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注、鬼注病者,葛云:即是五尸之中尸注,又挟诸鬼邪为害也。其病变动,乃有三十六种至九十九种,大略使人寒热淋沥,恍恍默默,不的知其所苦,而无处不恶,累年积月,渐就顿滞,以至于死。死后复传旁人,乃至灭门。觉知此候者,便宜急治之。
獭肝一具,阴干,捣末,水服方寸匕,日三。如一具不瘥,更作。
又方:朱砂、雄黄各一两,研,水飞,用松脂和丸,如大豆,服三丸,日三。
又方:鳖甲一枚,炙,捣筛,酒服方寸匕,日三。
又方:桃仁五十枚,去皮尖,研,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
又方:雄黄一分,朱砂一分,研,水飞,用醋和,服之。
又方:獭肝、朱砂、雄黄等分,为末,和丸,如梧子,服三丸,日三。
又方:常以春月二月,取獭肝,阴干,百日,捣末,服方寸匕,日三。
又方:取桑白皮、白杨皮,各一握,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
又方:龙骨、桂心、巴豆、朱砂、雄黄、伏龙肝、禹余粮、干姜、代赭石,各等分,捣末,以蜜丸如梧子,服三丸,日三。
又方:皂荚三挺,炙,去皮子,以酒二升,渍一宿,去滓,顿服。
又方:桃仁、鬼臼、朱砂、雄黄,等分,为末,和丸,如梧子,服三丸,日三。
又方:常以正月、五月、九月,取獭肝,阴干,捣末,服方寸匕,日三。
凡治注法,先审其源,不可妄治。
【总论】
尸注病和鬼注病,葛洪说:这是五尸之中的尸注病,又夹杂了各种鬼邪之气引起的疾病。此病的病情变化非常多端,有三十六种甚至九十九种之多的不同表现。大致上使人出现寒热交替如同淋雨一般汗出不止,精神恍惚、沉默不语,患者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哪里痛苦,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这种病常年累月迁延不愈,身体逐渐虚弱消耗,最终导致死亡。患者死后还会传染给旁人,甚至使整个家族灭门。凡是觉察到有这些症状的人,应当立即抓紧时间积极治疗。
【方药】
1. 取獭肝一副,阴干后捣成细末,每次用水送服一方寸匕(约合现代1-2克),每日三次。如果一副獭肝服完仍未痊愈,可以再制作一副继续服用。
2. 朱砂、雄黄各一两,研磨后水飞(加水研磨提纯),用松脂调和制成丸剂,如大豆大小,每次服三丸,每日三次。
3. 鳖甲一枚,炙烤后捣碎过筛,用酒送服一方寸匕,每日三次。
4. 桃仁五十枚,去掉皮和尖,捣碎研细,加水三升煮取一升,一次服完。
5. 雄黄一份、朱砂一份,研磨后水飞,用醋调和后服用。
6. 獭肝、朱砂、雄黄等量,研成细末,和丸如梧桐子大小,每次服三丸,每日三次。
7. 常在春季二月取獭肝,阴干一百天,捣成细末,每次服一方寸匕,每日三次。
8. 取桑白皮、白杨皮各一把,加水三升,煮取一升,一次服完。
9. 龙骨、桂心、巴豆、朱砂、雄黄、伏龙肝、禹余粮、干姜、代赭石各等量,捣成细末,用蜂蜜调和制成丸如梧桐子大小,每次服三丸,每日三次。
10. 皂荚三挺,炙烤后去掉外皮和籽,用酒二升浸泡一夜,滤去渣滓,一次服完。
11. 桃仁、鬼臼、朱砂、雄黄等量,研为细末,和丸如梧桐子大小,每次服三丸,每日三次。
12. 常在正月、五月、九月取獭肝,阴干后捣成细末,每次服一方寸匕,每日三次。
【总结】
凡治疗"注"病的方法,必须先审察清楚病的根本来源,不可胡乱施治。
本篇为《肘后备急方》中极为重要的一篇,专门论述"尸注"和"鬼注"这两种具有强烈传染性的消耗性疾病。这是中国古代医学对传染病(尤其是结核病类)最早、最系统的文字记载之一。葛洪以"注"字命名,意指病邪如同水流灌注一般,由病人传入他人体内,形象地揭示了疾病的传染性本质。
"注"(疰)是《肘后备急方》中独创的一类疾病概念体系,指具有传染性和迁延性的消耗性疾病。葛洪在本书中记载了多种"注"病,如尸注、鬼注、劳注、寒注、热注、食注、水注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注病"分类学。其核心特征是:
这一概念体系直接启发了后世中医对"劳瘵"(相当于结核病)的认识,为唐代《千金要方》《外台秘要》等著作中更为系统的"劳瘵"辨证论治体系奠定了基础。
獭(水獭)肝在本篇中反复出现,是葛洪治疗尸注鬼注的首选药物,也是中国古代医学史上一项非凡的药物发现。獭肝治疗"尸注"的功效在后世得到了充分验证:
