

又方:临卧时,以水调朱砂服方寸匕,辟魇。

二、白话译文

现代汉语释义

本篇主旨:治疗突发梦魇、昏睡不醒的急救方法。

一、急救总则与禁忌:凡是因梦魇导致昏迷不醒的人,绝对不能点灯用火去照看患者,用火照看反而会加重病情甚至导致死亡。正确的方法是:用力咬患者的脚后跟以及大脚趾旁边的部位,患者就会苏醒过来。

二、皂荚吹鼻法:用皂荚粉末吹入患者的鼻孔中,也可以吹入耳中和眼中。或者用芦管(芦苇茎管)对着患者的两耳吹气,同时取患者自己的头发十四根,搓成绳状,用来刺激鼻孔内部。

三、鸡冠血法:取公鸡鸡冠上的血,吹入患者的喉咙中,或者涂抹在患者的面部、喉咙下方,都能够起到急救作用。

四、雄黄法:将雄黄研磨成粉末,吹入患者的鼻孔中,同时放在舌头下面,患者就会很快苏醒。

五、井泥呼名法:取井底泥涂抹在患者的眼睛上,然后让人把患者的头垂入井中,对着井口呼唤他的姓名,患者就会苏醒。

六、预防梦魇(辟魇方):

  • 用犀牛角做枕头,或者用羚羊角做枕头,或者用虎头做枕头,都可以预防梦魇。
  • 把枣子大小的雄黄系在手臂上,或者戴在头上,效果也很好。
  • 制作犀牛角枕头最佳。
  • 取青木香、薰陆香(乳香)、安息香等分量,一起捣碎,制成弹子大小的药丸,在床前焚烧,效果非常显著。
  • 取枣核大小的雄黄系在左臂上,不要让别人知道,有效。
  • 临睡前,用水调服朱砂一方寸匕(约2克),可以预防梦魇。

三、释义讲解

本篇是《肘后备急方》中极为精彩的一篇急救文献,专门针对现代医学所称的"睡瘫症"(睡眠瘫痪)或"梦魇"(噩梦所致的意识障碍)。葛洪以丰富的临床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整理出一套完整且实用的急救方案。

核心要点:

  • 忌火照之诫:此为全篇第一要义。葛洪明确指出"照即杀人",其医学原理在于——梦魇患者处于半醒半寐的神志蒙昧状态,突然的光线刺激会导致心神惊乱,气血逆乱,反而加重病情。这一禁忌至今在护理学中仍有参考价值:对意识障碍患者应避免突然的强光刺激。
  • 痛啮踵趾:以强烈的痛觉刺激唤醒昏迷患者。脚后跟(踵)和大脚趾旁的穴位分别为"昆仑"和"隐白"所在,前者为足太阳膀胱经经穴,后者为足太阴脾经井穴,强烈的痛刺激可激发经气运行,通关开窍。
  • 皂荚取嚏开窍:皂荚(皂角)辛散走窜,刺激性极强,研末吹鼻可引发强烈喷嚏,喷嚏为"阳气暴出"之象,能宣通肺窍、驱散浊阴,使清阳上升而神识复明。此法在后世温病学派治热闭神昏中亦常借鉴。
  • 雄黄辟秽通窍:雄黄味辛、性温、有毒,具有极强的辟秽解毒、通窍醒神功效。无论是内吹鼻窍还是外佩辟魇,都体现了葛洪以"芳香辟秽"为核心的急救思想。

深入理解:梦魇的中医病机分析

梦魇(睡眠瘫痪)在中医理论中的核心病机可归纳为"阳微阴盛,神不守舍"。人卧则阳气入于阴分,若素体阳气不足,或外邪乘虚侵入,则阴气过盛,蒙蔽心包,导致神识被郁而不能出,故表现为"欲醒不能、身不能动"的梦魇状态。葛洪的急救方法正是围绕"通阳开窍、辟秽醒神"这一核心原则展开的:

