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尸者:一曰飞尸,二曰遁尸,三曰风尸,四曰沉尸,五曰尸注。其状皆腹痛胀急,不得气息,上冲心胸,旁攻两胁,或累块涌起,或挛引腰脊。
治之方:
方一:雄黄、大蒜各一两,捣筛,和以酒,服一匕,日三。不瘥,更作。
方二:取屋上四角茅,烧末,服方寸匕。日三。
方三:猪脂八合,乱发如鸡子大一枚,煎令发消,服之。甚良。
方四:艾灸鼻下人中,及手足心、脐中,各百壮。
方五:以衣、被及座席,熨其腹上,令温。亦以水渍衣,冷易之。
方六:又方,取灶心土(伏龙肝)三指撮,以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之。
方七:以盐汤探吐之,令吐尽恶物。
方八:又方,取蒺藜子、贝母、桂心、巴豆、豉等分,捣末,蜜丸如小豆大,服三丸,日二。
方九:灸两胁下大脉,名曰期门,各五十壮。
方十:又法,以手按病人脐中,痛甚者,当以灸脐上、脐下各三百壮。
所谓"五尸",是指五种以"尸"命名的急重证候:第一叫飞尸,第二叫遁尸,第三叫风尸,第四叫沉尸,第五叫尸注。它们的共同症状表现是:腹部疼痛、胀满、拘急,呼吸困难,气向上冲逆至心胸部位,向两侧攻冲两胁,有的可触摸到结块涌起在腹部,有的则牵引到腰脊部作痛。
救治方药:
方一(雄黄大蒜酒方):取雄黄、大蒜各一两(约合今制15克),捣碎过筛,用酒调和,每次服一匕(约1-2克),每日三次。若不痊愈,再制再服。
方二(屋茅散):取屋顶四角的茅草,烧成灰末,每次服一方寸匕(约1-1.5克),每日三次。
方三(猪脂乱发煎):取猪油八合(约160毫升),乱发如鸡蛋大一团,煎煮至头发溶化,服下。效果很好。
方四(灸法):用艾炷灸鼻下人中穴,以及手足心(劳宫、涌泉)、肚脐中央(神阙穴),各灸一百壮。
方五(熨法):用衣物、被子或坐席,在腹部热熨,使腹部温暖。也可以用冷水浸湿衣物敷在腹上,冷了就更换。
方六(伏龙肝汤):取灶心土(伏龙肝)约三指一撮,加水三升(约600毫升),煮取一升(约200毫升),一次服下。
方七(盐汤探吐法):用盐汤灌服,探吐咽喉,使患者吐出胸腹中的恶物。
方八(蒺藜贝母丸):取蒺藜子、贝母、桂心、巴豆、豆豉各等份,捣为细末,用蜜调制成如小豆大小的丸药,每次服三丸,每日二次。
方九(期门灸法):灸两胁下的大脉,名为期门穴,左右各灸五十壮。
方十(脐周灸法):用手按压患者肚脐中央,如果疼痛剧烈,应当灸肚脐上方和肚脐下方各三百壮。
本篇是《肘后备急方》极具特色的急救篇章之一。葛洪将一组以"腹痛胀急、上冲心胸"为共同特征的急危重症归类为"五尸",体现了魏晋时期医家对猝死类急症的独到认识。所谓"尸",并非指尸体,而是形容这类病证来势凶猛、变化迅速、如同鬼魅尸气袭人一般,具有极强的突发性和致命性。
飞尸:其病暴发,如同飞鸟之迅疾,突然发作,腹痛如绞,气息窒塞,上冲心胸,来势最为急骤。"飞"形容其发病速度之快、病势之猛。
遁尸:病邪在体内走窜不定,忽而在此,忽而在彼,疼痛部位游走不定,难以捕捉。"遁"有逃遁、走窜之意。
风尸:以风邪为主的类型,发病时可见恶风、寒热交替、身体沉重、关节疼痛,兼有腹痛上冲。"风"强调风邪侵犯的特点。
沉尸:病邪深伏体内,腹部胀满坚硬,按之有块,疼痛固定不移,病程相对较长,病位偏里偏深。"沉"指病邪深入、固着不去。
尸注:五尸中最为严重者,具有传染性特点,可使人日渐消瘦、低热不退、精神萎靡,如同被尸气所注(注入体内)。此证类似后世所说的"传尸"或"痨瘵"。"注"有灌注、传染之意。
从病机角度分析,葛洪所论"五尸",其核心病机可概括为:秽浊之邪、寒湿之气、风毒之邪等外邪乘虚侵入体内,与气血相搏,结聚于腹中,导致气机闭塞不通,升降失常。浊邪上冲则见心胸窒塞、呼吸不利;旁攻两胁则胁下胀痛;凝聚成块则腹部结块涌起;牵引腰脊则腰背挛急。