葛洪还特别强调取肝时间(春月二月、正月、五月、九月)和炮制方法(阴干百日),体现了其对药材质量和药效关系的朴素而深刻的认识。
朱砂(硫化汞)和雄黄(硫化砷)是古代中医治疗"邪祟"类疾病的重要矿物药,其配伍思路反映了多重治疗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现代中药学已明确朱砂和雄黄具有毒性(朱砂含汞、雄黄含砷),临床已很少内服使用。本篇记载应以医学史角度学习理解,不可盲目仿效。
本篇共记载了十二首方剂,展现了一个层次丰富的治疗体系:
这种从简单到复杂、从单味到复方的多层次方药体系,充分体现了葛洪"简便验廉"的用药原则与灵活变通的临床思维。
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还记载了其他多种注病,其核心病机均为"注"(传染灌注):
这种系统化的"注病"分类体系,是世界上最早的传染病分类学雏形之一,比西方医学对传染病的系统分类早了约1500年。
尽管"尸注鬼注"作为古代疾病名称已不再使用,但其描述的疾病实体——结核病——至今仍是全球重要的传染病之一。从现代医学视角回顾葛洪的治疗思路,可以给我们深刻的启示。
| 比较维度 | 《肘后备急方》记载 | 现代结核病学 |
|---|---|---|
| 病因认识 | "五尸之中尸注,又挟诸鬼邪为害"——认识到有特定致病因素,但以鬼神学说解释 | 结核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tuberculosis)感染,通过飞沫传播 |
| 传染途径 | "死后复传旁人,乃至灭门"——明确意识到人传人和家庭聚集性发病 | 空气飞沫传播,密切接触者感染率高,家庭聚集性发病常见 |
| 核心症状 | "寒热淋沥"——潮热盗汗;"恍恍默默"——精神萎靡;"渐就顿滞"——进行性消瘦 | 午后低热、盗汗、乏力、消瘦、食欲不振等全身症状 |
| 病情变化 | "三十六种至九十九种"——认识到全身多系统可受累 | 肺结核最常见(80%),还可累及淋巴结、骨关节、脑膜、肠、肾等全身各器官 |
| 病程特点 | "累年积月"——慢性病程,长期消耗 | 潜伏感染可长期无症状,活动期呈慢性消耗性病程 |
| 治疗策略 | "便宜急治之"——强调早期治疗;獭肝增强免疫力 | 早期、联合、适量、规律、全程的化学药物治疗(DOTS策略) |
| 预后判断 | "以至于死"——认识到致死性;"乃至灭门"——强调严重性 | 未经治疗的肺结核患者病死率约50%;规范治疗后治愈率可达90%以上 |
《外台秘要·卷十三·传尸方》:"传尸者,无问老少男女,皆有此疾。……其初得之,半卧半起,号为急瘵。其气转相染易,乃至灭门。"——王焘进一步强调了"传尸"(即尸注)的高度传染性,并首次以"急瘵"命名活动期结核病。
《千金要方·卷十七·肺脏》:"尸注,鬼注者,即五尸之中尸注也。……大略使人寒热,淋沥,恍恍默默,不的知其所苦,而无处不恶。"——孙思邈在《肘后备急方》基础上补充了更多治疗"尸注"的方剂,并提出了"劳瘵"的辨治体系,极大丰富了结核病的中医治疗方案。
《本草纲目·兽部·水獭》:"獭肝,甘,温,有毒。主鬼疰、尸疰、劳极、传尸,骨蒸,发热,盗汗,咳嗽,吐血。……葛洪治尸疰鬼疰,用獭肝一具,阴干为末,水服方寸匕,日三,极验。"——李时珍不仅确认了獭肝治疗结核病的功效,还扩展了其适应证范围,将其列为治疗"传尸"的要药。
《医宗金鉴·卷四十·杂病心法要诀》:"劳瘵之证,始则咳嗽,潮热,盗汗,失血,继则大肉陷下,颧赤,骨蒸,声哑,喉疮。……此皆尸鬼疰气所致,当以獭肝散、月华丸主之。"——清代官方医学教材仍然沿用了葛洪"尸鬼疰气"的病因学说,并将獭肝散列为治疗"劳瘵"的经典方剂之一。
现代学者范行准《中国医学史略》评价:"葛洪《肘后备急方》对'尸注''鬼注'的记载,是中国乃至世界医学史上对结核病传染性的最早明确认识。他提出的'死后复传旁人,乃至灭门'的描述,比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对结核病传染性的模糊认识更为具体和准确,在传染病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葛洪的"注病"学说对后世中医产生了深远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