  • 物理刺激法(痛啮、吹耳、刺鼻)——以外部刺激引动阳气,激发人体的应激反应,属于"通关开窍"的原始神经反射疗法。
  • 药物刺激法(皂荚、雄黄)——利用药物的辛散走窜之性,直接作用于孔窍,达到"取嚏开窍"的目的,属于"芳香开窍"法的早期实践。
  • 血液疗法(鸡冠血)——鸡冠血为纯阳之血(公鸡属阳,鸡冠为阳中之阳),以血补血、以阳引阳,用于阳气暴脱的危重急救,体现了中医"取类比象"的用药思维。
  • 避秽预防法(雄黄佩带、烧香)——利用芳香药物的挥发成分改善环境、辟除秽浊之气,属于"未病先防"理念的具体应用。

值得注意的是,葛洪特别提出的"勿令人知"(佩带雄黄不要让别人知道),揭示了心理因素在梦魇发病中的重要作用——患者的心理暗示和预期焦虑会加重发作,保持隐秘可以消除心理负担,这体现了葛洪在千年前就已经具备的心理治疗意识。

逐方解析

方一(痛啮踵趾法):这是最原始的物理唤醒法。从现代医学角度看,疼痛刺激能激活脑干网状结构上行激活系统,促进意识水平的恢复。昆仑穴与隐白穴的确切定位更使这一方法具有了中医经络学的指导意义。

方二(皂荚吹鼻法):皂荚中所含的皂苷成分对鼻黏膜有强烈刺激作用,可反射性地引起喷嚏和呼吸中枢兴奋。这一方法在后世发展成著名的"通关散"(皂角、细辛等分研末吹鼻),广泛用于各种原因导致的窍闭神昏。

方三(鸡冠血吹喉法):公鸡冠血富含红细胞和多种免疫活性物质。古人虽不明其具体成分,但已观察到其"起死回生"的神奇效果。从现代医学视角看,喉部毛细血管丰富,局部应用可快速吸收。

方四(雄黄法):雄黄(主要成分为二硫化二砷)具有抗菌、抗病毒作用,古人在不了解微生物的情况下,已通过临床经验认识到其芳香辟秽、解毒通窍的独特功效。需注意雄黄有毒,现代临床已较少内服。

方五(井泥呼名法):此方结合了物理刺激(井底泥涂抹的清凉感、低头位改变脑部血流)和心理暗示(呼名唤神)两种机制。古人相信"呼名"能召回离体的魂魄,从心理学角度看,熟悉的声音确实对唤醒意识障碍患者具有特殊作用。

辟魇多方:犀角枕、羚羊角枕属贵重药材枕,取其清热凉血、镇惊安神之效;雄黄系臂取其辟秽解毒之功;青木香、乳香、安息香等香料焚烧,取其芳香化浊、安神定志之效——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芳香疗法(aromatherapy)记录之一。朱砂内服取其镇心安神之功,但朱砂含汞,现代应用需谨慎。

四、临床应用

本篇所载的梦魇急救方法和辟魇方药,对后世中医临床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许多方法经过改良后仍广泛应用于现代临床。以下梳理其临床应用传承与拓展。

历代传承应用

原著方法 后世发展 现代应用
皂荚吹鼻 发展为"通关散"(《丹溪心法附余》),合细辛为末 中风闭证、痰厥昏迷的催嚏急救
雄黄吹鼻 发展为"雄黄散"系列方剂 各种原因所致的窍闭神昏辅助疗法
烧香辟魇 发展为芳香疗法、熏香安神 失眠、焦虑、PTSD的辅助治疗
朱砂内服 发展为朱砂安神丸等系列安神方 心火亢盛所致的心悸失眠(短期使用)
犀角/羚羊角枕 发展为各类药枕疗法 高血压、失眠、颈椎病的辅助调理