在治疗策略上,葛洪采用了内服、外治、物理疗法三者结合的立体化治疗体系:
从现代医学角度审视,"五尸"的临床表现——突发性腹部剧痛、呼吸窘迫、上冲感、腹部包块——可能涵盖了多种急性腹腔疾病:
葛洪的年代没有现代诊断手段,但他通过对症状的细致观察和分类,已经建立起了一套针对急性腹痛急症的应急处理方案。这种以症状为导向的急救思维(pattern recognition),在某些情况下仍然具有实用价值,尤其是在缺医少药的紧急环境中。
本篇虽然成书于近两千年之前,但其记载的方药和治法在后世临床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和发展。以下从方药角度逐一分析其临床价值:
雄黄(矿石,主含二硫化二砷)在本篇中是治疗五尸的首选药物。后世在以下方面继续发扬:
雄黄有毒,主要成分为二硫化二砷(As₂S₂),煅烧后生成三氧化二砷(砒霜),毒性大增。故雄黄:
猪脂(猪油)和乱发(人发)的配伍体现了葛洪"以形补形、以类治类"的思路。人发(血余炭)在《神农本草经》中被列为中品,称能"主五癃,关格不通,利小便水道,疗小儿痫,大人痓"。实际上,人发煅烧成炭(血余炭)具有良好的化瘀止血、利尿通淋作用。猪脂则有润燥滑肠的作用。两者合用,对于因气血瘀滞、肠道不通导致的急腹痛有一定疗效。
葛洪记载的灸法在后世急救中得到了巨大的发展:
灶心土性温味辛,具有温中止血、止呕止泻的功效。对于虚寒性腹痛、吐血、便血、妊娠恶阻等均有良效。张仲景《金匮要略》中黄土汤即以灶心土为君药治疗远血(先便后血),成为温脾摄血的代表方。
盐汤探吐法为中医急救吐法的经典操作。适用于:
唐·孙思邈《千金要方》:"飞尸者,发无由,忽然而至,如飞走之疾,令人心腹刺痛,气息喘急,胀满上冲心胸者是也。遁尸者,停遁在人肌肉血脉之间,瘥后复发。风尸者,淫濯四肢,不知痛处,不可转侧,走掣刺割。沉尸者,发时亦令人心腹绞痛,胀满喘急,冲心胸,旁攻两胁,有块瘕。尸注者,引日岁久,沉滞不去,令人沉沉默默,不知所苦,面目黄瘦,腹满胀急是也。"
宋·《太平圣惠方》:收录了多首治疗五尸的方剂,对雄黄的应用进一步拓展,创制了雄黄丸(雄黄、朱砂、麝香、巴豆等)治疗中恶客忤,其思路明显受到《肘后备急方》的影响。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引葛洪治五尸雄黄大蒜酒方,并评价:"雄黄,乃治疮杀毒要药也。……葛洪《肘后方》治五尸,用雄黄大蒜酒服,取其辛烈解毒也。"同时,李时珍对伏龙肝评价甚高:"伏龙肝,乃灶中对釜月下黄土也。……《肘后方》治卒中五尸,用伏龙肝三指撮,水煮服之,取其温中解毒也。"
清·徐大椿《医学源流论》:在论述急症治疗时提到:"葛稚川(葛洪)《肘后方》,皆取简易之方,便于仓卒。如五尸急证,用药不过雄黄、大蒜等数味,灸不过人中等数穴,然其效甚捷。盖急证治法,贵在迅速,不在繁冗。"徐氏高度概括了葛洪急救医学的特点——简、便、验、廉。
日本·丹波元简《杂病广要》:对五尸证进行了系统考证,认为五尸证的本质是"寒气客于脏腑之间,与血气相搏,结聚成块,或上冲心胸,或攻冲胁肋",并指出五尸与后世所说的"奔豚气"、"积聚"、"伏梁"等证有相通之处。
现代学者观点:有学者研究指出,"五尸"中"尸注"一证,与西医学中的结核病(尤其是腹腔结核和结核性腹膜炎)在临床表现上有诸多相似之处——低热、消瘦、腹部包块、腹痛、腹水等。葛洪用雄黄治疗,可能利用了雄黄的抗结核杆菌作用(现代药理研究发现雄黄对结核杆菌有抑制作用)。这一研究为中医古籍中的病名与现代疾病之间的对应关系提供了有益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