临床指导建议

  • 梦魇发作期急救:保持环境安静、光线柔和,避免突然的声光刺激;用力按压或轻掐患者人中穴、昆仑穴、隐白穴;可以用棉签蘸少量风油精或薄荷油置于患者鼻孔前,利用芳香刺激唤醒患者。
  • 梦魇的预防调理:作息规律,避免熬夜和过度疲劳;睡前避免过饱、过饥及情绪激动;卧室保持通风良好,避免空气污浊;可于枕边放置芳香安神的香囊(如合欢花、夜交藤、薰衣草等)。
  • 中药调理方略:心脾两虚型——归脾汤加减(补益心脾,安神定志);痰热扰心型——温胆汤加减(清热化痰,安神定惊);心胆气虚型——安神定志丸加减(益气镇惊,安神定志);阴虚火旺型——黄连阿胶汤加减(滋阴降火,宁心安神)。
  • 心理调适:梦魇的发生常与精神压力、焦虑情绪密切相关,应重视心理疏导。睡前可进行正念冥想、渐进性肌肉放松等放松训练,减轻精神紧张。
  • 安全警示:雄黄含砷、朱砂含汞,均有毒性,现代临床内服须严格遵守药典规定用量和用法,不可擅自使用。建议在专业中医师指导下应用。

重要安全提示

本篇所载部分药物(雄黄、朱砂)含重金属成分,具有毒性,现代临床已严格限制其内服使用。朱砂主要成分为硫化汞,雄黄主要成分为二硫化二砷,长期或过量使用可能导致蓄积中毒。如遇反复发作的梦魇或睡眠障碍,建议前往正规医院的神经内科或中医科就诊,不可盲目套用古方自行用药。本笔记仅供学习研究参考。

五、历代注家参考

孙思邈《千金要方》

"凡魇死,不得燃火照之,照即杀人。但痛啮其踵及足拇指甲际,多唾其面,即活。又方:以皂荚末如大豆许,吹入鼻中,嚏则气通,便活。"孙思邈基本继承了葛洪的急救思想,但在皂荚用量上加以限定("如大豆许"),体现了盛唐时期方剂剂量规范化的进步。

王焘《外台秘要》

王焘在收录本篇内容时,特别补充了"治卒魇方:以盐汤灌之,即差"以及"又方:以雄黄如枣核大,系在左腋下,勿令人知"等新方。其中盐汤灌服之法,取其咸能软坚、引气下行,为后世治疗痰厥昏迷提供了新的思路。

李时珍《本草纲目》

"皂荚,味辛、咸,性温,有小毒。通肺及大肠气,治咽喉痹塞,痰气喘咳,风、疠、癣、疥。吹之入鼻,则噫;噫则气通,而痰涎自出。"李时珍从药物学角度解释了皂荚吹鼻取嚏的机理,强调了其对肺气的宣通作用,使后学者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

张介宾《景岳全书》

"魇寐之证,其因有二:一曰心虚胆怯,神不守舍;二曰痰火内扰,魂不安宅。"张介宾将梦魇的病因归纳为虚、实两端:虚者责之心胆气虚,实者责之痰火内扰,为临床辨证论治提供了清晰的方向。

王清任《医林改错》

"夜睡梦多,是血瘀。"王清任从瘀血论治梦魇多梦,创血府逐瘀汤治疗"夜不安"、"夜睡梦多"等症,拓展了梦魇的辨证思路——久病入络、瘀血阻滞心神亦可致梦魇频发。这一理论为现代临床治疗顽固性梦魇提供了新的途径。

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

"愚治梦魇证,恒用龙骨、牡蛎、赭石、朱砂等镇降之品,使其浮越之火下归其宅,则魇自愈。"张锡纯结合中西医理,认为梦魇的发生与"脑气与脏气不相接续"有关,治疗以镇降安神、交通心肾为法,体现了中西医汇通的时代特点。

六、现代研究视角

古代认识(葛洪)

  • 魇为"鬼压"——阴邪蒙蔽心窍
  • 忌火照——阳气被动,阴气反盛
  • 急救核心——通关开窍、芳香辟秽
  • 预防核心——佩带辟秽、安神定志

现代认识(睡眠医学)

  • 睡眠瘫痪——REM睡眠期肌张力异常持续
  • 醒后意识已恢复但运动指令未下达
  • 急救核心——外部刺激打破异常睡眠状态
  • 预防核心——改善睡眠卫生、减压

睡眠医学视角:现代睡眠医学将"梦魇"(睡眠瘫痪)定义为一种发生在REM睡眠期的异态睡眠(parasomnia)。在正常睡眠中,REM期大脑活动活跃(做梦),但运动神经元被抑制(肌张力消失),以防止"梦游"发生。睡眠瘫痪的发生机制是:大脑已经清醒,但运动抑制机制尚未解除,导致"意识清醒但身体不能动"的恐怖体验。葛洪所描述的"魇寐不寤"——"意识已有所觉但不能动弹"——与现代睡眠医学的定义惊人地一致。

流行病学:据统计,约40%-50%的正常人一生中至少经历一次睡眠瘫痪,约5%-10%的人频繁发作。常见诱因包括:睡眠不足、作息紊乱、仰卧位睡眠、精神压力、焦虑抑郁等。这些诱因与葛洪提出的"阳气不足、阴气过盛"的病机认识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神经反射学视角:葛洪的"痛啮踵趾"和"皂荚取嚏"法,本质上是通过强大的外部感觉刺激激活脑干网状结构上行激活系统,促使大脑从睡眠状态转向觉醒状态。这一原理与现代医学使用氨水棉签刺激鼻黏膜唤醒昏迷患者的方法同出一辙。

芳香疗法视角:葛洪记载的"烧香辟魇法"——使用青木香、乳香、安息香等芳香树脂——是世界上最早的芳香疗法记录之一。现代研究表明,这些芳香物质确实具有镇静安神、抗焦虑、改善睡眠质量的作用,其机制可能与激活嗅觉神经系统、调节边缘系统的情绪中枢有关。

心理学视角:葛洪特别强调"勿令人知"(佩戴雄黄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一细节反映出他对心理暗示作用的认识——如果患者知道自己在"辟魇",反而会强化对梦魇的恐惧预期,形成"越怕越魇"的恶性循环。现代心理学证实,预期焦虑(anticipatory anxiety)确实是睡眠瘫痪的重要维持因素。

七、使用注意与禁忌

使用禁忌(已不适用的古代方法)

  • 雄黄内服禁忌:雄黄(二硫化二砷)有毒,现代临床已禁止内服,外用也需严格注意用量。古代"吹入鼻孔"、"着舌下"等方法在现代已不推荐使用,以免砷中毒。
  • 朱砂慎用:朱砂(硫化汞)亦属重金属药材,长期或过量服用可致汞中毒。《中国药典》规定朱砂日用量仅为0.1-0.5g,且不宜久服。不可为"辟魇"而长期服用。
  • 犀角禁用:犀牛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犀角已禁止入药和交易。现代临床可用水牛角代用(但效果有差异),或使用羚羊角等其他清热镇惊药物。
  • 虎骨禁用:老虎为濒危物种,虎头制的枕头已不可用。可选用其他具有镇惊安神作用的药枕替代。
  • 井泥呼名法的卫生问题:井底泥含有大量细菌和污染物,涂抹眼部可能引发严重感染,现代已完全不可采用。

现代可借鉴的合理方法

  • 取嚏法改良:可用棉签轻刺激鼻黏膜或闻风油精、薄荷油等安全芳香剂代替皂荚末,同样能起到"通关开窍"的作用。
  • 穴位按压法:掐人中、按揉昆仑、隐白、涌泉等穴位,是安全有效的中医急救手段。
  • 香薰安神法:使用安全合规的芳香精油(如薰衣草精油、檀香精油)进行卧室香薰,有助于改善睡眠质量、减少梦魇发生。
  • 药枕疗法:用菊花、决明子、合欢花、夜交藤等安全中药材制作安神药枕,无毒性且效果稳定。

八、要点总结

附:药枕配方参考(现代改良版)

安神辟魇药枕方

组成:菊花100g、决明子100g、合欢花50g、夜交藤50g、薰衣草30g、柏子仁30g、酸枣仁30g、远志20g、石菖蒲20g、薄荷20g(后下)

制法:以上诸药(薄荷除外)共研粗末,薄荷切碎,混合均匀,装入棉布枕芯中,外套枕套即可使用。

功效:清心安神、芳香化浊、镇静助眠。

适用:用于失眠多梦、易受惊吓、梦魇频发者。

注意事项:每月更换药枕芯一次;对菊科植物过敏者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